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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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太微變了,變得殘暴無情,喜怒不定。短短數月內,天下滿目鮮紅。洞庭水族、翼渺隱雀,甚至原為天子心腹的太巳真人,一個都未曾逃過,而原先避世逍遙的夜神大殿,如今更成了被剝奪神籍、將被流放的罪人。

與此相對的,是天後與火神的炙手可熱、備受恩寵。水神長女的婚約歸了火神,儲君之位亦在天後交出鳥族後迅速確認。偌大天界裏除了喜氣洋洋、整天嚷嚷著“有情人終成眷屬”的丹朱,人人強顏歡笑,無數聲“恭喜”與“同喜”背後是說不出的惶恐與恨意。

女兒與夜神交好的太巳真人攜女叛逃,按照天後心意懲罰夜神的雷公電母亦被押於婆娑牢獄,日日受著天刑壓迫。許多初次上殿的仙神莫名其妙便觸了天帝黴頭,或是被貶入獄,或是灰飛煙滅,或是剝除神籍。在一片壓抑的悲痛中,似乎只有剛剛歷劫歸來的火神與水神長女不知緣由,仍在為了他們開花結果的愛情歡笑,連天後本人似都噤若寒蟬,收斂著氣焰不敢作聲。

火神與水神長女的婚期即將到來,水神卻還被禁足於自己的府邸。璇璣宮已被層層天兵包圍,只等婚期一到便將夜神帶往魔界流放。仿佛在數月之間一切便已翻天覆地,人人都在歡笑,人人都在恐懼,人人都在疑惑不已——天帝到底是從何時起變得這般暴虐?

這個問題,或許只有夜神潤玉最清楚。當然,此時的他也許不該被稱為夜神了。

那一日,聽聞荼姚欲要斬殺洞庭水族的潤玉趕往了天帝居處。懇求天帝而不得的他用三萬道天雷電火之刑換來了荼姚的放過,可當天帝現身的瞬間,一切變成了虛幻。天帝撕破了慈和的假面,沖潤玉露出了森森獠牙,那陰冷可怖的目光潤玉至今記憶尤新。

踏入九霄雲殿行刑現場的太微滿身鮮血,他身上含著深沈的殺意,一雙手滿沾著濃稠的血液。當是時,潤玉尚是奄奄一息,在他反應過來前,荼姚已錯愕地睜大了雙眼,水神更是驚得嘴唇發顫,而太微只是擦了擦臉上飛濺上的鮮血,用含著冷意的目光沖著潤玉笑了笑。

太微說:“洞庭餘孽皆已伏誅,怎麽,夜神大殿還未受完刑嗎?”他滿身滿手俱是鮮血,臉上偏偏還帶著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微一錯身,太微看到了跪在一旁的青蛇與泥鰍,他的笑更真誠了許多,吐出的字句中竟帶了幾分隱隱的笑意。他看了潤玉一眼,笑道:“原來這裏還有兩條漏網之魚。”

水神猶在驚愕之中,潤玉卻被這一句話劈得清醒起來。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無論痛苦還是喜悅,萬般情緒中他總能存留一點可悲的清醒,叫他不至於墮入深淵、又使他清醒地踏入幽冥。烈焰炙烤、雷電交擊之痛猶使潤玉渾身戰栗,那一點冰冷的理智卻叫潤玉拼著筋斷骨折用力坐起了身。

潤玉忍著劇痛撲到在了水神腳邊,用力握住了水神的袍角。他欲要說些什麽,卻抑制不住地吐出了更多的血。而水神便被這一撲撲得清醒起來,他既驚且怒:“天帝,你做了什麽?”

“……洞庭水族對此毫不知曉,何至於此啊!”

太微卻仍帶著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他刀鋒似的眸光看了看不自覺顫抖起來的青蛇與泥鰍,從容邁步。腥臭的血液從他指尖滴落,太微張指為爪,沖著瑟瑟發抖的二人緩緩行去,一雙做慣了慈和神色的雙眸卻死死盯著潤玉,滿含怨毒與憎恨。

“叛逆之徒,自然人人得而誅之。”太微慢條斯理地道,“你說是嗎?夜神。”

潤玉便在四目相對的瞬間明白了太微的打算,他心下一片冰涼,整個人似被切成了兩半。身為人子的那部分猶在不可置信地哭泣哀鳴,身為潤玉的那部分卻已清晰地做出了決定。

調動全身靈力時,潤玉尚有暇自嘲一笑。水光閃過,潤玉用盡全力推開了鯉兒和彥佑,運起最後一點餘力將他們送出了九霄雲殿。不知何時出現的赤霄劍從逆鱗處穿心而過,潤玉拼著最後一口氣撐著沒有倒下,他勉力擡起頭看向了太微的方向,對上了那雙冷漠無情、如視蟲豸的雙眼。

水神的驚呼與護佑後知後覺地到來,而潤玉甚至似乎聽到了天後愕然地驚呼。但那都不重要了,失望到了極點、絕望到了極點,幾分孤勇應運而生,潤玉緩緩擡起手握住了那把穿心而過的劍尖,一點點將長劍拔出。他譏諷般低笑出聲,撕裂般的喉嚨裏吐出了破碎的字句。

“謝……父、帝、恩、賞。”

對上潤玉的雙眼,太微呼吸猛然一窒。夢中所見的未來使他怒發如狂,那份失去一切的恐懼與恨意甚至驅使著他不顧體面親手處決了洞庭餘孽,可他心裏卻始終存留著幾分不信。夜神潤玉,扶了幾千年都沒能扶起的阿鬥,被天後磋磨了半輩子都不敢反擊的軟弱之輩,如何能有勇氣如夢中那般揭竿而起?

直到他沖進九霄雲殿,看到奄奄一息的潤玉時,太微心裏都存了一份難言的輕慢與鄙夷,而直到此時,這份輕視才忽然煙消雲散。面前的人明明虛弱到下一秒便有可能呼吸停止,那句話也輕微嘶啞到難以耳聞,可從第一個音節入耳時,太微便覺渾身發冷,像是被什麽天敵猛獸虎視眈眈,下一秒便會被咬斷喉嚨。

好歹做了這許多年的天帝,太微不怒反笑,他手中用力,將赤霄劍猛然從潤玉手中拔出,冷聲道:“夜神包庇逆犯,其罪當誅,念其初犯,改為流放。”

“來人啊,送夜神去毗娑牢獄!”

這便是潤玉昏迷前聽到的最後聲響。

隨後的日子便是無盡的折磨與苦痛。借了水神的光,天帝到底沒能將他關在毗娑牢獄,只是禁足於璇璣宮,派人嚴加看守。可這也足夠了,天雷電火之傷灼燒著潤玉每一份骨骼,而赤霄劍穿心之傷更是讓他痛徹心扉、奄奄一息,太微又遣人日日來灌他一碗穿腸爛肚的□□,務要使他“病死”宮中。

可潤玉偏偏沒有死。

便是五臟俱損,便是骨斷筋折,便是吐血吐得神智昏聵,潤玉也一直活著,用盡全力活著。時有時無的夢中,他偶爾會夢到洞庭無數冤屈而死的魂魄,夢到娘親帶血的紅衣,夢到那些記不清面目便被琉璃凈火灼燒致死的母族。

於是,他便更不能死了。

2.

人的意志是有限的,仙神也是一樣。潤玉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事非人力所能及。無論潤玉再不甘心,再想活下去,傷重若此又缺醫無藥,他必將走向死亡。好在看守潤玉的士兵意外的好說話,雖不能為他采買藥物,卻可替他向太微傳話。

潤玉明白,太微這是在等著他低頭服軟。

潤玉知道,也許他真的求饒了,太微會給他一個體面舒服的死法。若他自廢修為自斷手腳,說不定還能茍延殘喘幾年。可潤玉不願也不想低頭,他甚至不願向那對終成眷侶的有情人呼救。哪怕他知道只要他呼救了必能得到幫助,他也絕不願向流著太微血脈的人卑躬屈膝。

利用那個士兵,潤玉想辦法送走了被他施以幻術、藏於袖中的彥佑和鯉兒,又告誡寅夜前來的鄺露盡早打算。九霄雲殿上,在握住赤霄劍的那一刻,潤玉發動秘術,從心緒不穩的太微身上攫取了些微信息,而那支離破碎的幾個畫面也足以讓他猜出太微身上發生的一切。

——不知從何途徑,太微預知了未來,知曉了潤玉現在及未來可能有的全部謀劃。

這看起來絕無勝算,不是嗎?

鯉兒哭著求他一起逃,潤玉沒有逃;鄺露含淚跪求,沒能撼動潤玉的心意。潤玉只是努力推演著可能會被牽連的人選,一句句轉達著自己的建議和推測,然後送走了他們。隨後的每一日裏,他打碎瓷片,日覆一日地在身上刻畫上無數晦澀的符文,又用鮮血和傷痕將那些符文遮掩,奄奄一息、茍延殘喘地掙紮著活著、等著,等著大婚之日的到來。

而今,他終於等到了。

各路仙家熱熱鬧鬧地沖著九霄雲殿走去,一片歌舞升平中,潤玉滿身鮮血,踉蹌著被扯著鎖鏈往前走。

潤玉脊背挺得筆直,他沒有回頭。

3.

行至忘川邊際,天兵們便現出了獠牙。正如潤玉所料,太微不會輕易放過他,更不會讓他名正言順地脫離視線上千年,哪怕是流放也不行。

本就出於生死邊緣的潤玉自是無力反擊的,而在火神與水神長女大婚的當日,更不會有人來救他。忘川銷肌蝕骨,正是處理現場的最佳方案,前來督察的各位兵卒,皆是荼姚心腹中的心腹,便是被潤玉反擊殺死一兩個也不足以讓太微心痛。

太微算好了一切,而他只漏算了一樣——潤玉本就是一心求死。

忘川濤濤,潤玉縱身躍下。大川之水沒過了他的頭頂,灌入他的喉嚨,骨銷肉蝕,筋碎血融。生機一點點離去,生命的本能催促著潤玉盡快逃離,可潤玉的意志卻逼著自己不斷下潛、不斷深入,逼著自己把神魂勾連這可怕又可懼的奪命之水,逼著自己一點點被忘川中掙紮游蕩的魂靈撕成碎片。

大股大股的鮮血染紅了忘川,天兵們摒住了呼吸,怔怔看著川水中翻騰的白龍漸漸化為一具森森白骨,慢慢沈入了河底。直到此時,才有人忽地吐出了一口氣,茫然中摸到了自己滿面的淚痕。

他們回去了。

4.

儲君大婚,自是非同一般。

金紅色掛滿廳堂,處處美輪美奐。月下仙人喜笑顏開,新郎新娘對視間更是滿含著濃濃情意。天後之位雖有所空缺,但下方代表她坐著的穗禾卻燦爛地笑著,哪怕那笑容僵硬而又死板,卻也代表了天後的態度。只有水神面色如冰,卻也在風神的拉扯下為女兒的婚禮勉強緩和了幾分顏色。

若是不知情的人來了,定要讚嘆這份歌舞升平、天下美景,可在場諸人俱都知根知底,自當看得出這九霄雲殿中已失去了七成熟悉的面孔。每個人都笑著,每個人都只能笑著,吉利話兒一句趕著一句,可心裏的話卻沒有人敢出聲道明。

仙子們跳著曼妙的舞,仙君們彈著動人的曲,月下仙人大呼著“親一個”“親一個”,似乎人人都忘記了新娘本該是另一個人的未婚妻,而羞紅著臉雙手交握的這對新人其實隔著深深的母仇。笑語花香撒遍天界,就在太微笑容越來越放松時,一個人闖入了這片歡樂的海洋。

那是一個太過格格不入的人,他衣衫襤褸、鬢發散亂、滿身血腥,鬥篷下一雙□□的腳傷痕累累,行來的每一步都滴著流不盡的水。歌聲曲樂隨著他的步伐逐漸消失,當他擡起臉時,人們看清了他的面容。

——夜神,潤玉。

沒有人震驚,便連太微自己都有種“終於來了”的感覺。赤霄劍招手即來,太微冷笑一聲,喚來了包圍在殿外的天兵天將。看過未來的太微自然知道這孽子有怎樣一副好口才,他不等潤玉開口便急攻而上,同時喚起了一臉怔楞的旭鳳。

“你這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徒竟然還敢上殿,我早該殺了你!”太微厲聲喝道,“旭鳳,還不上來!若非為了花神之女,這孽子今日為何來襲?難道你真要等他奪你妻子嗎!”

旭鳳一陣猶疑。剛剛歷劫回來時他便知事有不對,卻不敢觸怒最近愈發喜怒無常的父帝。好容易才締結的婚約死死壓在他的心頭,讓他最終縱容了自己的小小私心。旭鳳原打算大婚之後再弄清事實真相,為兄長求情,可今日一切打破了他的幻想,讓他不得不直面一切。

與此同時,太微越打越是心驚,鋪天蓋地的滅日冰淩帶著腐蝕的氣息撲面襲來,潤玉的法力更像是無窮無盡,以太微之能竟也落於下風。太微心裏發急,又喝道:“你還在等什麽?難道你也想謀逆嗎!”

旭鳳心裏一寒,他松開了緊握著的錦覓的手,也加入了戰團。他邊戰邊勸,希望潤玉能回心轉意、太微能從輕發落,可這對殺紅了眼的父子對他置若罔聞,招招都沖著對方必死之處下手。旭鳳的加入讓潤玉不再從容,太微甚至有暇命令圍在周遭的天兵沖潤玉射出火屬性的箭雨,可惜效用極微,未至潤玉身遭便被冰淩擊落。

原本坐在席位上的仙神們緊張地註視著這一幕,無數人屏息以待,默默祈求,卻無人敢伸出援手,更多的人甚至連動也不敢動,只敢在心中悄悄祈求夜神能逃出升天。並非是他們沒有心肝,不懂得一呼百應一攻而上,而是他們都知道,夜神沒有勝算。

因為天後並沒有來。

荼姚並未讓太微他們等待太久,九霄雲殿很快迎來了新的客人。荼姚手上拽著渾身鮮血的彥佑和鯉兒來到了大殿之上,她隨手將奄奄一息的二人擲於地上,冷笑道:“潤玉,你若還顧惜這二人的性命,便該就此罷手!”

可潤玉卻只是掃過一眼便不再註意,荼姚一氣之下便是一道紅蓮業火打去,卻被水神動手攔下。

“怎麽,水神也與這逆子同謀嗎?”天後斥道。

“不敢。”水神面色鐵青,他的聲音亦像是河面終年不化的寒冰,既冷且硬,卻讓人一眼便看得清河底湧動的激流。水神說:“天帝火神既然穩操勝券,又何必使這卑鄙之策。”

天後氣得銀牙直咬卻也不敢威逼太過,她恨恨地瞪了一眼水神便加入了戰局,也讓太微旭鳳都松了口氣。旭鳳目光覆雜地看著以一人之力同戰三人的潤玉,心中已明白自己這位兄長必然動用了什麽天地不容的禁術。法力無盡也就罷了,無論怎樣的傷害靠近潤玉身周便先減了五分力度,擊中之後多數更是透體而出,幾乎造不成什麽傷害。若非荼姚趕來加入,久戰之下,輸的還不知是誰。

荼姚的加入使戰局瞬間一變,她像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將原先平分秋色的局面改得立場分明。潤玉能夠消減的傷害越來越少,身上流的血也越來越多,三人越來越兇的攻勢下,他身上披著的那件鬥篷似都虛幻了許多。

可潤玉卻仍是毫無懼意,那張一直毫無表情的面容甚至因此露出了譏諷的笑意。他的笑得對面三人心中都是悚然,可無論怎麽看潤玉都是被打得節節敗退的一方,看不出絲毫勝率。潤玉已是狼狽不堪,九霄雲殿的地面幾乎被他流下的鮮血染遍,衣袂翻飛間,旭鳳甚至看得清他殘缺不全、滿布傷痕的軀體。

三人愈戰愈勇,終於,太微忍不住了,他低喝一聲,示意其餘兩人同發大招,直定勝負。也就在這瞬間,潤玉發出了一聲低低的輕笑。

那笑聲低沈、粗啞,簡直不像是潤玉能發出的聲音,旭鳳被激得渾身一抖,卻也忽然意識到了哪裏不對——是站位!不知從何時起,潤玉與他們三人竟成對面而戰。太微一家三口立於一面,而潤玉獨自一人背對大殿正門,與階下眾人站在了同一側。旭鳳汗毛倒豎,他幾乎立刻便要出口示警,可在那之前,濤濤江水映入了他的眼簾。

忘川。

是忘川。

“旭兒——”

波濤洶湧的忘川應著潤玉低低的語聲接天而來,猛地沖向了太微所在的方位。淒厲的女聲中,旭鳳慘呼一聲,被河水沖出了數米遠。寰諦鳳翎在他身周發出殘破的光暈,隨後化為了灰燼,旭鳳呆呆看了那灰燼許久才忽然意識到了什麽——這是他母神的鳳翎。

荼姚在忘川襲來的瞬間便已身死神亡,而用她擋在身前的太微也並未比她好到哪去。他七竅流血,渾身骨碎筋折,正面被江水擊中的部分已血肉模糊的看不出本色,幾乎被攔腰斬斷,一雙浸在河水中的雙腿血肉模糊得看不出原本形狀。此時他只能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無力起身,只能呼哧呼哧地喘著氣。

三人中,竟只有旭鳳傷得最輕,而就在短短數個霎那間,他便幾乎父母雙亡。旭鳳痛得瘋了,他燃起熊熊烈火向著潤玉擲去,可蓮花般的凈火卻只是透體而出。潤玉踏浪逐波,赤足立於忘川之上,居高臨下地望著狼狽的父子。從他深黑無光的眼中,旭鳳只能看到冰冷無情的恨意,無有一絲其他感情。

旭鳳早已是淚流滿面,他茫然地望著冷然俯視著他們的潤玉,哽咽著問道:“這到底是為什麽啊……”

沒人能回答他,也沒有在意他的提問。

潤玉獨立於忘川之中,無言地望著太微。他什麽都沒有說,又像是什麽都說了。而在他身後,不知何時出現的太巳和隱雀帶著群臣聚成一體,慢慢離開了九霄雲殿。錦覓掙紮著要去尋旭鳳,卻被水神風神死死拉住。一時間,大殿裏竟只有腳步聲和她的哭聲回響,聽得旭鳳心如刀絞,聽得太微怒發沖冠。

“你們去哪?你們去哪!”太微怒吼,血液在他嗓子裏帶出粘膩的聲響,“他已經死了你們看不到嗎?若非亡靈,怎能調動忘川!”

“你們寧可跟隨一個死人、一個厲鬼,也不願跟隨我嗎?”

“回來!回來!本座赦你們無罪!”

“本座才是六界唯一的主!”

腳步聲陣陣,沒有人因為他的嘶喊而停下。太微怒吼著、咆哮著,卻無力改變這一切。半晌他終於冷靜下來,冷冷地說:“你把他們都帶走了又怎樣?哈!你已經死了,你已經死了!”

“如今不過是區區一條魂魄,又能做什麽?待你執念消散時,便是你魂飛魄散之時,到時忘川退去,你有沒有想過那些跟隨著你的人要怎樣?哪怕不說未來,便是此時,你離得開忘川嗎?你只顧著一己之私,卻行分裂天界之事,萬世基業毀於一旦,你便是天界的罪人!”

“罪人!罪人!”太微聲嘶力竭地喊道,他目眥俱裂,脖頸上青筋暴起,可卻偏偏起不來身,顯得可悲覆可嘆。直到此時,潤玉終於發聲了,他的聲帶早在投入忘川時便被燒毀,此時的聲音再不覆往日的低柔悅耳。

“咎由自取,如是而已。”潤玉嘶聲道,“你無信無義無仁無愛,該有此報。”

“何至於此啊……”旭鳳低低出聲,他疲憊又絕望,“你便這樣恨嗎?”

“是,我便這樣恨。”潤玉把目光轉向了這個備受寵愛也因此天真得不知世事的弟弟,他的聲音流著血帶著恨,“我恨蒼天無眼,使惡人得道,我恨世無輪回,使庸人得位。我滿含冤屈,我身負成千上萬屈死之人的怨恨,太微一日不亡,覆仇之心一日不熄。”

“上天不給的公道,我自己來拿。”

這是潤玉留給他們的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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