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著和隨行的隊伍離散, 蘇櫻幾人到宋國的時候，比他們早了些。顧允的傷仍需將養，林晴也有她的事情要準備, 幾人就在宋都城的一間客棧裏安定下來。

蘇櫻梳洗換了男裝, 施然走來。她的長相雋秀，即便是男裝, 也引得旁側之人多看了兩眼，她不覺皺眉, 覺得宋國這些男人太不檢點。不過入鄉隨俗, 她倒是沒多說些什麽, 坐下來的時候，顧允側了側身子，將視線擋住, 那些打量也便作罷。

“帝姬這兩日便休憩吧，宋國剛剛經歷了內耗，算起來治安應當不錯。”林晴小酌一杯，隨意打量了過來, “帝姬若是近日有空，不妨看看宋國的風土人情。”

她本是想說些什麽，在顧允的眼神中止住, 輕嘆了一口氣。

小二端上來脆皮蜜鴨，伴著香甜的醬餅，熱氣鋪散。顧允挑了蔥絲蘸醬，卷著肉菜遞給蘇櫻, 又有那爽口的小菜解饞，一時也忘記了之前的不悅。

酒桌上，才聞：“你們說這孟家女兒到底是什麽好運氣，國主為了她，連大選都擱置了。”

一旁的人說話有些酸：“什麽好運氣，人家生得好，一出生就被指給了國主。就是我大宋第一美人洛凝嫣，也只能落一個側夫人。”

對面的說話聲太大，蘇櫻不忍皺眉，這些人真是奇怪，宋國國主娶親要做什麽，幹他們何事？他們只顧著宋國國主如何，為什麽沒人問問那被娶的女子？

她記得白宇曾經談及過這位孟姑娘，到了最後，也不過一聲嘆息，一個人才，最終還是折在深宮後院，豈不可惜？

“帝姬？”蘇櫻被一聲詢問驚醒，楞了楞神，看向林晴。此時，她正以奇怪的眼神打量自己。

“唔，”蘇櫻頓了頓，回問：“你剛剛說什麽？”

“下官瞧著天色正好，不若去轉轉吧，您總這麽悶在屋裏，也不是回事。”林晴打眼過來，蘇櫻便知她是有事，也不點破，輕點了頭。

林晴此來宋國，身上肯定背負著使命，女皇沒有告訴蘇櫻，卻不代表這次出行要白費人力物力，畢竟只是宋國國主娶親，何至於廣發請帖？蘇櫻的思緒一轉，又楞了楞神。

“告訴他們，不要輕舉妄動，最好可以和於家劃開界限。”白宇眉眼一挑，笑看向老大，“於慕青待在陛下身邊多年，多少是有幾分情誼的，如果能得到於家的兵防圖進獻給陛下……”

剩下的話他沒有多說，老大自會將意思帶到。如若有於慕青的投誠，女皇會如何想，就未可知了。

目前的局勢雖然緊迫，卻仍在掌握之中，老大走後，白宇才揉了揉眉心，這些事情繁瑣，但他每日卻要為此謀劃算計。

他整了整衣袖，半晌，對著門外說道：“進來。”

來者放下手中的圖紙，對著白宇行了禮：“主子，這是您要的東西。”

“女皇怎麽說？”白宇也沒看那圖紙，隨意問道。

其實他清楚，女皇現在一個頭兩個大，當發覺事情不對勁的時候，一切已經一發不可收拾了，這之中有他的功勞，自然也有她自己的不當之處。

人往往會因為太過在意一樣東西而失去最基本的判斷力，就像於家的事情。白宇是導火索，但他，似乎又什麽都沒有做，就將蘇梅和於家，甚至是當今女皇卷入其中。

他很清楚，女皇在意的是帝位，蘇梅在意的是地位，而於家，她們擔心著隨時會成為犧牲品。二十萬兵力並非小數目，絕非一朝一夕養成的，而蘇梅手中也有不少人馬，如此看來，不過是各有心思罷了。

“女皇請您入宮商量對策。”

白宇皺了皺眉，冷笑道：“何需商量對策，你將這圖紙手抄一份，送到宮中去，就說，破敵之計我已想到了，但眼前人手不足，讓她調遣兵將，還有，最好可以有皇族之人上陣，方可鼓舞士氣。”

皇族之人是誰？這個人選不言而喻，女皇自不會披甲上陣，那麽留在城內的除了蘇梅，沒有再合適的人選了。偏偏，白宇截了蘇梅的加急信，便是蘇梅再有本領，以少敵多的情況下，該當如何？

他這不是要給她教訓，而是要人性命！

來者穩住身形，滿臉詫異，少頃，又恢覆平靜，自家主子絕非善類，他是清楚的，不然尋落的稱呼也不會在江湖中傳得玄乎。

可是，主子分明已經和善了許多，偏巧在這時候……他僵硬了幾分，點頭應是，一個閃身退出屋內。

這個冬天過去得快，轉眼間柳枝已經抽條，白宇一身錦繡華服，翩翩然立在院中，他回身看向老大，問道：“她如何了？”

他雖沒說出這個“她”是誰，但老大清楚，一定是指蘇櫻，每日裏主子都會守著這裏，不過是怕錯過了她的消息，可是，主子如今所做的事情，將來要如何面對呢？

老大靜了心神，恭聲道：“隊伍已經到了宋國，林大人的事情辦得差不多了，至於三帝姬……”

他說話的時候頓了頓，便立刻看見白宇回過頭來，只得苦笑道：“三帝姬一切安好，有顧公子的人暗中護著，左右出不了事情。主子還是想想要如何面對女皇吧。”

此刻，大梁已然恢覆了平靜，可是每一個大梁百姓都清楚，她們的儲君蘇梅戰死，這場戰亂，終究是帶來了太多的不堪。白宇雖然領著趕來的援軍制裁了於家的私兵，但傷亡難免，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絲陰霾。事到如今，女皇不可能看不出來端倪，只是，她沒有證據罷了。

白宇冷笑：“所有的事情，該做的，能做的，我全做到了。事情到了如今這一步，我何需在意？”

是啊，該做的，能做的，他都做了，蘇梅死了，於家受到制裁，除了蘇橋和於慕青這兩個漏網之魚，其他人，所有的罪惡，全部結束了。大梁，沒了繼承人，那些該奪回來的他全數得到了，可是，心中為什麽會變得空蕩蕩的？

老大搖頭：“屬下覺得，女皇已經發現了。”

“發現就發現了吧，”白宇望向天空，嘴角露出一抹諷刺的笑容，“白家的一切已經轉移，就算她發現了，又能如何？”

“可是……還有顏如玉。”

老大在說出口的同時，白宇也頓住了，他忘了顏氏還在宮中。

如果女皇決心要查這件事，發現一件隱密也不是不可能。是他將自己偽裝得太好，讓人忽略了，還是？

但無可否認，顏氏做得足夠了，這麽多年，他一點一滴地謀劃，小心偽裝自己，就是為了蘇櫻，當蘇櫻離開大梁皇宮。

於家已經出了問題，該報的仇，該還的債，雖然是借刀殺人，但是已經解決，顏氏為何不出宮？白宇的內心焦躁，如果是他，如果是他會如何？

他清楚，顏家的人有傲骨，那麽是什麽支撐著顏氏二十載，在宮中唯唯諾諾，是什麽讓顏氏拋棄一切留在宮中？細細想來，卻是越想越害怕。

白宇的心一窒，他能察覺到顏氏想要做什麽。可是，如果他真的這麽做了，蘇櫻……他不敢想象會發生什麽。他急忙叫道：“快，派人查查，宮中有何異動。”

似乎是不放心，他甩了袖子，急匆匆向門外走：“算了，我自己去看，你去派人查宮中最近的一切不同尋常之處，事無巨細，我全要知道。”

說話間，有人慌亂沖進來，急呼道：“主子，不好了，女皇中毒，命在旦夕。”

“你說什麽？”

來者重覆了一遍：“女皇中毒，命在旦夕，現在宮中都在查下毒之人，已經封鎖了皇宮。”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女皇中毒，那這個下毒之人又是誰？

他隱約已經猜到來龍去脈，以女皇的謹慎，能給她下毒的，一定是最為親近的人，可是這個人，卻絕不會是顏如玉，他到底謀劃了多久？

白宇來不及顧忌其他，轉身飛奔，快速尋到了馬匹踏上，這樣的大街上，縱馬飛馳有辱斯文，但此刻，他已經顧忌不了那麽多了。所有的事情，分明在按著他的預想發展，卻總有意料之外的，讓人猝不及防。

馬鞭揮舞，風從耳邊呼嘯而過，摩擦著臉，背後的汗是熱的，可是內心早已一片冰涼。

按時間算來，從消息傳出來，到如今，一切已經來不及了。到底哪裏出了問題，已經無暇思索，他只知道，要趕過去，盡管做什麽都顯得無力。

顏家那樣的硬骨頭，怎會甘心蟄伏？是他想的那樣，一定是的，他心中清楚，卻還是期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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