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到了深夜，其他人陸續離開，野村走到停車場的時候，驚訝地看到前方靠坐在車門上的男人。

他輕輕走過去。

男人似乎很疲憊的樣子，雙眼緊閉眉峰蹙在一起，大半的面容埋在膝間，蜷縮在地上。野村看了看四周，發現只有他們兩個人的車子了。

「先生……這位先生？」野村伸出手，打算叫醒對方。

臨近深秋，氣溫很低，風緩緩拂過空曠的場地，連續拍攝了四五天短片的身體不堪重負，英明已經非常疲累。他抽著煙等待野村出門，沒想到眼皮越來越沈，最後睡了過去，已經冷掉的煙灰在指縫間掉落，淒然的樣子。

夢中，他提著香魚興高采烈地去土禦門前的小宅和晴明相見。

沒有紛擾，沒有生離和死別。

他不自覺地揚起嘴角，抱緊自己越來越冷的身軀，不願醒來。

紫藤花肆意狂熱地開放，簡直令人炫目，竹筒輕輕敲擊，有剔透的水聲響起，他一眼便望見走廊盡頭的白衣男子，帶著笑意看著自己跑來。

「英，你來了。」唇紅齒白的男人，笑得宛如一只狡猾的狐貍。

「晴明。」英明的心底有溫暖的溪流淌過，卻忽然想起，對方應該叫自己博雅的。

「英……英？」

野村靠近才發現，那竟然是英明，帶著一種熟悉的香水氣息。

有人在揉自己的頭發，動作輕柔猶如戀人一般。

英明迷茫地眨眨眼睛，騰得一下站起來，「萬齋先生，你的狂言我很喜歡，太精彩了！」

脫口而出的話語，他練習了不知道有多少遍。

野村微微一怔，噗得笑出了聲，「英你喜歡，我很開心。」

英明撓撓頭，不知該說些什麽。

「落幕之後沒有看到你，還以為你走了呢。」野村繼續說道。

英明哽住，有酸澀的情愫在胸腔彌漫開，「是……拍戲太久沒有來得及休息，睡著了……抱歉。」

「英是在等我嗎？」

「嗯！」

「有什麽事情找我嗎？」

「啊……並沒有什麽特別的，只是想告訴萬齋先生……演出很好看。」英明楞楞地回道。

「英……」野村眉眼彎彎，帶起個柔和的弧度，「真的是個好人啊。」

俏皮的語調，和千年前的晴明重合，夜幕之下不見繁星，英明徹底迷亂在遠處霓虹燈的絢爛之下。

——我找到了我的方向。

找到了追逐的目光。

生活中的每一天依舊在忙碌和應酬中度過，英明感覺自己像一只不停旋轉的陀螺，在想念到極點的時候，他只能自我宣洩。

宣洩之後就是無盡的空虛襲來。

他多羨慕博雅的勇敢，可以堅定地說出「若你要死，我也會追隨。只要你在身邊，我都無所畏懼。」這種話，可他始終是個看似堅強，實則懦弱的人。

想起之前信誓旦旦地說今後也要為野村先生擦藥，想起野村先生笑著說以後一起去富士山吧，終究明白，那不過是完美的許諾，難以實現。

忘記了是哪一次聚會，被拍到了和一個女主播的照片，於是緋聞再次鋪天蓋地而來。

那時的他和阪口正聊著什麽，女主播小島是阪口帶來的，介紹認識之後也沒有聊幾句話，只見過那一次面而已，他連對方的名字都已經記不清了。

沒想到第二次看到那主播的名字，卻是和自己的名字放在一起，旁邊標註的一行字中，「新歡」兩個字尤其的鮮明刺眼。

他甚至覺得可笑，從未有過情人，何來新歡？

然後心有不甘地去找事務所的社長，社長只說了一句話，卻讓他覺得分外殘忍。

「英明，每個圈子有每個圈子的規則，除非你不想在這裏生存下去。想得到一樣東西，必定失去另一樣東西，這些，由你自己決定。」、

想要成功，真的只有這麽現實的方法麽？

「有夢想，就要努力拼搏。」

「在外要照顧好自己，就算成不了大明星也沒關系的。」

「哥哥要加油哦。」

「英，希望你能早日實現自己的夢想。」

無數人的言語湧向腦海，他頭痛到呻吟。

夢想和現實，永遠不會是一種景象。

「社長，請原諒我。」英明深深地鞠了一躬，「我不能和小島拍拖。」

社長看著這個倔強的大男人，終於無奈地嘆了口氣。沒想到他竟有此等堅持，「也許會很辛苦哦，成功的道路。」

「我明白的，我已經有所覺悟。」

從社長辦公司出來之後，英明忽然覺得無比輕松。

一直以來重重壓抑自己的負面情緒減輕了。他知道自己選了個很傻的辦法，以後的路雖然不好走，但起碼做到了忠於自己。

忽而又想到，不知道野村先生看到自己的「新歡」，會有什麽想法。

成功與潔凈，你更希望看到哪一個呢？萬齋先生。

野村萬齋的世界，比安倍晴明還要遙遠，無論自己怎麽努力，總和驕傲奪目的他有著遙不可及的距離。

他苦笑一下，走出了事務所。

回到自己的公寓，洗過澡之後，他靠在落地窗前抽煙，習慣性地俯瞰燈火。

那光芒讓自己想起千年前宮燈燃盡的落寞，不論時光如何變化，土禦門前從來都是一方凈土。

當思念已經成為一種習慣，他無數次回想起名叫安倍晴明的陰陽師，以及隱沒在他背後的另一張恬靜的笑臉。

明天是陰陽師II的首映式，也是野村與他最後的見面。

過了明天，自己所有暗生的情愫，那些不見天日的戀慕，都將迎來一個終點。他該嘗試著從博野和晴明的世界中抽離。

從最初便懂得的，那個男人給予自己的，那普通而平凡的溫暖，即使再貪戀，都只是一廂情願。

可是他還是由衷的感激貘老師和瀧田導演，能讓晴明和博雅相遇。

能讓野村萬齋和伊藤英明相遇。

最近煙抽的有些太兇，嗓子都很嘶啞。英明在一片模糊的煙霧中，想起了野村身上清淡的氣息。

那次劇組外出，他實在太困，靠著窗便沈沈睡去。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在一個猛烈的顛簸中驚醒，忽然發現自己竟靠在了那個人肩上，觸目便是那人白`皙纖長的手指，安穩的放在雙腿上。

腦袋裏便想起那句：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若能這樣相互依偎，朝朝暮暮，長長久久那該多好。他任性地不想起來，輕輕蹭了蹭那人的肩頭，換來對方寵溺的笑容。

野村的肩十分單薄瘦弱，突出的骨頭抵在自己的下巴，疼痛卻安然。片刻，才幡然醒悟，「對不起！萬齋前輩！」

自己一定壓痛了他。

「英很累的樣子，又沒有好好休息嗎？」野村伸手輕輕揉了揉他亂糟糟的頭發，「英的頭發很軟呢。」

他如博雅一樣木訥不能言語。

相聚總是短暫，分離卻是長久。

萬齋先生，你像晴明一樣強大，卻看不到我無處不在的深刻想念。

首映之前有大概十幾分鐘的記者會。

「第二部陰陽師比照第一部，有什麽特別的賣點嗎？」

「應該就是晴明的天宇受賣之舞了。伊藤、今井的演技都有了很大提高，中井、深田也都發揮的非常好。每個角色都有不可或缺的重要性，所以每一段故事都是很大的賣點。」導演老練地回答。

「那麽晴明和博雅在第二部被設定為何種關系呢？是摯友？還是戀人？」

記者直白得令人難以招架。

「摯友。」

英明和野村兩人異口同聲，沒有絲毫停頓地。

「伊藤先生如何看待自己的角色？」

「博雅比第一部更加勇敢了，也更加堅定，雖然還有些青澀憨直，但卻是我很羨慕的性格呢。」

「野村先生對於再次出演晴明，有沒有什麽要說的？是否有些特殊的情感？」

「晴明是個很強大的人，聰明機智，而且不理會世俗，活得非常隨性。在我看來，這也是我很憧憬的一種人生呢。至於特殊的地方，應該是羈絆吧。晴明之於我，博雅之於伊藤先生，都是非常值得回憶的。」

「請問伊藤先生，是否能對最近盛傳的你與小島小姐的關系作出回應呢？」

鎂光燈灼熱的光線頓時刺傷雙眼。

他僵直地站著，從沒有準備在和野村一起的時候被問到這個尷尬的問題。他能感到身邊的人認真註視自己的目光，眼神清澈沈靜。

「那是……」

「抱歉，今天只談論和電影有關的話題，還有其他問題嗎？」主持人適時地插入進來，阻止了咄咄逼人的質問。

於是剩下的半截話語潰散在嘴邊。

他想說，那是假的。全部都是不真實的炒作，他沒有和任何人交往。

「英，真是很天然呢。」野村轉過頭，看著靠在椅背上的男人，微微笑起來。

英明聞言，苦澀地笑了一下。

野村也很訝異居然短短的時間內，英明居然又有緋聞爆出，也不知真假，不過他覺得不怎麽可信。

這個男人連心事都藏不住，哪裏有那天大的本事周旋在女人們之間。

雖然自己幾乎不去關註喧囂的娛樂圈，不過偶爾也會在電視或電腦上看到一些新聞，卻分明不去細想心底隱約的失落。

他還記得男人身上的冷香混雜著不知名煙草的味道，襲進自己的口腔，那火熱的溫度和劇烈的心跳，燒得自己都快要瘋狂。

每次想起的時候，他就將自己關在道場裏練習狂言，直到累得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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