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神之子(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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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一時半會修不好,我就近找了棵樹,樹杈生長成分開的爪形,很適合倚靠,剛想上去,就看某只鬼已經泰然自若的占據了那個位置,兩條長腿搭在伸出的樹杈上晃來晃去,很是愜意。

欺負誰啊!

然而跟鬼是沒道理可講的,我氣哼哼的上了旁邊的另一棵樹。

“誒呀,真有趣,這感覺簡直讓人家又想起了剛剛變成鬼的時候呢~”

鬼樂呵呵地說道,看上去完全不在意要住樹上這事。

我略有些驚訝:“童磨大人難道不是每天在教會裏好吃好喝,還有女侍侍奉嘛?還有這種在樹林子裏過夜的經歷嗎?”

“總是要狩獵的嘛。”童磨枕著一只手臂,眼中的彩虹在黑暗中竟然也隱約可見,“無慘大人的血是很強大的,最開始的那些天,你只會覺得餓,不管吃多少人肉都沒用,信徒再多,數量也是有限的啊,總不能一下都吃掉,就只好出去狩獵啦。”

我終於忍不住問出了那個一直想問的問題:

“你…後悔過嗎?”

他幹脆地說:“沒有後悔過哦,為什麽要後悔?反正我做人做鬼都一個樣嘛。”

“不一樣吧?你不像別人,你不缺錢,不缺地位,不缺女人,作為人類也可以安穩的度過一生,但做鬼…只能永遠活在黑暗中,只能吃一種食物,還要永遠受制於他人。這樣…值得嗎?”

“小染好笨吶,人類不是也只能在白天活動、吃的東西也就那麽幾樣,還要受制於更多的人吧?從奉行所到稅吏,哪個肯放過你?”童磨不緊不慢地說,“做鬼的好處可就太多了,鬼不會累,不會生病,眼睛和耳朵都會變的敏銳,就算受傷了也能很快恢覆。人類就很可憐了,有很多事都做不到,永遠在痛苦中掙紮,而且或早或晚總會死掉的,這樣的生活談不上任何幸福吧?也毫無意義不是嗎?就是因為實在看不下去他們這麽受苦,我才要給予他們救贖,畢竟給信徒帶來幸福是我的義務嘛……”

“我不是問你的信徒,我是問童磨大人自己。”我輕聲說,“你變成鬼以後的這些年…過的快樂嗎?”

連戀雪那樣的人類小姑娘,都曾目睹過狛治變成鬼後的百年殺戮,然而我竟然不知道,曾經被我那樣憧憬著的你,這兩百年間到底過著怎樣的生活呢?

“快樂什麽的…人家倒也沒感覺啦。但是,至少多出了很多時間喲~”童磨來了興致,滔滔不絕的講起來,“每天夜裏都可以做不同的事呢,啊,我只記得有段日子真的很閑,閑到不知道做什麽,就把教裏的藏書全背了一遍,呵呵~就算要和那些獵鬼人或是別的鬼戰鬥,也是很有趣的呀,每次的戰場都不一樣,對手也都不一樣,要根據對手來選擇不同的血鬼術組合,如果玩的久一些,還能看到對方各種有趣的表情和身體反應…不過人家是個善良的人,多數時候還是會幹凈利索的解決掉他們啦~大概五六十年以前吧,我碰到了當時的風柱和炎柱,那一戰,誒呀,真是非常過癮……”

“什麽啊,所以你變成鬼只是因為好玩嗎?”我哭笑不得的打斷了他,“僅僅為了這樣的原因,就徹底放棄了人類的身份和生活嗎?“

“沒有放棄哦,畢竟我白天還是有好好工作的,在傾聽信徒們的禱告這方面,人家可是一直很認真的哦~至於其他的嘛……”

他停頓了下,以一種似笑非笑的聲音說道,“小染難道覺得,我曾經有過人類的生活嗎?“

“誒?”

“不論父母還是信徒,都把我當作神明之子,我說出的每一句話,都被人當作是神明的意思。母親不讓我叫她母親,也不肯給我取名,直到遇見小琴葉,我才知道別人的母親是什麽樣子。人類的喜怒哀樂,我全都沒辦法理解,就算每天都在聽他們訴說種種痛苦的事,也只覺得可笑又可憐罷了。記得小的時候對他們還有過厭煩的感覺,後來連厭煩也沒有了。”那只鬼淡淡的說,“小染,我啊,和猗窩座閣下不一樣,人類的生活,對我來說才是真正的虛幻呢,沒有所謂的痛苦和快樂,也沒有一點值得留戀的東西。”

我隔著黑暗,看到他似乎笑了笑,“如果沒有變成鬼,就連我給予信徒們的救贖都是虛幻的呢,極樂凈土,呵呵……反正活著也那麽痛苦,還不如直接吃了他們,成為我身體的一部分,也就相當於永生了,那樣一定會幸福吧,畢竟我存在的意義,就是給大家帶來幸福啊。”

原來如此,那個關於極樂的童話,是你講給信徒,也講給自己聽的啊。

—— 我希望大家都能從我這裏得到幸福,這是我存在於世上的意義。

為什麽,為什麽我從來沒有意識到呢?兩百年前荒川神社的那個午後,當那孩子微笑著說出這句話的時候……

是何等的孤單啊!

世界的色彩映在他眼中,他卻什麽也看不見。

就像一個純粹的盲人,自己看不見,卻還要為他人指路。然而即使哭或者笑,他人所看到的,也只是神明的慈悲而已。

那個神壇上的孩子,一直以來活的就像一個透明的幽靈,他是如何一個人熬過這樣的孤單的呢?

我無法想象,也不敢去想象,只感到那顆屬於白的心,痛的好像刀割一樣。

“如果可以早點遇到童磨大人就好了。”我喃喃道。

“小染在說什麽傻話,都說了人家不後悔變成鬼嘛~況且現在遇到小染也不錯哦,至少小染是第一個願意聽人家講話的人呢~”鬼頗有點感慨地說,“先前不管是黑死牟大人還是猗窩座閣下,都對人家好冷淡啊,就連無慘大人和小鳴女也是,誒呀,真是不明白到底是為什麽,明明人家有好好跟大家相處嘛。”

“那必定是因為他們太笨了,聽不懂童磨大人講的笑話。“我笑道,“你以後想說什麽就說什麽,我都願意聽。“

“誒?真的嗎?那小染知道女孩子身上哪個部位的肉最好吃嗎?對於這個我可是很有心得…“

“……那種事就不用講給我聽了啊!咦,有人來了。“

對面的樹林裏走出來一個人,身穿白色的道服,竟是那位名叫狛治的少年。只見他走近屋子前面剩下一半的門柱,皺著眉看了看,扭頭又走進林子裏,過了不多時,竟然扛著一根差不多粗的圓木走了出來。

直到他以極快的速度壘起了一堆木頭,我才意識到他在幹什麽。

童磨比我先一步反應過來,極其熱情的沖對方揮著手喊道:

“猗窩座閣下!您是來幫我修房子的嗎?誒呀,這太讓人感動了!您可真是個大好人吶!”

說罷他就跳下樹向那少年走去。

對方的回應是一根迎面飛來的圓木,童磨眼疾手快的一扇子將木頭削成了兩半,接著笑嘻嘻的說:

“您太熱情了,不用急嘛,人家這就來幫忙~”

“滾,我看到你就惡心。”名為狛治的少年沈著臉說。

我趕快跑過去拽住那只故意討人嫌的鬼,低聲對他說:“你不行,看我的。”

還好,我走過去時沒有被木頭扔。

我站在邊上看了一會兒,發現那少年雖然不愛說話,但幹活極麻利,幾下就把碎掉的木柱子換成了新的,於是笑著說:“狛治閣下好厲害,這修房子的技藝可不是誰都會的。”

他擡頭掃了我一眼,冷冷的說:“以前在師父的道場幹過。”

“那就辛苦狛治閣下啦。”

“戀雪讓我來的,要謝你去謝她。”

“會的,戀雪是個好姑娘,我很喜歡她。”我真誠的說,“對了,我們聊天時她跟我提起過,狛治閣下是江戶出身?”

少年邊徒手削掉木頭上不平整的地方,邊隨口答道:“是。”

“巧了!”我高興的說,“我在人世時也曾在江戶城附近住過,對城裏很是熟悉呢!我問過戀雪,你們那時主政的是先代的家繼將軍,我那時已經是吉宗將軍啦。雖然我在神社長大,但和將軍的側用人、柳生大人一家熟識,柳生大人和夫人還來過我的神社喝茶呢。”

他莫名的看了我一眼,搖頭道:“我對那些武士沒興趣,不認識什麽柳生大人。”

咦,記得之前黑死牟大人知道我懂武家禮儀,立刻就親切起來了,為什麽對他不管用?

“這樣啊…還有還有,我以前住在那邊的時候,喜歡去二條城一家店買櫻花團子吃,你知道那家店嗎?就在街角,我記得叫松本還是什麽來著。“

他發出一聲冷笑,“呵,這種陳年舊事你居然也還記著。”

“當然了,江戶城裏的點心店我都熟的很!”我得意的說,“松本店裏的紅豆羊羹也很不錯,秋天要撒上金木犀才好吃哦!街對面還有一家賣蜂蜜蛋糕的,我那時偶爾也去買來吃,之前就想說,也許我們去過同一家店也說不定?“

他涼涼的瞥了我一眼:“沒想到,在這裏還能碰上武士家的小姐。”

“誒?”我聽出他話裏帶刺,不禁有點尷尬,“我不是什麽武士家的小姐啦,其實…我是個神靈來著。”

叫狛治的少年直起腰,定定的看著我,突然問道:

“你跟童磨是什麽關系?“

“誒?“我楞了一下,“我跟童磨大人…是朋友啊。”

“看出來了。”他點點頭,“麻煩小姐你讓開,別在這裏礙眼了。”

我悻悻地回到樹林邊,和那只鬼坐在同一根破柱子上。

“到底哪裏出了問題呢?”我郁悶的說,“他怎麽好像很不喜歡我的樣子?”

“誰知道呢?”鬼無辜的說,“他也不喜歡我,真讓人傷心吶。“

“這沒道理啊,我可是個神靈,連珠世一開始都挺喜歡我的,還有黑死牟大人也對我不錯。”我想了想,恍然道:“我懂了,這一定是童磨大人給我的鬼血的副作用!讓我帶上鬼氣了!”

“不用在意,猗窩座閣下就是那樣的人啦。小染要不要來玩一局雙六?”鬼笑嘻嘻的拿出他的冰凍棋盤。

我嘆了口氣,有生以來第一次遭遇如此之強的挫敗感。

“玩就玩,誰怕誰啊。”

於是一個吃閑飯的變成了兩個,我和童磨玩著雙六,狛治閣下勤勤懇懇的幫我們修著房子。

在輸了第五局以後,我沒了耐心,把骰子扔到了棋盤上。

“你這終點設的有問題啊,童磨大人,不是被鬼殺隊殺,就是被別的鬼吃掉,要不就是被無慘大人殺掉,只有一條路線能安安全全一直做鬼,這樣還玩個什麽意思啊?”

“做鬼就是這樣的結局嘛。”童磨大人委屈地說。

“那可不一定,”我說,“假設有只鬼能買通幕府的老中那個級別的官員呢?由幕府以豢養私軍的罪名清剿產屋敷一族,沒收其名下產業和私藏武器,鬼殺隊就可以不存在了吧?還有…”

“小染…你該不會不知道,已經沒有幕府了吧?”

“誒?什麽?”

“早在五十多年前,最後一任將軍就已經將大政奉還給禦所啦。”鬼一臉幸災樂禍的表情,“不論武士還是將軍,都已經不存在啦。”

啊,我在地獄兩百年,人世竟然已經發生了如此劇變嗎?

“怎麽會這樣…沒有將軍了…也沒有側用人了…”我喃喃道,“難怪狛治說這些都是陳年舊事,那江戶城呢?江戶城還在嗎?“

“在倒是在的,之前無慘大人還在淺草那邊做過生意呢。”童磨慢條斯理的說道,好像在欣賞我驚訝的表情,“但那邊已經是商店街了,西洋人帶來了很多新鮮東西,熱鬧的很,還通了電車哦。”

“電…什麽是電車?”

鬼盯著我看了幾秒鐘,突然大笑起來。

“誒呀呀,終於被我發現了啊~無所不能的神靈大人,原來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嘛!啊,好可憐~但小染傻乎乎的樣子也太可愛了呵呵呵~”

經過他一番解釋,我才大致了解到,當今的人世,早已不是我所生活過的那個世界。

西洋人逼迫幕府打開了國門,江戶城中的將軍大人的統治也走到了盡頭,甚至連禦所的那位陛下都已經岌岌可危,出現了像是“總理大臣”,“內閣”這樣我完全不能理解的詞匯。

一個沒有神靈,也沒有鬼的時代。

“等等,那我的神社豈不是…”我失聲道。

不,不對,先前在修羅院千越的時輪中看到過,神社的鳥居還在,雖然已經褪色的不成樣子,但鳥居在,就說明那裏依然供奉著神靈。

“神靈是必須住在神社裏嘛?“鬼好奇的問,“誒呀,之前沒有想過,小染如果回到那邊的話,不會無家可歸吧?”

我嘆了口氣,“其實也不是必須住在神社裏,只要荒川在,附近的山林在,就有我住的地方,可是…”

可是荒川神社,是我和人世,也是我和人類之間唯一的連接。

那裏承載著我所有珍貴的記憶,所有的相遇和別離。

“吶,如果小染沒地方住,我那裏倒是可以收留你哦~”

不知為什麽,那只鬼搖著扇子,笑的好像奸計得逞一樣。

“可憐的神靈大人,我這麽善良的人,怎麽忍心看你流落街頭吶~”

我扶額:“我才不要呢,你那群成天哭訴的信徒,光是想想都覺得頭疼…”

正說著,就見狛治皺著眉走了過來,將一本破破爛爛的冊子丟在我面前:

“地板底下發現的,給你。”

“咦?是寫什麽的?”我拿起那冊子,隨口問道。

“不知道。”

童磨在一旁假惺惺地說:“小染不要為難猗窩座閣下呀,他不怎麽認字的。”

眼看狛治又要給他一拳,我連忙插嘴:“這好像是一個登記簿啊,上面有名字、進出的數量,還有…”

“看起來是日輪刀的修覆記錄呢。”童磨湊了過來,指著一頁紙上的草圖說,“有刀刃受損的情況記錄,後面是需要的材料。哇啊,是相當不錯的情報哦~”

我往後翻了翻,竟然發現有一頁上畫著早雲他們幾個柱的刀,以及修羅院千越的“時輪”的草圖。可能是因為時輪上有特別的紋路,草圖上描的也很清楚。

“獵鬼人這是留了一份禮物給我們啊。”我喃喃道,“這樣也許能把那些碎片拼起來了。我記得早雲說過,時輪能把人世的東西傳送到這裏來,跟千越最後一戰時那個太陽的投影也很逼真,用途這麽多的東西,可不能隨意浪費掉。“

“是個不錯的主意,但據我所知,鍛造武器是需要很多工具的,小染這是打算自己造個鍛爐?好厲害~”

那只鬼顯然在譏笑我。我沖他翻了個白眼,“我想別的辦法,童磨大人還是去玩你那結局必死的雙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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