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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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放假前一星期,楊潔接到一個電話,是媽媽打來的,楊潔走到茶水間才將電話接起,自從媽媽改嫁後,母女就生分了很多,後來妹妹楊姝出世,媽媽一心撲在妹妹身上,和楊潔就更少親近。此刻電話接通,兩人都頗感生疏尷尬。

“今年過年放幾天假,幾號回來?”

“路途太遠,今年…就不回來了,也免得讓你為難”

楊潔本不想刺痛她,但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

令人不安的沈默。

“倩倩,媽媽知道對不起你。”

“不說了,我要忙了”楊潔慌忙掛斷,眼眶似乎有點酸,搖搖頭,大大呼出一口氣,幾乎又回到了未接電話之前的平靜。

“今年過年咱們可以一起,我也不回家。”

於靜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身後。

“sorry,無意中聽見,不過….我們情況應該差不多”於靜笑笑。

臨近年關,魔都的街道越來越通暢,除夕當天,道上車輛更是寥寥,許飛年前好幾天就回南京了,公司同事基本也提前請假回家了。公交一路奔馳,不多時就到了於靜小區附近,楊潔在近旁買了幾樣水果拎著上樓。下了電梯,找到601室,只見門上居然貼著一副對聯,上聯:年年變美,下聯:天天發財,橫批:爽呆。楊潔滿面笑容地按下門鈴,開門的於靜看起來心情也很是不錯,楊潔說道:“你這副墨寶真是好極了,既通俗又別致,既直白又有趣,每天回家看見,肯定得大笑三聲才能進門。”於靜一臉陶醉地看著自己的大作:“書法是隨意了點兒,但立意還是很高明的。咱們一起包餃子吧,我餡兒都拌好了。”

於靜是北方人,平素就酷愛吃餃子,遇著個啥節,還會帶上幾盒和同事一起分享,吃過的人紛紛點讚,直誇她心靈手巧。楊潔一進門就聞到了餃子餡的香味,這會兒一細看,居然還有好幾個種類,白菜豬肉餡、韭菜雞蛋餡、雞肉冬筍餡、紅豆大棗餡,餃子皮居然還有白、綠、紫三色,“綠色的是菠菜,紫色的是紫薯”於靜說道。楊潔再次看向於靜的時候,簡直覺得她全身都籠罩著聖潔的光芒,“天哪天哪天哪靜靜,你的能幹簡直超出我的想象”楊潔不住驚嘆。於靜心裏美滋滋的,面上卻一派矜持:“哪裏哪裏,雕蟲小技。”

兩人開始包餃子,於靜手法嫻熟利落,手下的餃子個個精致,擺在一起賞心悅目,反觀楊潔,已經看於靜示範了好幾遍,自己包起來卻還是不大順手,總覺得餃子皮合不上,就算勉強合上,那餃子也歪歪扭扭,一副醜相,以至於實在不好意思和別人家的餃子同列,楊潔便灰溜溜地拿了個盤特地盛放這些歪瓜裂餃,到了後來,覺得捏餃子費勁,索性挖點餡放在皮上,然後四角一合,捏成個包子形狀。於靜邊看邊搖頭,楊潔自個兒笑道:“沒事沒事,形式是多樣的,味道是一樣的。”

熱氣蒸騰,餃子都變得水瑩瑩的,於靜盛起幾盤,白綠紫三色間雜,顯得頗為豐盛,兩人各開了一罐啤酒,互祝“新年快樂”。電視裏放著春晚,兩人有一句每一句地聊著。

“聽說你還有個妹妹”於靜問道。

“嗯。同父異母的妹妹,也不怎麽親近”

於靜笑道:“看來我比你幸運,我不僅有個同父異母的妹妹,還有個同母異父的弟弟。”

“靜姐,你覺得孤獨嗎?”

“在外面倒還好,回家就不行了,渾身不自在,這幾年我只回去過一次,也沒覺得怎麽孤獨,反正也不指望他們什麽。”於靜一臉滿不在乎的表情,過了一會兒,她坐直身子,饒有興致地問道:“親親小潔子,你是怎麽一眼就相中許飛的,只看了名字和生日就…,而且你倆還這麽好。”

楊潔笑道:“其實我們很早就認識,小時候他就住我隔壁,後來他搬家了,我媽媽又改嫁了,連帶著我的名字也改了,我到上海工作就是為了找他的,只是沒想到這麽快就被我找到了。”

楊潔接著又零零散散地講了些兩個人小時候的趣事,許飛送自己的夜光手環,這些年自己怎麽頻頻夢見,念念不忘。

一番話畢,於靜“嘖嘖”嘆個不停:“青梅竹馬,兩小無猜,蓄謀已久,終於得手。”

“林倩倩童鞋,沒想到你這麽這麽這麽…癡情”

“這小飛賊也真是好運道,一個手環就定下了這麽一個貌美如花的女朋友”

楊潔笑道:“不對!我們可是會結婚的哦。”

於靜又開始嘆氣:“哎!….簡直不想活了,剛畢業的小妮子就要了結終生大事了。我這種畢業五六年的老阿姨簡直可以自行了斷了。”

楊潔忙安慰道:“千萬不要自暴自棄,趕明兒讓林倩把壯丁譜發你一份,說不定就成雙成對了呢。”

於靜一臉幽怨:“還是算了吧,我又沒有青梅竹馬。”

自怨自艾了好一會兒,於靜又問道:“你準備什麽時候亮明身份啊?”

楊潔臉上現出幾分苦惱:“再等等吧,我提示過他好幾次,他居然都沒想起來,哎…真擔心我家孩子以後的記憶力啊。”

於靜捏捏楊潔的臉頰,沒好氣地說道:“你這個死丫頭,虧我還包餃子給你吃,真是繞著彎兒地虐狗。”

“嘻嘻,真是太苦惱了”楊潔調皮地一笑。

過年這幾天,楊潔大多數時間是自己宅著,看看小說電影,聽聽音樂,偶爾找於靜約個飯,日子一天天飛快,轉眼要到情人節了,看了看日歷,猜想許飛不會這麽早回來。情人節一整天,兩人通了個電話,楊潔開了瓶紅酒,一個人貓在沙發上看電視,天色漸晚,室內暗了下來,只有電視的光線閃閃爍爍,播放的節目又不甚精彩,迷迷糊糊間便睡著了,門鈴聲一陣一陣,醒來的時候外面已經全黑了。楊潔打了個哈欠,按下大門開關,心想:現在的快遞真是逆天了,下午兩三點下的單這會兒居然就到了,收貨的時候去給個好評。開門一看,楊潔吃了一驚,外面站著的人竟是許飛,他一手捧花,一手拎著行李箱,顯然是剛從南京回來。楊潔把東西放進房間,說道:“我還以為要元宵節呢。”許飛摟住楊潔,輕輕嘆道:“實在是等不及要見你,第一次覺得….過年的時間居然這麽漫長。”楊潔心裏一陣歡喜:“小飛賊,我也很思念你。”

許飛下廚做了幾個菜,楊潔點上兩只蠟燭,再倒上兩杯紅酒,這就是兩個人的燭光晚餐了。“情人節快樂,小仙女”“嘻嘻,情人節快樂,小飛賊”,燭光搖曳,酒至微醺,光線幽暗,人影迷離,每一口呼吸都是暧昧的,許飛走到楊潔身邊,楊潔剛站起身就被他摟在懷裏,這個吻比往常激烈地多,唇齒交纏,腦中一陣一陣的眩暈,楊潔感覺自己快要喘不過氣來卻舍不得和他分開,忘情熱吻間,楊潔摸索著解開許飛的襯衫,手指與肌膚相碰,兩人俱是一顫,許飛勉強壓抑住沖動:“你確定嗎?”楊潔臉頰緋紅:“非常確定,我這輩子都要和你在一起。”

冬夜寒冷,身軀火熱,楊潔從未體會過這種感覺,似乎整個人都要與他融化在一起,今生今世,永遠不會分離……

許飛將楊潔摟在懷裏,她的呼吸輕輕柔柔地拂在頸上,生平第一次,他覺得某個人可以真正屬於自己,這種感覺…既陌生又奇妙。

夜已經深了,四周都很安靜,黑夜中只有靠床的桌上有一圈光亮,既美麗又虛幻,好似無意間落在凡塵的月光。

許飛伸出手去,手指所及冰冰涼涼,楊潔不知什麽時候醒了過來,她接過夜光手環,似在夢囈:“許飛,你真的不記得了嗎?”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許飛一派迷惘。

“沒關系,我記得就行。”楊潔楠楠自語,“你是我的月亮”

四月末,春風和暖,桃李芳菲已盡,入眼皆是草木生長,一片綠意。汽車在路上疾馳,許飛握著楊潔的一只手,笑道:“別緊張,我爸我媽肯定喜歡你。”楊潔抽出手打了許飛一下:“誰說我緊張的。”“是是是,早晚都是一家人,就跟見了自己爸媽一樣”“切”楊潔一扭頭,不再理睬許飛,心中卻在尋思:十多年未見,也不知道許爸爸和杜媽媽能不能認得我。

楊潔一進門,就認出了許爸爸和杜媽媽,只是兩人都比記憶中蒼老了許多,杜媽媽還是很漂亮,可皺紋卻已刻在了臉上,而許爸爸呢,發上已染上了白霜。

“爸,媽,這是楊潔”許飛說道。

“許爸爸好,杜媽媽好”楊潔叫道。

許爸爸和杜媽媽相視一笑,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杜媽媽上前來拉住楊潔的手:“這孩子嘴真甜!”

四人閑話了半晌,楊潔見二老完全沒把自己和小林倩聯系起來,不禁嘆了口氣:“哎!看來大家都把我給忘了。”楊潔接著說道:“許爸爸杜媽媽,我叫林倩,12月月頭出生的,我爸住院那段時間,我老是在你們家蹭吃蹭喝,晚上我怕黑,許飛還每天過去陪我,後來許飛送了我一個夜光手環,我到現在還留著呢,後來你們就搬家了。杜媽媽,我暗示過許飛好多次,可他就是想不起來,是不是太笨了!”

楊潔說完笑了起來,可這屋子裏其餘三個人都沒笑,杜媽媽終於沒忍住,捂著臉進屋去了。許爸爸嘆了一聲:“倩倩,我去看看你杜媽媽。”

楊潔轉過頭,許飛的神色覆雜極了,“去我房間吧。”

許飛怔怔地上了二樓,房門掩上,他緊緊摟住楊潔,好一會兒才松開。

“楊潔,許飛死了。”

“你胡說什麽呢?”

“我是被領養的,我本來叫鄭陽,我的生日也不是年末,爸媽太傷心了,他們都把我當許飛。”

“許飛,你騙我的吧。”

楊潔擡起許飛的左手,大拇指下方有一顆黑痣。

她用拇指擦了擦這顆黑痣,它依舊在那兒。

許飛嘆了一口氣:

“原來,我是因為這個被領養的。”

“那天,在孤兒院,媽媽捧著我的手哭了好久。”

楊潔擡起頭來的時候,整張臉都是淚水,上一次是爸爸去世的時候,她看見媽媽的眼淚好像止不住一樣,十七年來,楊潔的夢裏都是許飛小時候的樣子,玩泥巴滿臉花的樣子,搶了楊潔的棉花糖拔腿就跑的樣子,被楊潔拉著手探身去關燈的樣子,還有黑夜裏的那只手,牽到掌心出汗都不敢松開……

汽車在公路上疾馳,淚水幹後,臉上的皮膚繃地難受,快到五月了,天氣很是和暖,停車的間隙,許飛放下車窗,和暖的風吹在臉上,楊潔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許飛送楊潔到樓下,想伸手抱抱她,卻終究是忍住了

大門關上,許飛怔怔地站在原地,往日忽略的那些此起彼伏地在腦海中浮現,第一次見面時她盯著自己大拇指上的這顆痣,她說“信不信,我們以前見過”,她總愛問自己小時候的事,她說自己記性差,沒見面之前她就叫他們“許爸爸”“杜媽媽”,她說“小飛賊,你現在跑不過我了吧”,她說“許飛,你真的不記得了嗎”……

原來,她以為我是她青梅竹馬的玩伴,她一見鐘情的、她真正喜歡的、她確定無疑的,從來就不是我,我不過是頂著“許飛”的名字罷了,若不是這樣,恐怕我們之間連交集都不會有。許飛心中有如刀絞,眼中不禁落下淚來。其實,何止是她,爸媽也是一樣,我本名叫鄭陽,生日是3月12號,被領養也不過是因為和許飛年齡相仿,還有手上這恰到好處的一顆痣而已,他們叫我許飛,給我過的也一向是許飛的生日,至始至終,他們都不過是把本應給許飛的愛投射到了我身上,只是….爸媽一向知道,而她…直到今日才知道心意錯付罷了。再一想到與她相識以來,種種甜蜜,情意繾綣,本想著此情不渝,直至終老,原來只不過一場夢幻。許飛心中難受至極,真想一瞬之間離開這片傷心之地。

室內的光線不知變換了幾次明暗,楊潔再次拉開窗簾的時候,只見天色陰沈,竟分辨不出早晚,摁亮手機屏幕,原來已經過去三天了,真希望那天下午的一切只是一場夢,就像她曾經一次一次地夢見小時候的許飛一樣,想起已經陰陽兩隔的小飛賊,本來有些迷惘麻木的心境又湧起一陣痛楚。手中微震,收到一條微信:潔,我出國了,一年之後…再相見。

四月之末,午後微風輕拂,楊潔迷茫地望著窗外,每一口呼吸都帶著難以言明的難受。

今夜,是註定不會有月亮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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