凡煙小說

第七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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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糊的印象;這就是他所能看到的。他從來都有著完美而清晰的視覺,這既是他的天賦,也是他的詛咒。而他現在能看到的卻僅僅是一系列四散分離的畫面,含糊不清,脫離了所有細節或語境。

但這反而更好。沒有了謎題,沒有了挑戰或者阻礙,也就沒有了任何生趣,什麽都沒有了。面前的一切永遠不會讓他厭倦,這一事實對他而言就仿佛是一件珍愛的寶物。在此之前有那麽多事情讓他著迷過,但它們持續的時間都是那麽短暫。以至於如今每一個讓他感興趣的新事物,都有如藏著一顆苦澀的種子,告訴他一切都不會持續很久……

在子彈擊中他的時候,滿溢整個世界的疼痛讓他一下子陷入了神游狀態。當它擦中他的大腦時,他的感官剛好處於延伸開放的狀態,這實在沒有比這更糟糕的時機了。即使是通常情況下無可阻擋的黑暗哨兵,也不能反抗這種突如其來令人窒息的痛楚。他陷入了腦中自己的城市裏,那裏受到了沖擊,破碎四散,黑暗哨兵被圍困在倒塌下的建築物中,包圍著他的只有無限的痛覺、痛覺、痛覺……

但隨後他跟上了那個人,他的向導,一路到了一個深邃的地方,在此之前他只從遠處觀望過那裏。好奇是一種沖動,在他平時行為的動機裏,了解各種事物是一個極為重要的驅動力……但說到底,他足夠明智到不會到那裏冒險。對他來說,好奇心永遠被理智掌控著。而他的理智早就推導出,那無底無盡的瀑布到底是什麽。他還從沒有那麽絕望抑郁到想要徹底放棄凡俗的生活,沒有像那麽多飽經折磨的哨兵曾做過的那樣,從那裏一躍而下。但他的向導,那個明亮到炫目的存在,他的一句話,就讓他毫不猶豫,毫不懷疑地一往無前。再沒有必要去多問些什麽。

而這就是他看到的。

在不斷高速旋轉著的光芒裏,首先出現的是顏色。華麗、飽滿有如朝陽的各種色彩,所有生命的光譜似乎都被塗抹在了天空之上。然後出現了沙漠,細沙閃著燦爛的光芒,如同四散的鉆石碎片。緊接而來的是被沙礫覆蓋著的曠野,其上疾風肆虐,不停改變著一路延伸到視野盡頭的道路。而在曠野的上空,是令人眩目的光亮——成千上萬的螢火蟲,像是恢弘的星辰一般飛舞在空中,有些細小而光芒微弱,有些卻生機勃勃耀眼奪目。有時候它們會互相旋轉環繞著,路過的風帶起地上閃耀的沙礫,折射著天空中出現的每一絲光彩。

然後,就在他的眼前,兩只繞著彼此打轉的螢火蟲熄滅了,一只接著另一只。即使它們只是這麽多同類裏的兩個,它們的消亡還是帶來一陣莫名的沖擊。

之後他看到了地上四濺的血跡,視野太模糊以至於讓他不能很好地分辨它的幹燥情況、血液的形狀、方向和來源。

五個粗糙的泥杯子,排成一排,裏面盛滿了清澈的水。

而當他看向它們,他感覺到了。

痛楚。失落。憤怒。死亡。

這陣洪流擊倒了他,讓他搖搖欲墜。它沖散了一切的色彩……逐漸變成了咆哮的……

……細細的水流,隱晦而細微,從每個方向包裹著他的全身,沖刷的聲音阻隔了周遭的一切。這也是它們的意圖所在。

Holmes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珠沒有向左或向右看,但在一瞬間他就知道自己所在何處。完全不可能弄錯的地方。

“如果你們都能繼續保持安靜的話,這對我來說是莫大的幫助,”他的聲音一開始顯得有些口齒不清,但是吐出的每個單詞都在逐漸變得更加清晰和銳利。Holmes閉上眼,分析著那個照顧過他的人留下的每一絲氣息,每一種觸覺,每一寸他能回想起的記憶。每一點事實,每一快信息的碎片,都集合在一起構築起完整而徹底的感官塑像,佇立在他的精神城市裏。

“啊哈,”傳來一個飽滿的聲音,故意無視了他的要求,不過反正對方一向如此。“成年人,和你年紀相當。最近來到倫敦,路經印度,一柄罕見的非洲蛇紋樹手杖說明是個從過軍的男人,入伍者。重疊在上面的藥品氣息說明他很整齊守規矩……”

“哈!”Holmes坐起身,勝利地高叫,“錯了,我的哥哥!錯,錯,錯!”然後他四顧了一下周遭的環境。

有人,很可能是Wilikins,已經脫下了他的衣服,重新換上了一套幹凈的著裝——值得感激的是,它屬於Holmes自己,毫無疑問是他兄長的手下不知什麽時候從他的住處偷出來的。他們還帶來了他的絲絨衣物——絲綢在裏,但外面卻是耐寒的羊絨,他的哥哥知道,不管出於何種形式,自己肯定要開始戰鬥了。

Wilikins自己則雙腿交疊,坐在靠墻的一件矮桌樣式的深色紅木家具上。他的身後,在他平靜臉龐的上方,是一排排精細拋光過的,用金屬和木頭組成的控制桿與黃銅輪盤,都特意上過油以避免任何刮擦的聲音。開啟關閉閘門,可以控制水流在靜音室的流速……

哦是的,就是皇家靜音室。不是蘇格蘭場那間用金屬和木頭制成的內部全黑的靜音室。這裏是藝術的傑作,在維多利亞女王的統治初期,由她本人親自授命,花了約十五年的時間建造。伊麗莎白女王曾經在懷特霍爾有一間她專屬的皇家靜音室,但卻不幸被那裏發生的第二起火災焚毀,自此以後的百年間,隨著皇室的更替再也沒有得到重建。而這間相似的靜音室,就是對過去那間靜音室的一場華美致敬。

這基本上就是個正方形的房間,整個空間都以玻璃鑄就,用鉛欞條作為玻璃框。精致地澆築而成的細薄鉛條裏,是上千個微小而細致的玻璃板,全部手工切割完成。其中的大多數都很清晰,有些則微微地半透明,或者結上了霜,藍綠紅黃的顏色構成的奇異幾何形狀散落在各處。細條的結構極端覆雜,整個天花板的構架就是一個凱爾特風格的環繞的結,和當年哨兵女王在她年少時親自編繪的“罪惡靈魂”圖案相映成趣。在地板上,鑲嵌著精致澆築好的皇家盾徽,大塊的平板玻璃讓它的表面完全平滑。墻壁相對就更樸素一些,是簡單的菱形結構裏點綴著彩色玻璃。

在玻璃的線條下,你可以看到延伸向每個方向的、拋光過的黃銅水管。水流在其中沖刷來去,而此時你才會發現房間其實有兩層——一層是外面的表殼,房間外墻的每個角落都被包裹在亮閃閃的、四處延伸的水管裏。內層則是玻璃罩,可以看到安定心神的水流在四周的墻壁、頭頂的天花板和腳下的地板上沖刷來去。包著水管的外層也點綴著玻璃板,提燈被架在上面,讓整個空間籠罩著一種柔和的光芒。但總體而言這裏很暗淡、寂靜、涼爽——對於哨兵來說這是充滿安慰的感受,沒有太多華而不實的東西吸引他們的感官,引起他們的神游。

Holmes自己則躺在床上——一張龐大而奢華的多柱大床,罩著一層透明的薄綢。他兄長的向導Wilikins倚坐著的那個不起眼的角落,則藏著水流控制的信標。房間裏還有一張龐大的圓桌,四周環繞著六把椅子,他的兄長就坐在那兒。整個房間就仿佛是一個袖珍的玩具玻璃房被放大到了真實的大小。

Mycroft皺著眉頭,看著自己的弟弟站起身,赤著腳,依然有些站立不穩,“怎麽錯了,Sherlock?”

Holmes大笑起來,甚至讓總是波瀾不驚的Wilikins都差點跳起來。如果這笑聲不是來自Sherlock Holmes,那你幾乎就可以說它有點歇斯底裏了。“他不守規矩,哦不。”Holmes用手揉著自己淩亂不堪的頭發,然後他停下來,把自己的一只手放在嘴邊和鼻上。他們還沒有洗過他,之前那個人的氣息還在那裏。他深吸了一口。“不,不,不,我的哥哥。你在過去曾經無端指責我在最像汙水溝的地方和最怪異的人作伴,但現在你可以名正言順地這樣說了。絲毫不用懷疑,我找到了世界上有史以來最特別的一位向導。他是個醫生,Mycroft,一個訓練有素,得到過認證並且正在行醫的醫生。”Holmes用雙手撫過自己的臉,模擬著另一雙充滿治愈力量的美好雙手曾帶給他的感受。“那些老繭絕對錯不了。”

在通常情況下Mycroft不動如山的眉毛擡了起來,“我明白了。一個軍隊外科醫生。”

“顯然如此,”Holmes回答說,“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可能。他是醫生……和士兵。他的雙腿,”Holmes閉上了他的眼睛,努力調出清晰一點的回憶,“有一種士兵的步伐和節奏。他雙肩的動作和位置帶有軍隊的痕跡。還是個戰士。”Holmes猛地大笑一聲,“並且還帶著槍。一把槍,Mycroft!你有多常見到這樣的景象?以及一把手杖劍——的確是少見的非洲蛇紋木。”Holmes來回走著,步伐幾乎悄無聲息。

“阿富汗。”Mycroft看著自己的弟弟走來走去,喃喃自語

“哦是的。要花費多少時間才能讓這一整個該死的國家從地圖上徹底消失?不管坐在議會裏的那些白癡怎麽想,事實就是:你就是議會本身。所以給我一個消滅它大概所需的時間。”

Mycroft轉了轉他的眼睛,“你在說些什麽胡話?”

Holmes的雙眼變黑了,“他受傷了。最近——六個月以內,腿傷,吉賽爾步槍的子彈。邁旺德會是最可能的地點,然後在其中一間瘟疫肆虐的醫院裏他染上了傷寒。那裏的人幾乎殺死了他。這賬必須得算清楚。所以,說真的,要花多少時間和資源?”

Mycroft感到了不安。自他們童年時代以來,這是他第一次無法分辨出和自己談話的,是黑暗哨兵還是他那處於盛怒之中的弟弟。在一陣寒意中他猛然意識到,或許從最開始那就是黑暗神哨兵。

不像大多數哨兵,在狂怒時會變得毫無理智語無倫次,黑暗哨兵一直都鎮定自若,具有理性,對多數人來說意識到這一點是件十分可怕的事。很多真正邪惡而變態的罪犯以為自己只不過是在和一個正在逐漸積蓄怒氣的哨兵說話,而從來沒有意識到黑暗哨兵已經帶著完整而清晰的怒火存在於那裏。他們也沒有時間去意識到這一點了。當黑暗哨兵聽累了那些來自獵物的胡言亂語,他會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快速行動起來。通常來說,那些倒黴鬼最後的感受會是一陣驚訝,然後就迅速地消散在鮮血四濺後的無邊黑暗裏。

而就在現在,Mycroft意識到,要想分辨他的弟弟的這兩個側面,也許本就難如登天。

突然Holmes停止了踱步,像是要阻止一下子湧入的問題一般,他擡起了一只手,“很有趣……”他沈思地望向四周,似乎像是第一次見到周遭事物,“Mycroft,你的確該註意到我不會呆在這裏和你的任何幕僚談什麽話。我沒這個時間。我的鞋子在哪裏?第一篇文章出現在泰晤士報,七個星期零六天之前,十六行的簡短專欄,第四頁,當然了,撤回前言的更正是在三個星期零四天之前,三行字,第六頁。”

一個人要變得全知全能,大量的報紙閱讀量,和匪夷所思的完美記憶都必不可少。對方提到的篇章瞬間閃現在了Mycroft的眼前,“哦對了。向導從輪船上被綁架,不過當然了,在更正的文章刊出很久之前我們就清楚,這不過是Drewitt哨兵又在海上做些善事了。”

“哦當然如此。”Holmes哼了一聲,“和一群無聊的普通民眾呆在同一艘船上的向導?毫無疑問他那時肯定深陷困境。”Holmes的臉繃緊了,“找到那個船長。”

這一次輪到Mycroft哼了哼,“你肯定清楚船長在上報這件事以後不可能還呆在這個城市裏。聽說他居然允許一個向導被別人帶下船,倫敦的每一個哨兵都會想要找他算血賬。在真相出來以後他也不可能被允許回來,因為讓一個向導陷入如此處境他更是難逃其咎。”

“而那些乘客也一樣害怕被追究,所以他們都不會開口。”Holmes怒吼。

“而你也肯定知道他們早已經把旅客名單上的名字都刪掉了,這也是為什麽在報紙上沒有提到他的名字。”Mycroft嘲諷地總結。

Holmes聳了聳肩,“沒關系。我能找到他。不管他在哪,在這個世界的哪個角落,我都可以找到他。”

Mycroft和永遠保持沈默的Wilikins交換了一個眼神,幹澀地回答,“我能夠想象。”

在他們暗笑的時候Holmes瞪了他們一眼——Wilikins依然很沈默。當然現在需要被提及的是,Wilikins的沈默並不完全出於自願。他的頭發帶上了早熟的灰白,而他的臉,在棱角分明這一點上顯得頗為俊美,但依然帶著風霜。一條長長的、扭曲而惡毒的傷疤從他的眼角處一路劃過臉頰,在他的喉嚨上留下一條可怖的線條。這在多年前被施加在他身上的痛苦傷口,讓他實際上失去了聲音。曾被奴役的向導們帶過的,最侮辱人格的東西並不是項圈和鎖鏈。大多數最糟糕的器具在倫敦都已不在施行,至少不會在公眾的眼皮底下出現。但倫敦是個比較現代的地方。穿過不列顛的鄉村區域,除了一些生產工具上經歷的技術革新以外,你幾乎可以有錯覺自己還身處於黑暗時代的中世紀——審訊以及相關的一切。

Wilikins和Mycroft在他們都還是十幾歲的少年時就結合了,那時Sherlock還是個孩子。但這是Sherlock Holmes人生中的第一件案子,也是第一次他和他的兄長聯手出擊。Wilikins的人生一直都像個悲劇,直到Sherlock認定他的哥哥需要一個向導,並開始尋找他的存在。因為Wilikins、這道傷口、他的哥哥以及那一整個黑暗的事件都糾纏在了一塊,Holmes一直以來都給予Wilikins獨特的寬容,一種他不會給予……剩下的全部人類的寬容。Holmes把他兄長的向導看做另一位兄長——比他真正的那位兄長還要遠為關切。對於Holmes來說,把誰看做親人並非易事,即使是血親也不例外。而Wilikins卻得到了這樣的對待。

Holmes吼,“我的鞋子在哪裏?難道說是故意把我留在這裏的什麽計策?如果是,那它不僅幼稚得可以輕易挫敗,還十分,十分不夠你的水準。順便一說,這件紅色的制服在你身上看著真可怕。”

兄弟中的哥哥用手撫了撫他身上那件金紅鑲邊的長大衣,黑色的背心,以及在襯衫最上面令人煩躁的白色領結。這是皇家哨兵協會的制服,“Sherlock……”Mycroft開口,然後看著自己的弟弟猛然把頭轉向了大門,面露慍色。Mycroft也集中了註意力,然後他嘆了口氣。

外面的大門開了——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因為靜音室的規則必須嚴格地遵守。但不管如何你還是可以聽到它,因為當進入者走入那點著燈的走道,進入內層的大門時,它已經打破了由水流白噪音所構成的完美封印。

Mycroft站起身,Wilikins也走了過來,站在傳統的、他的哨兵左後方一步之遙的位置上。另一邊的Holmes則向後重新倒在了床上,全身都燃燒著一種洩氣之下的不耐煩。他沒有奮力沖出這裏去找他的向導的唯一理由,就是那種純出於本能的反應並不像他,他的向導會被找到的,但弄清楚之前這座城市裏發生的緊急狀況也有其價值,當他出去阻止事態的惡化時,也在確保他的向導的安全。當然緊急狀況肯定是發生了,要不然他為什麽會在這裏?

進來的是一個高大瘦長的哨兵,頭發帶有銀絲,不過除此以外都很精神奕奕。他帶著首席哨兵的黑色臂環,他的向導符合禮節地走在他一步之後。他們都穿著紅色的制服,和Mycroft與Wilikins的相對照,不同的是他們襯衫的領口是平民襯衫會有的短V字領。向導的制服也沒有領結或者衣領;脖頸光潔地炫耀著向導項圈的存在。皇家向導項圈是一條窄窄的編織帶——流蘇從喉嚨的前方垂綴而下,頂端系著一個鈴鐺、一串珠子或者一種珠寶,具體根據他們服從於哪一家貴族、哪類授勳的紳士或者執行哪種類別的忠誠義務。皇家哨兵協會曾經是英國唯一的氏族,因此具有極為覆雜的階層分級。

這位哨兵就是尊貴的皇家首席哨兵Wiliam Barstone爵士。皇家哨兵協會的首席,法令上規定,會在繼任時自動授勳為大公,並且成為女王本人的私人保衛者與顧問。他的向導,Baynes是一個矮一些的,結實的黑發男人。同樣在法令上他是蘇格蘭場的執行委員,恪守皇家向導的操守而被封為公爵。他喉嚨處的帶子由黑曜石制成,鑲著金色的邊,和哨兵的手環相對應——更確切來說是皇室臂環,象征著在職位上的位高權重。向導項圈上的流蘇頂端,不是用布料制成而是用金子鑄就,懸掛著用金子和紅寶石制成的皇家哨兵頂飾。皇家哨兵的皇室臂環與皇家向導的喉帶——和他們相比所有別的臂環和絲帶都只不過是蒼白的覆制品——是唯一能被非皇室成員的人佩戴的皇家珠寶。Barstone和Baynes都是貴族出身,但不能就這樣被誤導,以為他們的就任帶有政治上的背景。皇家哨兵首席一直都是皇家哨兵協會裏最佳的戰士,而要進入皇家哨兵協會本身也需要極端強力的戰鬥力和訓練。畢竟君主們十分看重他們的私人護衛。在戰鬥中,沒有太多人會讓Holmes有顧慮,但他知道Barstone至少能夠和他有一場像樣的、讓賭金物有所值的戰鬥。

“首席。”Mycroft對他的上級點了點頭。

“次席。”Barstone點頭確認,然後轉身面對重新在豪華大床上攤開來的黑暗哨兵,“首席哨兵Holmes,很高興再次見到你。”

Holmes呼出一口氣,“看來年歲對你很仁慈,殿下。”帶著諷刺意味的反駁,“而且我發現你最近換了一位新的貼身男仆。”

一個斜而淺淡的笑容短暫地改變了Barstone平素如巖石一般的面龐,“好吧,正如你之前所說,之前的那位男仆一直在從女仆那裏偷東西。”

“當然他一直在偷。毫無疑問我的哥哥肯定早在我之前就已經告訴過你了,但男仆這個位置很有利於收集各種謠言,也因此可以有些相應的通融。惹到我的,是他已經用自己的行為損害了氏族其他人的利益,也因此,你理應把他辭退。”Holmes繼續盯著天花板,“看到你對你的次席的關心建言如此不在意,實在非常讓人擔憂。”

“Sherlock。”Mycroft警告出聲。

Barstone揮了揮手。“不,他是對的。那個人的確損害了氏族的利益,但他的狀況更多的是一種精神上的自我強迫,而非他自己選擇行惡。我之前還以為同情也許比懲罰要更有效。所以你可以放心,哨兵,我從來、從來沒有無視你的哥哥的關心和建言。尤其他是這樣一位早已得到證明的、再清楚不過的智者。”

Holmes哼了哼,“當然不會了。要升到你現在的位子,不可能沒有一點最基本的常識。雖然也許有的也只是最基本的那一點。”

Mycroft嘆了口氣,Barstone則繼續望著他,有點被逗樂了。

“那麽告訴我吧,殿下。”Holmes坐起身,動作如此快和突然,以至於所有的腦袋都猛然轉向了他,“除了利爪以外,哨兵女王的盔甲還有哪一部分被偷走了?”

Barstone的嘴巴張大了,而Mycroft僅僅只是轉了轉他的眼睛。

———————————3.15—————————————————

“偷走了?”Watson再次問道。他坐在一個小房間裏,面前是一張樸素的桌子。坐在對面的是首席哨兵Ascot,雙手交疊架在身前。Lestrade倚在開著的門邊,手裏握著Watson的手杖。

“是的;被偷走了,伴侶。”Ascot重覆說,他的眼睛和感官都緊緊鎖住Watson,試圖查探出任何一絲突然加快的心跳,或者嘴唇上的幹澀,流下的汗……任何能夠指向負疚或者欺騙的痕跡。

“讓我再次對你解釋一遍,”Ascot慢慢地清楚地說,這已經開始讓Watson的神經焦躁地嘎吱作響。毫無疑問就是對方想要的效果,“Drebber離開了Charpentier的公寓……”

“在他十分不堪地襲擊了一位年輕的、尚未結合的向導之後。”Watson尖銳地插話,這讓Lestrade擡起頭專註地看了過來。

Ascot擡起了他的眉毛,“所有目擊者的證言都說他們聽到或看到有個向導的情緒很不穩定,還有一個在場的哨兵,以及你,用劍尖指著對方。”他又擡了擡眉毛,“那個女孩有可能被Drebber襲擊了,或者她其實受驚於你們倆的爭鬥;而你才是那個拿著劍的。”他的目光掃向Lestrade手中的手杖,“我們不會對這件事下定論,直到那位向導可以給出證言,而她現在還太過虛弱了。”

Watson不可置信地呼了口氣,“但總而言之,你們把一個危險的、沒有結合的哨兵送去與一個虛弱的向導同住,這看上去已經很不妥了,不是麽?”

Ascot的臉陰沈地扭曲了下,“我們還沒有下定論。你在這裏是來回答問題的,伴侶,不是來問問題的。”

“那麽問吧。”Watson平板地說,“告訴我,除了像一個正派人一樣行動,我還被指控犯了什麽罪。順便一提,我所做的事不會被哨兵、向導或這個帝國裏的任何一個市民下令禁止。”

Ascot微微地往後靠了靠,真的有些不知道該怎麽辦。

Watson轉了轉他的眼睛,“督查,我不是向導之家裏那些被過度保護的向導。我不在這裏長大,我沒有被屏蔽、對周遭也不是無知無覺。我的日子不是花在音樂、廚藝、傳教以及其他一些沒有什麽價值的事情上。我不是那些從孩童時候起就被養育得手無縛雞之力,也因此容易被誤導和控制的人。我曾受訓為一個醫生,然後是一個士兵,參與過這個帝國最近最血腥的戰役。而且相信我,當那些戰場上的猛士們在邁旺德撲向我們的時候,他們絲毫不會在意我是怎樣的人而有所保留。”

手杖從Lestrade麻痹的手指上掉落了,發出一聲聲響。“邁旺德?!”傳來他的一聲驚呼,“你曾參加邁旺德戰役?見鬼你到底是怎麽活下來的?”

哨兵巡查官聲音裏的真心恐懼讓Watson轉向了他。不像Ascot,這個結實、鼻子瘦削、較低一級的警官並沒有散發出什麽敵意。事實上,他從這個男人身上能感受到的只有一種溫和的好奇,和一種願意面對真相的開放思想。這說明對方身上同時有著公正和自律的精神。他對那個男人露齒一笑,“我幾乎活不下來。從我腿上的子彈,到被敵人捉住,再到感染上傷寒,有太多次讓我接近終點。”

Lestrade的嘴巴張大了,Ascot的下巴從剛才開始就沒有從地上重新歸位過,“被捉住?”

Watson轉開了目光,“說來話長。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也不是我現在真的願意去談論的話題。”

Lestrade咽了咽口水,突然覺得自己的胃部開始不適起來。

“因此,”Watson繼續說,“我覺得在經歷過這些以後,我至少有權利被平等地對待。”

Ascot盯著他,“好吧,”他最後開口,“這是我們現在所知道的。Drebber被要求離開公寓。你跟著他出去了,這點上直接違反了單身向導的宵禁政策。另一位哨兵跟蹤著你和Drebber;一個外國人,根據你自己的供認是一位美國人。這個身份還不為人知的哨兵跟蹤著Drebber一路到了貝特西大橋。另一個人,同樣身份不明,也到了那裏。在那裏出現了一場爭鬥——Drebber,那個未知的哨兵和另一個未知的人三人的爭鬥。Drebber的血和大衣都在大橋上被發現,從證據上我們猜測他被殺後扔進了河裏。那個未知人士的氣息延伸到了皇宮,而在那裏,像我之前所說,發生了一起對未具名藝術品的搶劫案。一對皇家哨兵和向導在這起事件中被殺。別的氣息都被玻璃小瓶的薄荷油給抹去了。

“同時,那個身份不明的哨兵的蹤跡一路指向了你,伴侶。直指向你,在那裏我們發現了我們氏族的一個受傷哨兵和另一瓶薄荷油。我敢肯定你知道今晚在向導之家發生的攻擊事件。”

Watosn暗自做個鬼臉。他怎麽可能不知道?整個城市都鳴響著痛楚與哀戚。但他僅僅是在那以後才察覺到這些的,在他們把他從……從他的身邊拉開以後。

“聖所的記錄本上顯示Drebber來訪過。更多的報告表明是他埋下了炸藥,開啟了一整個襲擊事件,用來遮掩他們的綁架行動。所以,”Ascot把他的雙手平放在桌面上,他的臉被小心翼翼地罩上了一層寒霜,“Drebber埋下了炸藥。一個身份不明的哨兵殺了他。在Drebber遇害地的另一個不知名同夥去了皇宮進行搶劫,而那個身份不明的哨兵和你碰上了。在這所有事的中間,是你。Watson伴侶,你,和Drebber起爭鬥的是你,即使這麽做不合法你還是跟蹤他來到了大街上。也是你,不知怎麽的被發現和我們氏族的一個受傷哨兵同處於一條街道上。”說到這裏,Ascot的臉在憤怒下扭曲起來,“這個哨兵如果死亡,會讓氏族上下各種大人物都受到重大的打擊。他被槍擊中而你就帶著一個不合法的左輪手槍。在向導之家發生直接的暴力襲擊事件,皇宮被侵入的同一晚,他受傷了。而且,一個身份不明但是直接與這些案情相關的哨兵不止跟蹤了你,還幫助了你。含有一模一樣的成分的薄荷油就在這三個不同的地點被發現了——皇宮、向導之家和你宣稱在那裏幫助受傷哨兵的大街。巧合嗎?”Ascot居高臨下地擡起一邊的眉毛,“要麽你在協助那個身份不明的哨兵、打劫皇宮的小偷和殺死Drebber的殺人犯,並且襲擊了我們氏族裏的哨兵,以此來給自己提供不在場證明。或者,爆炸、搶劫和傷害黑——傷害我們氏族的哨兵都是一個覆雜精密計劃的部分。真正的目的是為了襲擊不列顛的領土,與倫敦哨兵集合、與國家宣戰。而如果是這樣的話,伴侶,”Ascot向前傾,“你無處可逃,也無處可躲,也不要指望這個城市的任何一個哨兵會給予你一絲一毫的憐憫。”

Watson站起身,“我為國家效忠,從過去到現在。”他的聲音冰冷,堅硬如鐵,“無論是向導之家還是皇宮的遇襲,都與我無關,我也永遠、永遠不會傷害那個受傷的哨兵。我看到他中彈就試著幫助他。我不知道那個協助我回到公寓的外國哨兵究竟是誰,我之前從未見過他,他也從沒有提及自己的姓名。我當然也不會犯下從皇宮偷東西的叛國之罪。即使是現在,我都能從向導之家感受到他們的痛楚,我絕不可能將這樣的痛苦加諸於任何向導、任何人類之上。”他冷冷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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