駿馬疾馳, 斜雨密織，蘇櫻靠在顧允身後。馬背上顛簸，讓她一度不適, 她從未像這般長期坐在馬背上, 如今不適感傳來，也是應當。

就在她認為自己快要撐不住的時候, 周遭突然靜下來了，只能聽見雨水沖刷著地面的聲音。

“下來吧。”顧允遞來一只手, 輕巧地將她拽起, 安然落在地面。

蘇櫻打量周遭, 這裏是一處荒林，立刻緊張了些：“這不是巫山族的寨子。”

“不是。”顧允熟門熟路地牽起馬來，將她拉進一處山洞, “我和白公子約好，若是發生什麽意外，就來這裏等他，若是一天之內沒有見到他, 就帶你離開。”

蘇櫻一楞，心中暗道，原來白宇將一切都安排好了。她整了整身上黏糊糊的衣服, 睫毛輕眨。

是啊，運籌帷幄如他，怎會什麽都不準備呢？這世上有一萬種可能，他便會有一萬零一種應對策略, 白家公子的名號，絕非是徒有虛名的。

在蘇櫻的印象中，白宇不僅僅是師父，更是一個依靠，有他在，似乎什麽都不用擔心，所以即便面對殺戮，她也會安心。

山洞外雨水瓢潑，這樣的天氣，尋些木柴生火是不現實的，顧允支了簡易的木架，將身上的外袍脫下，擰幹了水，搭在架子上。轉過頭來的時候，看到蘇櫻臉紅得如同猴屁股，霎時一楞，隨後輕笑著：“脫了吧，你這樣穿著濕衣服會發熱的。”

蘇櫻退至壁上，立刻搖了搖頭。真不明白為何這些人一個個總是這樣大膽奔放，一言不合就脫衣服。

白宇倒也罷了，他是有傷在身，可是顧允你一個漢子，怎麽能不註意形象呢，在一個女人面前這般不檢點，讓她一度懷疑誰才是女人。

“我們談一談吧。”蘇櫻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坐在巖石邊，看向顧允。

是該談一談的，那些理不清的頭緒，總得得到一個解答。

顧允看向她輕笑：“你想問什麽，只要我知道，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我和白公子不一樣，他的秘密太多，而我很簡單的。”

顯然，顧允的討好，並沒有引起她的好感。不得不說，有些時候，第一印象是很重要的，在白宇的影響下，她對顧允沒存什麽好印象。

“巫山族為什麽屯了那麽多糧食？”這是蘇櫻最想問的問題，菱州缺糧，可是巫山族家家戶戶糧倉豐滿甚至不夠裝，這樣的場面本來就十分奇怪。之前的聯想被白宇否定，可是這絲毫不影響蘇櫻對此事的好奇。

顧允眨了眨眼睛，風灌在洞口，他微微瑟縮了身子，這時蘇櫻才發現他一直在替自己擋風，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聽他說道：“他告訴你的吧？那他有沒有說菱州的怪象？”

怪象？蘇櫻猛然擡起頭，恰巧撞見一雙無比真摯的眼眸，那眼光深邃，深情，看得她有些臉紅。

“哈哈，他果然沒說，我就知道，他說話總是說一半留一半。”顧允仰頭大笑，“菱州的糧價一直在降，那時剛巧經歷了一場災荒，我便發覺異常了，每日菱州的糧食都在大批向外運送，也正是那時，巫山族人才開始屯糧。”

“菱州無糧，狗屁！”顧允暗啐一口，“大梁糧倉若是無糧，那整個大梁吃什麽？”

蘇櫻疑惑地問道：“你是說，菱州的糧食，是被人搬空的？”

“當然，那人十分聰明，利用了郡守大人立功心切的心理，炒作糧價，改變市場糧價動態，將整個菱州的糧食一點點搬空。”顧允說著挑起一雙眼，這雙眼波光粼粼，比起白宇雖然相差，但好歹也算得上一個英氣的男子。

他緩緩靠近蘇櫻的耳畔，薄薄的氣息吐出來，讓蘇櫻一顫，忽而壓低了聲音，問道：“你就沒有想過，這個人會是誰？能有這般能耐的，整個大梁，是找不出來幾個的。”

蘇櫻慌亂中忙推開顧允，踉蹌起身，他的靠近讓自己覺得十分不舒服，遂而又嘆道：“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懂。”

顧允邪魅一笑：“聽不懂，聽不懂也好。”

蘇櫻轉身，卻被他拉住了袖子：“你去哪裏？”

“去透透氣。”

如若說，這些話落在心頭，不難受是不可能的，可是蘇櫻仍選擇相信一個人。

此時她心煩氣躁，即便外面下了雨，她也想去洞口透透氣，這黑壓壓的山洞，實在讓人不舒服，還有這黏糊糊的衣服，也讓人覺得不適。

“於家……”

在蘇櫻轉身的瞬間，顧允同時叫喊出聲，她一楞，回眸。

“你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訴你。”顧允大喊出聲，“白家的君主、顏氏滿門，都是毀在了於家手中。”

“你說什麽？”蘇櫻的聲音越來越大，手指輕顫，眼神卻越發灼熱，直勾勾地盯著對面的人。

“於家，我是說於家，二十年前，顏氏一族的滅亡，就是於家在其中推波助瀾，包括當年偽造的罪證，即便被銷毀了，可並不代表沒有人記得這件事。”顧允嘆了一口氣，“你知不知道，白大人的君主，白公子的父親，正是顏家養子？可是當年顏家出事，誰都沒能保住他。”

蘇櫻一頓，微微退後了幾步。

顧允大笑：“你以為白家為何式微，不過是因為，白大人當年的君主是顏家養子，而誰能想到，當年盛極一時的顏家，會在頃刻間顛覆了面貌。”

蘇櫻轉頭，這一瞬間，帶著不屑，帶著嘲諷，帶著她從未有過的眼神，問道：“那又如何？”

“菱州的郡守姓於，你是知道的吧？”顧允輕笑，“於茗，於家旁支最出色的一輩，如果，她倒下了，對於家會不會有影響？”

蘇櫻大叫：“你……你胡說。”

顧允笑了笑，沒再言語，可是任誰都能看出來，他的神色中帶著一絲了然。

夜裏，山洞裏有一個好處，那就是冷。蘇櫻瑟縮著身子，覺得十分不爽，冷岑岑的衣服貼在肌膚上，帶著冰涼的濕潤感。

“阿嚏。”蘇櫻覺得一只冰涼的手貼在了自己的額頭，十分舒適。

“你在發熱，就說了，讓你早些脫掉濕衣服的。”顧允一邊扶起她，一邊替她解開衣裳，結結巴巴地說道，“你，你需要休息。”

蘇櫻醒來的時候，身上蓋了一件褐色的袍子，不宵去想，這是顧允的，她嫌棄地捏了捏，嘗試將衣服挪開。

“醒了？真是狗鼻子。”顧允輕笑，“再等等，兔子肉馬上就好了，不過你昨夜發熱了，這東西太油膩了，不能多吃。”

“嗯。”蘇櫻輕哼。

她這嬌貴的身子，總是受不得風雨，一染上風雨，就免不了風寒。本來頭暈暈乎乎的，吃不下東西，可是顧允的手藝實在太巧，即便是野味，也能被他烤得味道香噴噴。

快來烤烤火吧，你受涼了，昨夜手腳都是冷的。說起這個，蘇櫻仍覺得奇怪，冷是能感覺到的，可是，睡夢中，身上暖洋洋的，十分舒服愜意，讓她一度不想睜眼睛。

“頭還熱嗎？”顧允熟門熟路地探出一只手，貼在她的額頭，“嗯，比起昨夜好多了，你知道嗎？昨夜你一直抓著我的手，叫我師父。”

她的臉色霎時紅起來，也不知道是因為風寒，還是被這話羞得無地自容。她暗暗自責，何時起，自己居然……這般睡品了。

“哈哈，別介意，昨晚我甩開了你的手。”顧允輕笑，“做別人的替身，還不是我顧允的風格。”

蘇櫻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氣，天知道，若是發生了什麽意外，她要對顧允負責，可就糟了。雖然不想，可是她自認為，自己是一個有責任感的人，決計不會做出毀人清白的事情。

“你這是什麽表情？”顧允一臉嫌棄，幽幽嘆道：“我該是留下那只兔子的腦袋的。”

“為什麽？”

顧允一本正經：“聽說，吃啥補啥，雖然我沒試過，但是你試一試，也無妨。”

……

顧允擠兌起人來，和白宇有一拼，蘇櫻撅了撅嘴，沒說話，可是臉上的不悅，卻是十足十。

“唔，離約定的時間快到了，不過……”顧允話鋒一轉，“白公子看樣子是趕不到了，我給他留了條子，你且隨我離開，風寒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必須盡快找到大夫醫治。”

“可是……白宇他，還有二姐姐……”蘇櫻想說，他們的情況危機，便是出了岔子沒趕來，也是正常，不要走得這麽快。

可是話到嘴邊，卻是沒有說出來，顧允的眼角泛著青黛色，他……不會一夜沒有休息吧？

“在我眼中，任何事，都沒有你的安危重要。”顧允遞來切好的肉塊，笑道：“吃吧，吃完，我們去找個大夫幫你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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