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睡顏

關燈
=====================

括蒼山林已人煙散盡,山頂的一雙冷眼,註目著山腳不斷逃離的人影,慍怒一嘆:“洛青塵,你看看現在的情況。你的完美布局就讓兩個人滾進了大荒,其餘的人都安安全全出山了……”

搖了搖扇,洛青塵散漫一答:“我說方月使,你先冷靜一下,兩個人也是人啊,都是敵人,消滅一個是一個。”

方妍綃嗤笑一聲:“你明知道我說的什麽意思。兩個人的死活能牽動整個上疆的重視嗎?只怕此事,雙方不了了之便罷。倒可憐那兩個替罪羔羊,連死都死不明白。”

“那方月使是同情這兩個人呢?還是同情沒有完成任務,即將被發罪的我呢?”

方妍綃蹙眉:“大荒境內馴養著上古妖獸,他們只怕是兇多吉少。同情稱不上,只是覺得惋惜,畢竟都是為了同伴而舍命,最後卻……”

“你是擔心九垓山仙尊會不重視這二人的存在,無法作為我們談判的條件嗎?”

洛青塵頓收折扇,細細分析:“可是投石擊水,不起浪花,也泛漣漪呀。此二人身份特殊,仙尊不會坐視不管的。他們能不能活命,就看神尊發不發落了。”

“你……沒有辦法勸嗎?”方妍綃小心一問。

洛青塵輕輕皺眉:“方月使如此上心他倆,有什麽想法嗎?”

“我只是覺得太殘忍了。被人拋棄的感受……你不會明白。”

持扇的手,冷然一頓,洛青塵諷笑道:“一個殺手居然會說殘忍兩個字,倒是叫我意外了。他們作為權力爭奪的犧牲品,死得再慘,也與你我沒有半分關系。方月使,仔細想想神尊近日到底在不滿你什麽。仁心,不是我們能擁有的東西……”

“我知道了,多謝提醒。”

方妍綃輕嘆一口氣,轉身離去。

風中,突來一陣熏煙,裊裊熏染著垂下的衣袖。

洛青塵閉目道:“出來吧。”

聞聲,一個身著黑衣鬥篷的瘦弱男子,從簾幕後怯怯鉆出,走到洛青塵身邊,沈默不言。

“手怎麽這麽涼?”洛青塵淡淡問了一句。

席衍頓時受寵若驚,小聲道:“風,風吹的。”

“哦?那你討厭這些風麽?”

不含喜怒的一句話,叫席衍遲疑一瞬,道:“不討厭,也不喜歡。”

“呵。”洛青塵輕輕一笑,目光卻沒有半點感情,“我有一位故人曾經也像你這般體弱嬌氣,但每當我見到他的時候,他總是站在風裏……”

“我當時問他,喜歡風麽?你猜他怎麽回我……”

鬥篷下的臉色一白,枯瘦地雙手不甘心地緊握,席衍故作昏聵:“不知。”

洛青塵嘴角笑意一凝,淡淡慍怒:“那就不猜了。掃興。”

他說,他能在風裏聽到我來的腳步,會永遠等我……可是,他真的等了嗎?

悵惘的背影逐漸黯淡在鬥篷下的一雙眼裏。心知洛青塵所說的人,席衍心裏頓生不甘與嫉妒。

×

大荒境內,黃沙漫下,一望無際,迎面而來的熱風,如燙紅的熱鐵一般,擦痛臉頰。

烈日驕陽,刺痛眠睡已久的雙眼。祁終忍住熱辣的陽光,慢慢睜開雙眼,軟綿綿道:“這是哪兒啊?”

“不知。”背他的人沒法給自己擦汗,卻專註回答他的問題。

祁終驚覺自己未走而動,擡了擡腦袋,發現自己剛剛蘇醒時,昏昏沈沈沒知覺,其實昏迷的時候,一直把臉枕在沐耘的右肩上。

“你……你背我多久了?先放我下來吧。”

他理智清晰不少,念及背自己的那人也是有傷在身,急忙相勸。

沐耘輕輕嘆了口氣,將人放下地,垂下被汗水濡濕的長睫,掩住眼中不堪的疲憊。

翩翩衣裳黃沙粒粒,飄飄長發也淩亂散肩。祁終望著他臉頰上不斷淌落的豆大汗珠,一顆一顆順著長頸滑過硬朗的鎖骨線,顯然是熱到快被蒸發的地步了。

他記得之前聽沐府的下人說過,沐耘自小畏寒畏熱體質,恐怕鮮少待過這般極端的天氣。如今,卻拖著虛弱的傷體,背他走了這麽長遠的路程。

愧疚與心疼乍起,祁終不自覺地翻出錦帕,輕輕替他擦過額心的汗滴。

徘徊在中暑邊緣的沐耘,陡然感到一絲清涼劃過,擡眸一望,下意識偏頭而躲,小聲道:“不用擦了。我自己來就好。”

“呃……”祁終點點頭,沒多說什麽。

“那我們現在去哪兒啊?”

“找水源。活命。”

“哦。”

為了節省體力,兩人的對話都默契地簡短不少。

祁終好歹昏迷休息了一會兒,此刻頭腦尚要清楚些,他環顧茫茫沙海,頓覺詭譎,原以為墜淵之後,必死無疑,卻沒想到深淵之下,居然別有洞天,是這樣的無邊沙漠,杳無人煙。

可見他們從進古墓,到啟動機關等一切過程都是經過有人算計的。早料到山中有危險,卻不想淹死的都是會水的,人人都逃出生天,唯獨他倆最小心謹慎,反而身陷未知險境當中了。

想到這裏,祁終猛然擡頭,不可思議望著沐耘的背影:我記得這小子沒墜淵啊……難道他……

“呃,咳咳……”

奔波間,沐耘陡感體內真息竄亂,困住他心脈一瞬,乍然停在原地,被毒辣陽光普照,加上疲勞太久,一時竟手腳無力,頗有些搖搖欲墜。

逞強不成,他往後仰去,卻被一人瘦小的肩膀穩住,隨後他被攙扶著緩了一會兒心神,臉色才好轉些。

祁終見狀,焦急萬分:“你已經開始脫水了,如果再不找到水源及時補水,會有生命危險的。”

沐耘點點頭,聲音比平日虛淡不少:“不必管我,你,你先走。”

“啥?把你丟在沙裏,等風埋了,我自己去找水喝,你覺得可能嗎?”

又氣又無語,祁終摻著他慢慢走,雙手的力道使得更重,死活不撒手一般。

“要不這樣,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找到水,我先割點血給你喝?”

乍然聽到這樣恐怖的提議,沐耘惶恐一瞬。祁終卻比他還急,雙指凝力,準備割腕。

沐耘見狀,一把抓過他的手,喝令道:“住手!”

“你!”祁終無奈望著他蒼白的素手,不罷休勸道,“沒事。一點血而已,又不死人……”

“別說了。我,我不願。”

沐耘低垂著腦袋,語氣懨懨。

祁終拿他沒有辦法,只好順他心意,兩人走得慢了些,卻也還在堅持。

突然,空中飄來一陣水汽十足的潤風,拂在臉上,溫和不已。

祁終只顧享受,卻忘記思考。沐耘輕輕皺眉,拉了拉他的衣袖,低聲道:“風,風中有花香……”

一語點醒夢中人。祁終突然一陣興奮,風中有花香,說明附近有花樹,有綠植的地方就會有水域。

他們有救了。

稍凝心神,祁終仔細循著花香飄來的痕跡,沿途找去,果然遇到一片寬闊的綠洲。

斜陽晚昏,瀲灩一池霞光。

掬起一捧清泉洗面,祁終頓感一陣涼爽,仰躺在河邊,他舒服地瞇了瞇雙眼,愜意放松。

歪了歪腦袋,他又望了眼石頭邊上調息的沐耘,正乖巧靠在那兒,垂眸沈思。

祁終起身過去,擋住他前方的一片晚霞,遞給他一張潤濕的錦帕:“誒,用這個擦吧,你不是怕熱嘛,這個涼快些。”

沐耘猶疑了一下,接過手,正要道謝:“謝……”

“你要是敢多說一個謝字,我就把你的嘴封上。”

“呃。”沐耘下意識地抿了抿唇。

祁終撲哧笑出聲:“我逗你的,好好喝水吧。我不打擾你了。”

夕陽的餘輝隨著那人背影的撤開,而重新灑在沐耘身上,淺淺光暈,如沐聖禮。

放下水,他想祁終也不算外人,便放松了心思,擡手輕取頭頂玉冠,瞬間散下秀逸長發,晚風輕掃,垂肩縷縷。

……

遠在荒漠的夜晚迅速冷卻下來,晝夜的溫差叫祁終不適應地打了個噴嚏,抱著手,他散完步,沿著小河回到兩人喝水的桐花樹下。

頭頂滿天星子,他擡望一眼,思親之意乍湧心頭:也不知道師父現在好不好?姐姐也會像我現在這樣,望月想我嗎?

“你回來了。”

還未走到盡頭,透過幾棵花樹,祁終望見那人朦朧身影,輕笑:“嗯。”

“你的傷怎麽樣了?好些了嗎?”

“當時過於心急,運氣不當,才會導致元息紊亂,現在已經暫時壓下了。”

“什麽叫暫時?叫你不要亂逞強!”

兩人隔著花樹聊天,祁終轉向小河水面,悠閑地往水上打水漂。

沐耘避而不談,轉移話題:“我剛剛感受到你在不遠處徘徊,是有什麽心事嗎?”

聞言,祁終擲石子的手一頓,落寞地眨了眨眼,他回:“有啊。”

“你就是啊。”

一語驚人,沐耘沈默地不再詢問,宿命預言帶給他的無力感又翻湧心間。

祁終毫不知情,以為他在無聲回避,便繼續道:“我說的,你聽清楚了麽?你就是我現在最大的心事。”

“……”

又是一陣沈默,祁終隱隱有些氣惱:“沐耘!能不能告訴我是什麽原因,是我做錯什麽事了,讓你之前一直不肯搭理我?”

直白的逼問,再次換來一陣沈默。

祁終有些不耐,穿過最後幾棵桐花樹,徑直走向沐耘那邊,正欲繼續問話,卻又將話語憋回嗓子,連走路的腳步都放緩不少。

因為他望見沐耘單手撐在一旁的白石上,淺淺睡著了。

難怪這麽安靜。他心說。

走近那人身側,祁終替他理了理肩上滑落的長發,看了眼他放在旁邊的禮冠,不禁掂了掂重量,一時感慨:“你太累了。”

“好好休息。”

他又補充了一句,耐心替那人拂了拂額上的散發,順理著到耳後,露出一張沈冷淡欲的玉面,月色悄悄,灑下清輝,將那人白皙的膚色襯得愈發冷艷。

難得見他這麽毫無防備地松懈一場,從祁終平視的角度望去,沐耘散發閉眼的神態像極了一尊靜眠的玉菩薩。

忍不住采擷一朵野芳,祁終輕輕憋笑,溫柔地將花朵戴在他的發上,淺眠的人,瞬間靜美出塵。

“耘兄,好夢。”

滿意地欣賞完自己的“作品”,祁終正欲挨著他一邊睡,突然,腦海裏又有奇怪的記憶閃過。

“……師兄,快看我手裏有什麽。”

“嗯?什麽都沒有啊。”

“嘻嘻。因為我把花變到師兄頭上去啦。”

“哎,小悅,你真頑皮……”

……

模糊而陌生的記憶,像電石火花一般,燦爛一瞬,又消失不見。

祁終晃了晃腦袋,清醒了一些,低聲道:“誰是小悅?”

話音剛落,背後的古劍倏然靈動起來,祁終還沒反應過來,影落劍就自己出鞘了。旋飛上空,揚塵而去。

祁終大驚失色,低吼:“我的劍!”

他看了一眼身側的沐耘,束手束腳走遠後,才開始放開手腳,急忙追趕,匆匆穿進另一片桐花林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