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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雪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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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月懸,大雪初下。

平城內淒風徐徐,仿若沿途有鬼魅經過,“嗚嗚”的風聲裏,不知是否夾雜著女郎們的哭泣,這已經不知是這座古城經歷的第幾次戰爭了。破舊的城墻還屹立著,原本該緊閉的城門卻在此時大敞四開,戰馬揚起的雪屑嗆得人喉嚨腥甜。

沈婉裹緊棉衣,望著手背上的雪粉微微蹙眉。

這是三國交界之地,平城。趙國與代國常年交戰,各處戰火平息不到一月,難民四處逃散,百姓們飽經戰火摧殘,城內餓殍數不勝數,這裏成了孤城。

而她,也不該在這兒。

趙國地廣人稀,三人抽一兵,半年前她的父兄皆從軍護國。當兩國休戰,將士們回鄉屯田時,她卻遲遲不見父兄身影。歸來的士兵們有的說是死了,有的說逃了,可她都不信。

抵達邊關,卻在難民口中聽聞了魏國將領的模樣。

絡腮胡,臉上有橫疤,耳垂生黑痣,天下再尋不到這樣特別的人,是她的阿父②無疑。

成為魏國將領,在她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前朝還在時,天下大統,那時的沈婉還未出生,她的父兄皆是陸老將軍手下將士,直到南渡之戰後,大軍戰敗,不知將軍所蹤,而後前朝漸漸覆滅,天下被分為十二國,他們一家成了趙國人。

這次魏國領軍的主將,難民們所言,正是當年老將軍的兒子,陸涼。

沈婉自幼便知,父兄雖委身在村野,多年執念一直都在陸家,她也沒想過,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不知父兄為何沒傳來消息,但她深知父兄不會棄她而去,便想自行前往魏國。

輾轉許久來到此處,卻從未想過,平城竟是這般模樣。

城內殘垣斷壁,禮崩樂壞;城外橫屍荒野,人饑相食。

為了活命,她褪去衣裙,粗布麻衣,面塗黑土,幾乎看不出女郎模樣。

不知何處傳來淒慘的尖叫,身旁的難民眼冒綠光,聞聲而動。沈婉絕望地闔眼,快步向遠處跑去,在落雪時匆匆回眸,殘雪消融在血泊之中,滾燙的氣息迅速在那棵梅樹下蔓延,人們奸笑和哭喊震耳欲聾,讓人渾身懼顫。

看啊,寒梅雪,不在水面,竟有了倒影。

直到熱氣消散,沈婉越走越遠,再見不到一丁點兒梅花的影子,才停下腳步。

腥甜的氣息在胸膛翻湧,使得她大口地喘著氣,環望四周,身旁有無數一樣的人,無一例外,都生怕成了雪中寒梅。

慌亂間,沈婉的手被一老者握住,她迅速將手抽回,警惕地看著他。

誰知老者卻從腰間拿出一根銀簪,塞到了她手裏。

“我知你是位女郎,與我早逝的孩子年紀相仿,便註意你許久。但我再走不動了,該與我兒團圓去了……”

老者的嗓音嘶啞,到後面嘴唇蠕動,再聽不清一字,在沈婉眼前轟然倒下,躺在地上竭力喘氣。

沈婉杏眸微縮,剛彎下腰,四面八方湧來了許多人,咧著血口,和兇獸無異。

手裏的簪子刺骨的冰,在她將要被擠到邊緣時,老者又艱難地看向了她。

沈婉崩潰喊叫著:“別碰他!別碰他!”

可惜毫無作用。

他們聽出這是女郎的音色,各色的目光開始往她身上聚集,沈婉後退了半步,宛如靜湖的眸子裏,漸漸顯露了破碎感。

直到那根銀簪插在了兇獸脖間,兇獸瞪大了眼睛,了無生機。

寒梅在她手腕盛開,滴滴答答又落在雪上。

沈婉跑了,兇獸們一擁而上,還在相食同類。

她沒有想殺他,人卻被推了過來。

沒人再敢靠近她,盡管她努力擦拭血跡,殺過兇獸的銀簪卻讓人望而卻步。

雪,忽下忽停,沈婉哭過,臉頰睫羽上皆有了白霜。

她不是第一次見人饑相食,初時悲痛懼怕,到後來麻木絕望,只用了半月時間。難民裏,倒下或生病的,都是如此。不是沒想過救人,只是自身難保,稍有不慎,便再見不到父兄。手中的銀簪,卻將她從麻木中喚醒,一切的源頭,都來自於戰火。

可她從未想過殺人,一只兇獸倒下了,還有前赴後繼的兇獸,又怎能制止他們的行為。

沈婉已不知如何是好,簪子被她藏在雪裏,胡亂地用雪掩蓋著身上的痕跡,到後來她忍不住吐了,滿腦子浮現著老者與那人的臉,苦膽的味道讓她幾近崩潰。

未等她想明白,就聽見有人叫喊著。

“前面在打仗!魏國去不成了……”

沈婉擡頭,水眸顫動,望向遠處。

再有幾裏,就到魏國境內了,趙國與代國剛剛休戰,怎會又起戰事?往南是國土最大,占盡中原的齊國,魏國彈丸之地,又怎敢應戰?

沈婉不是尋常女郎,雖生在村野,父兄卻盡力教她詩書,不但識字,也聽過許多軍事見聞。

趙國北有代國,東有魏國,南有齊國,西方暫且不提。平城一直都是趙、魏、齊的交界之處,敵軍騷擾,叛軍起義,皆在此處。但趙、魏兩國,哪敢與齊國真正一戰。這本不該她關心,可欲去魏國尋父,戰事剛起,恐怕難以入境,況且面對虎狼之師,父兄安危讓她難以放下。

難民們哀嘆不斷,聲聲怮哭震動天地。

魏國去不成,回到趙國,又該如何?沒人知道,卻無甚辦法。總不能當戰馬下的冤死鬼,紛紛換了方向。

沈婉垂眸思索許久,挖出銀簪,藏於腰間,穿於人群之中。

於她而言,既走到這一步,就已無路可退。

回去,別城不會收留難民,她也堅持不到家去,旁人視她父兄為逃兵,若這樣回去,恐怕性命難保;往前,雖是戰場,也是父兄所處之地,尚有一線生機。

雪野千裏,看不出任何人煙跡象,沈婉快步走著,終於鉆進了雪山,躲避著後面跟隨的二人。

她是女郎的事,剛才已不慎暴露,難民換了方向,她倒松了口氣,另外兩人也去魏國,自然各有原因。沈婉初時並未在意,兩人不像好色之徒,也不似餓了許久,暫且不會有性命之憂。但行了幾裏,沈婉才驀然發覺,他們一直跟著,身體康健幾乎不似難民。

這等情況下,沈婉來不及細思他們的身份,只希望不要有任何牽連。

直到上山後,聽見盔甲聳動之聲,士兵將三人團團圍住,沈婉腦海裏才浮現了兩個字,“奸細”。

每當兩國交戰,總會有奸細化作百姓混入附近,用來探取情報。

阿父教過她,卻沒曾想,真碰上了。

“別動!”

寒刀架在頸間,再往前一點,就會割破她的皮肉,沈婉沒動,看著那些玄色盔甲,眸中仿若有了烈火。

這是魏軍,十二國中,只有魏國尚玄色。

旁邊兩個奸細早已嚇得面無血色,語無倫次地解釋自己不過是百姓,卻沒人應話。

沈婉被束雙手,藏在腰間的銀簪被搜,連日來的饑寒交迫讓她筋疲力竭,不知摔了多少次,才到了魏軍的營地,跪在中軍帳前時,已有些恍惚。

“快點進去。”士兵將一名奸細帶進帳中,哭喊聲讓沈婉逐漸清醒。

坐在帳中的人,不知是主將還是軍師,隨著簾門翻動,剛進去的人便停止了哭喊。

沈婉微楞,忘卻了身上的疼痛與疲憊。

若帳中之人寧可錯殺不放過,恐怕就算她是來尋父兄的,也難逃一死。

想到此處的沈婉,竟在寒夜裏生了冷汗。擡眼,便看見士兵擺弄著那支帶血的銀簪,一位將領略微疑惑地瞧了她一眼,將此物拿進了帳中,她砰砰亂跳的心,忽地就平靜了下來。

能有疑惑,還是要審的,那她便不會被殺。

約莫等了一刻鐘,果然不出她所料,另外兩人確是奸細,被帶出營帳時,嚇得肝膽懼顫,求饒的話還未說出口,只見寒光微閃,血腥氣就蔓延開來。

沈婉匆匆閉眼,熱血濺在身上時,還是讓她回想起了在平城的那幕。

“不要!”幾乎無意識地,她喊出了聲,心悸的感覺讓她渾身無力,好像那根簪子又回到了手中。

她沒想喊,但死人是直達骨子裏的恐懼,又何曾見過這般景象,人饑相食時,她始終沒敢細看,現如今卻在眼前,甚至感受得到血的溫度。

就算帳中人不會濫殺,也是極為果決之人。

帳前將領見她大喊,陡然生疑,未等開口,眾人便聽見一聲寒音。

“帶她進來吧。”

士兵將沈婉扶起,她艱難地擡起頭,進帳的霎時,看清了帳中之人。

不是她想象中殺伐果決的大將,也不像運籌帷幄的謀士,卻像父兄口中的王侯子孫。

錦衣華袍,玉帶纏腰,矜貴萬分。倒是身子不太好,背身微咳著,讓帳中眾人無不擔憂,直到轉身,那雙丹鳳眼微啟,是病態三分,也掩不住絕色的郎君。

沈婉一怔,不知面容霜雪因暖意消散,溫婉的面龐,有著幾近破碎的美,就這樣呈現在牧衡的眼前。

“你是女郎,又為何殺人?”

只一句話,便教她心驚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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