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顧小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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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小花在那家電話營銷公司呆了10天, 終於有機會見到了這家公司的老板。

這是個45歲左右的男人,名叫李光榮。他的脖子上、手腕上皆掛著一指粗的金鏈子,穿著一身休閑西裝。乍一看,那面帶微笑的模樣, 倒是有幾分和善, 可目光不經意流露出狡詐之色, 顯出他不如表面看起來那麽簡單。

老板來了,當然少不得將所有話務員全召集在一起鼓舞下士氣。末了還宣布,“今晚公司聚餐,在隔壁街的大酒樓裏我訂好包廂了, 所有人都要參加!”

這家公司的話務員出身都很低,平常最多和朋友在路邊的小館子吃一吃。大飯店的聚餐, 基本沒有什麽機會吃到。因此聽說有聚餐,大多顯得很高興。

然而比較讓人無語的是,即使是公司聚餐的這一天,他們依然要打電話打到晚上7點下班。

經理還一邊視查, 一邊高聲說:“老板請客,是對大家的器重,也是公司給予的福利。大家要懷著感恩的心,好好工作!”

旁邊,顧小塘悄悄地對程小花說:“聽說這個老板很厲害, 以前是混黑道的。後來轉型開公司了,在全國有好幾家電話營銷中心。我這裏還算規模小的呢。”

程小花冷笑:“難怪金鏈子戴得那麽粗。像這樣的人,以後去了陰間, 就該換上比那更粗的鐵鏈子了。”

不是正常途徑得來的錢財,積攢的越多,相對應的將來要承擔的惡果也就越大。

程小花靈眸一閃,忽地微微一笑:不是說找不到倉庫的所在位置嗎?

聚餐的氛圍很好,老板挨桌敬酒,桌上的菜更是如流水一般不停是往上擺。

對於這些員工們來說,老板來不來敬酒,並不重要,菜品多又好吃才是關鍵。一個個都吃得心滿意足,打著飽嗝散場離去。

只餘下李光榮老板、經理、主管,還有各組的小組長們還在一起喝酒暢談人生。尤其是那李老板,舉著酒杯志得意滿地說:“跟著我幹,保管你們都能贈到大錢!”

一直等到了晚上11點,李光榮才搖搖晃晃地坐自己的車。正要發動引擎,忽然想起自己喝高了,嘿嘿一笑,摸出手機叫了個代駕——人生這麽好,他才舍不得拿生命卻冒險。

因為有代駕,他就放心地倚在後座上瞇著眼睛休息。想到今年已經賺了不少的錢,李光榮忍不住裂開嘴笑了笑。伸手想摸一摸手機,哪成想卻摸到了一團毛茸茸的東西。驚得他急忙縮回了手,定睛看去,只見旁邊的座椅上空空蕩蕩的,並沒有其他東西。難道是喝多的幻覺?

車子很快駛到了近效的一處別墅區。

李光榮原不是本市人,他年輕時娶的老婆倒是望江本市人,招他做了個上門女婿。後來李光榮發跡了,在外省也置了不少的房產,不過因他最喜歡望江市的環境,把家定在了這裏。

一回到家,就見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迎上來,親昵地摻著他,用極為討好地聲音問他要不要吃解酒茶。

李光榮在女人挺橋翹的鼻梁上刮了下,笑嘻嘻地說:“我不吃茶,吃你!”

“討厭,你壞死了!”

一翻雲雨之後,李光榮疲勞地睡了。

他的腎不太好,夜裏總要起一兩次夜,大約是臨近淩晨兩點的時候,他又被一泡尿給憋醒,赤著有些肥胖的身體,迷迷糊糊地往衛生間走去。

一泡尿撒完,他又回到了床上,鉆進被子裏,習慣性地想伸手攬住了嬌妻的身體,哪知一伸手,摸到的卻是個又冰又硬的東西。鼻尖仿佛還能嗅到一股爛肉的味道,讓他的胃裏忍不住直犯惡心。

李光榮嚇了一大跳,跳下床按了房燈的開關,可是無論怎麽按,電燈就是不亮。他的臥室裝修的很豪華,大燈、射燈、床頭小燈,大大小小加一起有十幾個燈,卻沒一盞能按得亮。

難道是停電了嗎?

還好,還好他摸到了床頭櫃上的手機,等他手忙腳亂地按亮了手機的電筒功能,光線照到床上的時候,頓時嚇得他手機都拿不穩“咚”得一聲摔在木地板上。他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手機的光還未滅,射出一道直線一直投到到精美的水晶吊燈上。

床上的人動了動,慢慢地坐起了身體。長長的頭發淩亂地掛下來,垂住了面容。它慢慢地伸出了手,手指纖長,可是上頭的肉都已經腐爛得不成樣子,弱微的光線下,依稀還能看到有白色的蟲子在蠕動著。它的聲音,飄渺而陰冷,“光榮,你坐在地上幹嘛?這麽晚了,怎麽不睡覺?來,我拉你起來!”

說話間,那只腐爛生蛆的手慢慢地朝他伸來,仿佛真的要拉他起來。

“你,你是趙芝香……”李光榮認出來了,卻更加害怕,他跌跌撞撞地爬開,嘴裏喊道:“趙芝香,不是我害你的!是你自己想不開跑去跳樓,不關我的事啊,不關我的事。”

床上的東西慢慢地從被子裏溜下來,一步步地朝著李光榮逼近,聲音如訴如泣,“光榮,你不是說過你會跟我過一輩子嗎?你不是和我父母保證過,要好好照顧我嗎?可後來呢?你手裏才有點小錢,就開始在外面勾搭野女人……活活地氣死我爸。這些年來,你的良心都不會痛嗎?”

李光榮已經退到落地窗前,身後是密封的玻璃墻,退無可退。他順手抓起華麗的落地窗簾,遮擋著自己,仿佛這樣恐懼就能少一些。

趙芝香卻在他的旁邊坐下了,那雙冰冷又滿是腐臭的手慢慢地攀上了他顫抖的身體,繼續幽幽地說:“睡在你身邊的人本來是我,那些女人憑什麽能擠上來?你又憑什麽能過得這麽舒坦,而我們只能地陰曹地府裏受苦?光榮,陰間好苦好苦呀,你陪多一起去吧,光榮,光榮……”

“不,不……”李光榮終是嚇得兩眼一翻,昏死了過去。

趙芝香見他半天沒動靜,說了句:“這麽慫,真沒意思。”說罷,搖了搖頭,身體慢慢地變成了山貓的模樣。

程小花拍了拍山貓的肩膀,誇道:“不錯不錯。想不到你這演戲的天份還真不錯。”

早些年,李光榮因家境窮,不甘過苦日子。進了城後,認識了城裏的姑娘趙芝香。在他刻意賣好,並且主動提出當上門女婿的情況下,打動了趙芝香。

婚後沒多年,李光榮卻因為攀上了黑道的關系,做了幾件違法的勾當,漸漸地發達了起來。有了錢之後,他就開始夜不歸宿,不是胡吃海喝,就是勾三搭四。一次喝多了酒,居然還把女人領到家裏胡混,被他老丈人捉奸在床。李光榮不但不覺理虧,還和老丈人吵了起來。老丈人當場就被氣得心臟病發,不久就去世了。

老丈人死了,李光榮更加肆無忌憚。趙芝香是個性格軟弱的女人,吵不過、打不過,又忍不下這口氣。一氣之下,就跳了樓。

程小花晚上心血來潮,就讓景殊給查了下李光榮舊帳,不查還好,一查真是將她氣得夠嗆。

世間的惡人雖多,可大多數的惡人,總也有好的一面。但這李光榮,真就是壞透了。

趙芝香當然也就早入了地府,程小花也不可能再將她重新喚回陽世。於是便讓山貓弄出這些事來嚇一嚇他。

山貓嚇唬完了李光榮,一臉興奮地問程小花:“小花姐,這麽壞的人活著也是浪費空氣。這回你總該讓我吃了他吧?”

“吃他?”程小花冷笑一聲:“這樣的人,一口吞了未免也太便宜他了。他會有惡報的,等著看!”

李光榮是被凍醒的。睜開眼時,天已經大亮,他光著個身體還倚在窗邊。

這時,床上有個女人嬌嗔了一聲,忽然笑了起來:“老公,你怎麽睡到那裏去了?”

李光榮四下看了看,見房間裏有光線通透,一切並無任何不對勁的地方,他方才拽著窗簾慢慢地站了起來,嘴裏喃喃說:“是場夢啊。呼,還好只是夢。嚇死老子了!”

李光榮打了個寒戰,走到床邊正想拿件衣服披披,不期腳下似踩了什麽,低頭一看,卻是他的手機。電已經被耗光,屏幕上的裂痕異常地醒目。李光榮心底陡然冒出一股寒意,喃喃地說:“芝香,別纏我……我找人給你超渡、給你送錢,送很多很多的錢……”

李光榮很有做生意的頭腦,尤其懂得規避風險。比如他這家電話營銷公司,為了避人耳目,倉庫和話務中心都是分開而設的。

倉庫的地點是在五裏開外的一處普通的小區裏,租了個大套房,用於放貨、發貨。平常關門閉戶,並不顯眼。只有晚上發貨的時候,員工才會將打包好的東西,轉運到另一處小區裏,然後再交由快遞員。如此一來,連快遞員都不知道他們的倉庫們位置。免得客戶發現貨不對的時候,順著快遞公司找上門來。

並且為了不被人察覺,便是倉庫的主管人,也是找了李光榮本家的親戚來做。就連電話營銷那邊的經理,都不知道倉庫具體的位置在哪裏。

只有李光榮,隔一斷時間會親自來視查一番。

今天,他剛視查完後,正準備召集倉庫的幾個員工開個小會時,房門突然被敲響了。

有員工跑過去,湊在貓眼前看了看,見是物業上的人,還以為對方是來收物業費的。哪知,剛一打開門,就沖進了十幾名身著工商制服的人員。想再關門,也根本來不及了。非但是工商,連省電視臺、市電視臺的各路記者也不知從哪裏得知了消息,扛著“長槍”、“短炮”沖進現場,抓拍第一手資料。

李光榮都蒙了,這裏這麽隱蔽,怎麽就會被發現的?

他不知道的是,程小花一直派了山貓跟蹤著他。等到他來倉庫的時候,就立馬將這裏舉報了。為了把事情鬧得更大一些,甚至連各家電視臺都通知了。就算你真有後臺,捅到電視臺了,看誰還敢包庇?

倉庫這邊一被查,順藤摸瓜,將李光榮在全國的12家分點都一窩端了。事情弄得很大,連未央電視臺都當成案例,制成了專題片,在第二年的3月15號面向全國人民播放。

其實李光榮所謂的後臺也不過只是各別地方上的小領導,平常收點好處,對他的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真攤上大事了,自保都來不及,誰還管他?

李大榮啷鐺入獄,各處電話營銷中心的經理等主要領導也依法被追究刑事責任。

顧小塘他們工作的地方自然也被查封了,好在他們上個月的工資在事發前正好都發放了。不過所有的基層員工都不例外地被帶到警局問話了。

程小花為免麻煩,並沒有開公自己舉報人的身份,只是在暗中把掌握的證據提供給警方。

在錄口供的時候,沒想到還碰到個熟人——片警李凱來這裏調個資料。

李凱是程小花他們那片的片警,因為偷貓事件和程小花認識,後來經常來臨時江路那一片的商鋪查消房什麽的,相互都熟了。

看到程小花時還有些意外,待知道她是在電話詐騙案裏的一個小員工時,還奇怪地說:“你不是賣餛飩的嗎?怎麽還跑去當電話推銷的了?”

程小花尷尬地笑了笑:“我兼職。”

兼職?橫跨兩個區跑去做兼職?這得有多缺錢……

普通的員工們在問訊結束後就三三兩兩地被放了出來。

程小花走出警局的大門時,天色將晚,華燈初上。

一片光影交錯的樹蔭下,呂大平倚正在樹桿上抽著香煙,看到程小花時還沖她打了個招呼:“他們問完話了?裏頭的人還多不多?”

程小花說:“我出來的時候,好像還有七、八個吧。”

呂大平狠狠地抽了口煙,罵了句:“他媽的,走了什麽狗屎運,好好的摔人飯碗!”

程小花說:“這種飯碗端了不心虧嗎?”

呂大平把煙蒂往地上一丟,再狠狠地補上一腳:“我靠自己能力賺錢心虧什麽?哎,反正活都沒了,說這些沒用。我明天準備去電子廠上班了,我老鄉說,那個廠最近招人,你要不要來?”

程小花搖了搖頭:又問:“你要去廠裏上班?”

呂大平嘆息了一聲,語氣中頗有些無奈:“像我們這種沒學歷、沒技術的,不去廠裏又能去哪裏?我也知道電話賣假貨騙人不對,可這個好歹比廠裏輕松些,錢也多點,累了我還能出去抽根煙。在廠裏的流水線上,除了跑廁所,能十幾個小時候屁股不離凳,又苦又枯燥。”

“走了,後會有期!”呂大平說完,沖程小花揮了揮手,慢慢地走遠了。

一開始,程小花還有些不明白,為什麽那些年輕的少男少女,明知這個電話營銷中心有問題,明知騙人是不對的,卻還甘願留下。聽到呂大平那些話,程小花仿佛是明白了個中緣由。

程小花站在人行道上發了會呆,就聽剛從警局裏出來的顧小塘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你在想什麽?”

程小花轉眸看向顧小塘:“你會不會覺得,是我砸了你的飯碗?”

呂大平那些人不知道內情,可是顧小塘卻是從一開始就知道的。

顧小塘笑了笑,“如果碗裏的飯是餿的,吃了會讓人生病,那麽還是早點砸掉的好。”

程小花瞬間悟恍。是呀,沒有了餿飯,自然會更努力地去尋找其他的飯。現在的社會相對還是比較開放、開明的,只要願意幹,活人哪會被餓死?

“顧小塘,你還會留在望江市嗎?”

“會,我爺爺看眼的錢我還沒攢夠。大城市裏,其實工作機會也挺多。我想好了,就找份淘寶客服的工作先幹著。我有做電話銷售的經驗,也會點電腦,淘寶客服應該不難找。如果能順利,我就一邊先幹著,一邊學習運營。聽說,好的電商運營工資很高。”

顧小塘也離開了,大步大步地,懷揣著對未來的美好期望及信心,走了。

“或許很多人的起點都很低,但是他們的方向不同,未來的出路也必然是不同的。”程小花仰起臉,對一直隱在樹後的阿房微笑:“我覺得顧小塘以後的人生一定會幸福的。”

阿房默默地點了點頭,用低不可聞的聲音喃喃地道:“會的……秦回,你一定要幸福……”

程小花問:“阿房,過去了就放手吧。顧小塘有自己的人生路要走,你難道還要時時盯著他不成?”

阿房淡淡一笑:“我已經放手了。我只是想看看他而已,哪怕他不記得前世,不記得當初的那只小狐貍,可只要我記得就行。只要我還記得,秦回就能一直活在我的記憶裏,活在我的心裏……”

程小花不再多說什麽。有些人,一但在心裏生了根,強行抹去,只會將傷口撕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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