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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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客棧途中,兩人並肩走在那古樸寬闊的青石大街上。

月光如水,衣角在晚風中飄揚抖動。

王憐花握了扇子隨意地敲打著掌心,問道:“沈浪,你說老山會給我們準備些什麽?”

沈浪道:“那雪山幽曇如何珍惜,要取得定是十分的不容易,我昨日在客棧中曾向當地人打聽,傳說玉龍雪山在數十年前,本是一處美麗的賞玩勝地,雪山奇麗多姿,時而雲霧纏裹,乍隱乍現,時而山頂雲封,深奧莫測,時而上下俱開,白雲橫腰,那時雪山秀美多姿,誰都可以上去游玩。但後來一天,兩對年輕男女上去之後,遲遲未歸,開始大家以為是運氣不好,遇到了野獸,誰知道,那天之後,凡是上去的人,竟沒有一個回來的,大家才發覺事有蹊蹺。自此之後,再沒人敢上去。雪山從下至上,總共要經過四個地方,沈默森林,藍月谷,雲杉坪,冰塔林,而那幽曇正是在冰塔林的最高處,扇子陡。至於這四個地方到底是怎樣的神秘險境,卻是誰也不知道了。”

王憐花笑道:“你到是打聽得清楚,不過明天老山定會說得比你詳細十倍。”

沈浪側頭一笑,不在說話,兩人安靜地並肩而行,耳畔只剩潺潺水聲,這一刻,安寧祥和,誰也不願去想明日過後到底要面對怎樣的詭譎險境和生死危險。

身後突然傳來一片女子的叫喊之聲,由遠漸進,回頭看去,兩人瞬間變色。

即便來的是一片暗器,兩人也不會驚到失色,但來的偏偏不是暗器,而是女人,還是六個。

每一個都有兩個沈浪那麽胖,年齡老得都可以當沈浪的媽。

女人們穿著五顏六色的紗裙,扭動著肥碩的身軀,像六座五彩的小山,沖將過來,踩得塵土飛揚。

近了之後,更看到她們臉上好似抹了兩斤□□一斤胭脂,做作的媚笑又讓那些□□和胭脂從臉上的褶子間飄灑下來,她們邊跑邊喚道:“兩位公子,別走啊。”,“公子回來,說好了今夜要陪我的。”聲音已帶了些許滄桑,卻偏偏要故作嬌媚,只聽得人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王憐花臉色煞白,“沈兄真乃奇才,對著這樣的陪酒姑娘你也喝得下酒?”

沈浪苦笑道:“卻不知是誰親自挑選的?”

王憐花笑道:“最起碼每一個的酒量都很好。”

他又低聲向沈浪說,“偏偏此刻你連輕功也使不出來,罷了罷了。”只面帶笑容地站定,等著那六個女子。

六個姑娘雖然胖若肥豬,跑得卻一點不慢,眨眼之間,已來到兩人身前,團團將兩人圍在中間。

“公子,我第一個喝完的酒,你答應了今夜要陪我,可不許耍賴。”一個身著綠紗的女子撒著嬌,媚眼如梭,貼向了沈浪,沈浪雖已功力盡失,步伐卻也不亂,腳步稍錯,側身避過。

“公子。”那女子見沈浪避開了去,氣得一跺腳,嬌嗔一聲,又要撲向沈浪。那聲音只聽得王憐花渾身一顫。

與此同時,一個紅紗一個白紗的女子也嬌笑著,從左右兩側靠向王憐花,有意無意地將他與沈浪隔開,又肥又白的手攀上王憐花的手臂,“公子,我們一起回去喝酒好不好。”

王憐花正欲錯身,眼角卻瞥見寒光閃動,心中一凜,知道殺招已出。腳步移動,向沈浪那邊貼去。可身側立著兩座小山,出掌拍開兩人,腳步便慢了一分,待看清形勢,一把刃長一尺的雪亮短刀已刺向沈浪。

短刀來勢極快,迅若奔雷。

誰能想到,這些又老又肥的青樓女子,竟是用刀的高手。她們那做作的嬌笑下,竟是深沈的殺機。

若是以往,這刀便是在快三分,也決計碰不到沈浪的半片衣角,可此刻,他功力已失,即便踏出了迷蹤步,向後急退,速度也決不能與勢如疾風的短刀相較。

短刀就在即將洞穿沈浪胸口之際突然停住了。

刀尖堪堪指在心臟位置,距離半寸,只需輕輕一送,沈浪必將再無生機。

沈浪的額角已有冷汗滲出。

他凝註著那把雪亮的短刀。

短刀沒有刺破他的胸膛,卻已有鮮血蜿蜒,沿著刀面,滴落在那青石板上。

鮮血滴落在地,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他明明聽不到如此細微的聲響,可此刻耳中卻清晰無比,這聲音仿佛自心底傳來。

沈浪耳中轟鳴,渾身木訥,如若雷極。

他看到五根白皙修長的手指,在那雪亮刀鋒即將刺穿自己胸膛的瞬間,一把握緊了它,讓它再無法前進分毫。

月光照在那只手上,白得好似泛著淡淡的銀光。

沈浪見過那只手捏杯擒盞,見過那只手撥動琴弦,見過那只手發出暗器,卻偏偏沒有見過那只手握住刀刃,更沒有見過那只手鮮血淋漓。

下一刻,另一只纖長的手掌劈在那握著刀柄的肥手上,短刀叮當落地。

一擊不中,霎時,噌噌六聲,六人都從腰間抽出了雪亮的鋼刀,有長有短,有窄有寬,可俱都刃如秋霜。映著冷月,寒芒閃動後,齊齊向二人襲來。

六個女人雖然胖得不像話,輕功竟也好得不像話,行動起來快若閃電,瞬間從六座小山變成了六朵乘風而起的白雲。她們的手都又肥又厚,可握起刀柄的時候,卻穩定沈著,招式更是迅捷狠辣,毫不拖泥帶水。

每個人的刀法都已不在徐長水之下。

所以,不管是年輕的女子還是年老的女子,若她們狠下心來,當真會叫男人吃盡苦頭。

王憐花腕子翻動,折扇嘩一聲展開,灌註真氣,脆弱的紙扇瞬間堅硬若鐵,劃向一個挺刀向前的女子喉間。那女子堪堪避過,但這柄紙扇散發出的殺氣和寒意,已叫她渾身發抖,手足發麻。

鮮血從王憐花的指縫間灑出,將白色的扇面染了點點嫣紅,那當然是他自己的血,但他卻渾然不覺,身形如同游魚,輕靈曼妙。在狂呼著圍上來的六座小山間飛旋縱躍,速度之快,看上去,只看到一道緋色的淡影,忽閃忽現。

只聽得其中一名女子低呼一聲,“只殺沈浪。”

圍在王憐花身畔的六名女子已迅速散開,如潮水般向沈浪卷來。潮水未至,王憐花已似一道一閃而過的光線,倏忽落在沈浪身前。

六人足尖一點,龐大的身軀竟滴溜溜旋轉起來,像一枚枚飛旋的陀螺,六道刀光又交織成一片粼粼閃動的密網,將王憐花籠罩其中。

王憐花武學繁雜,掌拳勾爪,奇招跌出,折扇翻轉間,如利刃加身。那六名女子雖然單個功力不及,但六人進退有致,互相配合,竟形成了一個嚴密的刀陣,王憐花一時也無可奈何。

沈浪的目光一直盯著那個淡紅的身影,看到他握著折扇的指縫間滲出的鮮紅,眼睛好似被灼痛,心底竟著急起來。

試了試丹田真氣,還是散亂難聚,又強自運功,猛然胸口煩悶,頭暈目眩,身體微微晃動了兩下。卻有一只手,在他手肘上輕輕一托,助他站穩。

在這間隙,王憐花低聲道:“你先走,我自能脫身。”

沈浪知道現下自己幫不了半點忙,朝他微一點頭,轉身向著那長街盡頭發足奔去。

沈浪奔出一段路,禁不住回身看去,遠遠看見那淡紅身影,如驚鴻游龍,在天地間縱躍,飄曳的紅衫與五彩繽紛的紗衣糾纏在一起,混成一團模糊的影子。

沈浪凝註著那方,眸光跳動,腦海中卻只浮動著一句話,他竟為了救我,傷了自己。

王憐花與那六個女子周旋半晌,雖不落下風,但掌心疼痛難忍,已無心戀戰,暗自思忖脫身妙計。

此刻,刀光閃過,正有兩個女子欺身上前,王憐花唇角微勾,足尖輕點,向右斜斜飛去,袍袖一卷,一片青色的粉末霎時漫天飄散,香氣四溢,落了兩名女子一頭一臉。兩人慌忙要去拍抖,手剛舉起,還未碰到頭臉,兩人便都兩眼一翻,像那抽幹了氣的皮球,軟軟癱倒在地。

剩下四人怔楞片刻,其中一人怒道:“好小子,原來還會使陰的。”又揚起長刀砍來,王憐花側身閃避,形如鬼魅,舉掌拍向她面門,那女子本欲擡手正面接他這掌,卻猛然看到他手掌的指縫間赫然夾著一根鋒銳的銀針,針尖藍光幽幽,顯然淬了劇毒,當下只得避其鋒芒,想要退開,卻已不及,被他打中右肩,霎時半邊身子都酸麻無力,連刀也再難舉起,只得驚呼一聲,“有毒。”癱坐在地。

還站著的三人心頭驚惶,面面相覷,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撤。”三人立刻將地上受了傷的另外三個各負背上,像三塊巨石,在月下向著來路,悄無聲息地滾走了,她們來得很快,離開得當然也不慢,只眨眼間,便消失在了街角。

王憐花看著那六人離去,嘴角噙一抹冷笑,紙扇當胸輕搖,那娟白的扇面上滿是點點嫣紅,似勾勒了一樹紅梅。他正欲離去。回身時,卻看到沈浪竟還站在身後不遠處,臉上神色莫辨。

稍稍楞神,擰眉問道:“你還沒走?”

沈浪不說話,走過來,眼底有波瀾翻動,神情卻只是淡淡。

王憐花比他稍矮,視線帶些仰視,唇角浮一抹笑意,“沈大俠莫非在感動?”

沈浪心中的百味雜陳便被這話瞬間沖淡,面上不禁又浮起那種懶散的、毫不在意的笑容,只是臉頰輪廓卻溫暖柔和。他伸手從自己衣袍襯底撕下一條柔軟的白布,拉起王憐花傷了的手,似要替他包紮。

王憐花卻用另一只手壓了沈浪腕子,從懷裏摸出只青色小瓷瓶,手指彈開蓋子,遞在他眼前,笑道:“不上點傷藥,我這手恐怕是再不能見人了。”

沈浪接過來,替他上藥,他垂著頭,極為專註,動作也輕極緩極,一點一點塗抹。

沈浪的臉是一種棱角清晰的明朗,眼睛裏的笑意像海水,寬廣遼遠,連肆虐的狂風吹來,亦不過是卷起些許波浪,風過後,又是平靜寧和。

他垂著頭,上好藥,又把那軟布一圈圈在傷處纏緊,王憐花看他,看到的只有額角和下顎的幹凈線條,幾縷發絲從他鬢角垂下,松松軟軟,帶些彎曲。

王憐花看得有些怔,沈浪突然開口道:“你可知道今夜這幾個都是些什麽人?”他口中說著話,卻未擡眸,手裏也不停。

王憐花道:“想必還是戲班的人。”

沈浪道:“看來戲班的目的已經很明確了,便是殺我。但是我想到了一個關鍵的點。”

王憐花眉尖一挑,“你是說三美圖?”

“這一切的開始正是因為三美圖,三美圖與快活王息息相關,你也與快活王息息相關。”

王憐花笑道:“你豈非也與快活王息息相關。”

王憐花又似想到關鍵,重聲道:“我想到了,馬上來信!這馬上來信總共三封,第一封引我尋那三美圖,第二封是白飛飛的信,第三封則是老山的信息,這三封信,看似全然不同,但都指向了同一個目的。”

沈浪擡首,眸色深深,似在思索,“你是說?三封信的目的都是引你前往大漠?”

王憐花點頭道:“或許該說,是指引你我前往大漠。”

“難道是班主?”

“若班主就是送信之人,他殺你,給我下毒,這兩件事與送信的目的看來全然不同。而且這送信之人既然可以拿到白飛飛的遺書,顯然與白飛飛關系匪淺。”

王憐花兀自分析之時,沈浪已替他包紮完畢,笑道:“所以,他們早已把你我當成了一路人?”

王憐花搖了搖手指,笑吟吟道:“我王憐花奸詐小人,又何時與沈大俠成了一路”

說完,從沈浪手裏抽了手,當先沿著那月光照亮的大街去了。

沈浪笑道:“人生玄妙,王公子又怎知沈某不會剛巧與王公子同路。”說著,也緊隨他而去。

一紅一藍兩道身影,在幽白月下,慢慢溶進了長街盡頭。

回到客棧,沈浪躺在床上,看著窗外幽藍的天穹和漫天的繁星,目光空空蒙蒙,也不知在看些什麽。

半晌,嘆出口長氣。

他不願去深思在那千鈞一發之時,王憐花為何做出了那個決定。

反而想起了段家莊的那場夢,還有王憐花曾對自己說過的那句話,“你這樣一個總是背著沈重包袱的大俠,便是送我,我也不想當。真不知道你這樣,究竟有何意義?”

他突然開始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以前,是肩負著為人子的責任,那麽以後,是要肩負起為人父的責任麽?

自己究竟為什麽而活?自己究竟想要過什麽樣的生活?可無論如何,這些責任豈非都是逃不掉,放不下的。

想著,又忍不住深深嘆息。

突然,隔壁房間傳來嘶嘶的抽氣之聲,客棧墻壁單薄,隔音不好,那聲音便無比清晰地落進沈浪耳中。

隔壁住的是王憐花,他似乎很難受?是因為手上的傷?

沈浪披衣起身,走到隔壁門口,聽得裏面有窸窸窣窣的聲音,敲了門,“王公子,睡了麽?”

裏面的聲音停了,王憐花隔著門道:“沈大俠喜歡明知故問?”

沈浪道:“那你還好麽?”

靜了片刻,王憐花開了門,板著臉道:“應該還沒死。”

沈浪笑道:“要不要我幫忙?”

沈浪側目看向房間,見裏面支了一只浴桶,熱氣裊裊,王憐花挑眉笑道:“沈兄要幫我洗澡?”

沈浪也不答話,跨步而入,見桌上支著那治刀傷的青色小瓶和一卷白色紗布,便拉起他的手,手上的包紮已被他自己揭開了一半,顯然是準備換藥。

沈浪小心地幫他把舊布揭掉,輕巧地抹上傷藥,又用幹凈的紗布包好,做完這一切,才笑道:“好了,藥換好了,至於洗澡嘛,王大公子還是自理吧。”

說著,人已走到了門口,又回身提醒道:“小心別碰到水。”

王憐花看他大搖大擺,徑直離去,只覺得自己牙根癢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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