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合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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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一個餵,有如給了我一記悶拳,正中鼻梁。電話那邊是孕婦喬喬,電話這邊是勾引有婦之夫,企圖讓一個小孩兒甫一出生就沒有爸爸的第三者溫妮。我顫巍巍地想掛斷電話,但喬喬叫住了我:“溫妮。”我不該用我的手機打肖言的手機,我又魯莽了。

我還是沒說話,心虛得連身子都跟著虛了。喬喬慢條斯理地說:“肖言出去了。我想吃話梅,他去給我買了。你有什麽事?我替你告訴他。”又一記悶拳,自下至上勾在我的下巴上。我訕訕:“話梅啊?好啊,酸兒辣女。”喬喬不放過我:“是啊,肖言也說,一定是個兒子。”我把手機攥得嘎嘎響,咬牙切齒地附和她:“一定。”

掛了電話,我把頭發揉成一個鳥窩:肖言這王八蛋,枉我思前想後導致幾億的腦細胞英年早逝,他卻在家當上了無微不至的模範丈夫。枉我處處設身處地為他著想,常常決定犧牲小我,成全他的大家庭,他卻一邊抓著我這截浮木,一邊在大海中暢游。都有本事暢游了,還抓什麽浮木啊?我大喊了一聲:“王八蛋。”之後,我也買了一大包話梅,抓了一把塞入口中,酸得眼淚滾滾而墜。

我又拆開了黎老先生的錦囊,摸出第二張紙條。上面寫著:小兒黎至元表裏如一。

我破涕為笑,覺得這字條倒是來對了時機。肖言這個兩面派,就該拖出去打他五十大板,昏過去潑盆冷水潑醒了,再接著打。我一邊想一邊握拳,突然想到了喬喬曾對我說過的話,她說:“我可以聽從別人的安排,卻不願被欺騙。”這是她在告訴我肖言給他介紹了一個男人時說的。我突然與她一般感受。我覺得我被肖言欺騙了,他讓我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肖言一直沒回電話給我,也許是喬喬隱瞞了我打過電話的事實,又也許是肖言覺得沒顏面見我。總之,事實就是肖言並沒有回電話給我。

睡過幾覺,我就愈發寬宏大量了。腦子中的亂麻長著長著,倒顯得有條有理了。畢竟,我打電話就是要同肖言做個了斷,那麽,他若真是直接投入了孕婦喬喬的懷抱,我倒還省下幾口計劃對他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的唾沫。但,話雖這麽說,我的心卻像被抽幹了一樣。我不知道我在這場拖沓的戲中,扮演了一個怎樣的角色。我也根本不知道,我現在是不是退場了。一切的一切,像是都不由我說了算。

黎至元再怎麽頭腦簡單,也看得出我這幾日的郁郁寡歡。他問我:“回家過了周末,怎麽倒心事重重了?”我包庇了肖言,供出了我媽:“我媽讓我辭職回家。”黎至元楞了楞,我看在眼中。他不想失去我這個飯友,也不想終日飛來飛去地與我大快朵頤。

隔壁桌偏偏坐著一家三口,年紀輕輕的父母,大圓腦袋大胖臉的兒子。我對著他們發楞,黎至元也看在眼中。他問道:“你和肖言,有什麽打算?”我又供出了肖言:“了斷了。他現在在伺候孕婦,與我無關了。”我說得酸澀,與眼睛同一般感受。黎至元頭腦倒通達了:“他如果置孕婦於不顧,你也不見得快活。”是,怎樣我都快活不了了。我揮揮手:“不說他了。”

黎至元扭回到剛剛的話題:“你媽媽為什麽突然讓你回家?”我托著兩腮:“她說我瘦了,想讓我回北京,她可以好好照顧我。”黎至元決定為我沖鋒陷陣:“溫妮,讓我照顧你吧。”

我心想:黎老仙人的第三條錦囊妙計,應該是“小兒不畏艱險”。

一邊想我一邊笑了。我替黎至元惋惜:“你是前世造了孽,今生才會遇上我。”

第二天,公司有了一場軒然大波。

全公司同事的郵箱中收到了同一封郵件,一封來自葛蕾絲的郵件。郵件由三張照片組成,照片中的人是魏老板和不要臉的她。我不是成心說葛蕾絲不要臉,只是照片中的她,的確是沒有露臉。赤條條的魏老板摟著沒有露臉的葛蕾絲,嚇得公司中的女同事個個掩面。掩面歸掩面,眼睛卻從指縫間露出來。男同事個個戴上刁鉆的嘴臉,一副好戲開場前的焦急神態。

麗莉對我說:“我要盡早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我打擊她:“有人在,就處處有是非。”

魏老板在午後時分懶洋洋地登場。他走進辦公室,我們個個屏息。我在心中默默倒數了十個數,就聽得他的辦公室中傳出一聲巨響,不知道又是哪個瓶哪個罐兒變成了殘骸。魏老板辦公室的門由他踹開,震得我耳膜幾乎淌下血來。他大嚷:“滾,都給我滾。”他知道,自己光溜溜的身體已經接受過我們眾人目光的洗禮了。

沒一個人敢動,我也不敢。我縮在椅子上,喉嚨發癢卻又不能咳嗽。

這時,花店的小夥計突然送上門來。他一踏入公司大門,就察覺氣場不對,雙腳釘在地上,輕聲細語道:“溫妮,溫小姐,收花。”我借機咳嗽了一聲,貓著腰向他靠攏。我心想:肖言又送花來了?他還有顏面送花來?

魏老板搶在我前面,一把奪下花,從公司這端扔到那端。花束在空中劃出弧線,撞擊窗戶後應聲落地,花瓣紛紛散落,美輪美奐。小夥計和我雙雙張著嘴,其餘眾人頭幾乎要埋到了桌子下。魏老板又是那句:“滾。溫妮,你帶頭,滾。公司是讓你談情說愛的地方嗎?是讓你養花種草的地方嗎?”

我大踏步走去拾起了花束,又大踏步離開了公司。眾人紛紛跟在我身後,我頗有一番領袖風範。

我們堆在樓梯間無所適從。有的說,回家吧,就當放假一天。又有的說,包忘了拿出來了。

花束中插著肖言的卡片:有一種離幸福越來越近的喜悅。

我大聲哼了一聲,在樓梯間分外蕩氣回腸。我躲進洗手間,魯莽地再次撥通了肖言的電話。在肖言的一個“餵”後,我劈裏啪啦道:“你離幸福越來越近?幸福是什麽?是你的孩子,還是我?”肖言被我逼得啞口無言,末了卻還是吞吐出一句:“小熊,是你。”我繼續撕破了臉逼他:“給喬喬買了什麽話梅?你也知道酸兒辣女嗎?你說會是兒子嗎?”我閉目聆聽肖言的呼吸,平穩,急促,再平穩。肖言的聲音沒有一丁點兒底氣:“她懷著我的孩子,我不能對她太刻薄。”這就對了。肖言還是那個心軟的肖言,那個再怎麽狠心也狠不到底的肖言。我流下淚來:“等孩子出生了,你就能刻薄了嗎?”接下來,肖言說了一句我忽略了太久的話來。

他說:“我的親生父母可以賣掉我,我又為什麽不能扔下我的孩子?”

我驚得連淚都凝固了。肖言的心底,有一道我一直夠不到的傷口。這傷口,讓他徹頭徹尾地低估了“血脈”的含義。

我字字鏗鏘:“你不能扔,你也扔不下。肖言,我們真的結束了。”我掛了電話,突然覺得天空分外晴朗。有一天,肖言的孩子會呱呱落地,肖言會把他捧在掌中,不忍走開半步。親生父母和肖家二老在他心上劃下的傷口,將由那連眼睛都睜不大,手腳都伸不直的小肉球替他撫平。

我回到樓梯間,同事們還在大眼瞪小眼。我又像領袖一般:“結束了,下班。”說完,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天是從何時炎熱的?我不知道。不過,炎熱了就好。我從拖沓的戲中退了場。這次,我說了算。

麗莉打電話給我:“溫妮,老板讓全體人員都給他滾回公司。”我嗤之以鼻:滾來滾去的,他以為他經營的是皮球廠?嗤歸嗤,我還是回了公司。我的包,以及包裏的零七八碎,沒必要留在公司與二百五的魏老板共存亡。

魏老板悶在辦公室中不聲不響。麗莉告訴我:“葛蕾絲又找他要錢,他不給,結果就變成玉石俱焚了。”我又替魏老板不平了:“錢不是給過了一次了嗎?怎麽也沒把證據要過來?”麗莉哼了一聲:“葛蕾絲留了底,想謀張長期飯票。”貪得無厭,典型的貪得無厭。我又替魏老板松了口氣:“反正現在公開了,她也沒有籌碼了。”哪知,麗莉又說:“怎麽會沒有?她還有更火辣的呢。”我大呼:“你怎麽都知道?”麗莉噓了噓:“老板又讓我給她匯錢了。”

我換了話題:“麗莉,我們一道赴北京發展吧。”這次,換麗莉大呼了:“你也要辭職?”公司裏明白中國話的同事們紛紛看向我,包括傑西卡在內,都露出依依不舍的目光。其實,他們倒不見得對我不舍,只不過,公司內的面孔日新月異,難免讓舊人黯然。我小聲對麗莉說道:“也許吧,我再想想。”

晚飯時,我向黎至元吐露:“我準備回北京了。”黎至元一反常態,笑了笑:“也好,可以和父母在一起。”我拍了一下桌子,喝他:“你居然,你居然不挽留我。”我一說這話,黎至元的笑意更濃了:“我記得我挽留過了。”我不甘心:“留不住就不留了?”這下,黎至元的嘴幾乎笑咧到耳根去了:“溫妮,如果留不住你,我就追你追到北京去。”

是啊,如果留不住,追就是了。當初,我留不住肖言,不也是一腦袋追到上海來了?我曾義無反顧地像個攻城的大將軍,如今,卻變成了小心翼翼的逃兵,只因為見了肖言那座城池中太多百姓,於是就放下了屠刀。肖言雖不見得樂於保護百姓,但若不保護,卻是罪孽。

我真心實意地問黎至元:“你一把年紀,還會有如此魄力?”黎至元假惺惺地咳嗽了兩聲:“我已風燭殘年,現在再不顯露魄力,只怕更加來不及了。”說完,他又真心實意道:“溫妮,你不知道,在你面前,我有多怕老。”我突然熱淚盈眶,想下輩子做牛做馬補償面前這個男人。

我真的俯在桌上哭了一場,為了曾經的大將軍,為了今日的逃兵,為了肖言和他的“百姓”,也為了準備披掛上陣的準將軍黎至元。我抽抽搭搭地再次問道:“你,真的,會去北京嗎?”黎至元倒若無其事吃起菜來:“等你哪天不流眼淚不流鼻涕了,我就去。”我張著嘴瞪視黎至元:天下烏鴉一般黑。

我打電話給茉莉。縱然她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行了之後還叫苦連天,她也是我的好姐妹。茉莉仍是一肚子苦水:“溫妮,我都不敢給你打電話,不敢跟你訴苦了,怕你覺得我煩。”我嘆氣:這種開場白,後面接的一定還是訴苦。

則淵丟了飯碗,換來了6個月的薪水。而茉莉雖仍在工作,但酬勞甚微。6個月的薪水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但坐吃山空的感覺就像走在懸崖的邊緣。貧賤夫妻百事哀,相濡以沫縱然可歌可泣,但卻稱不上幸福。我說:“大不了回國來,則淵在國內是百分之百的人才。”茉莉卻說:“一定要衣錦還鄉。”

我不以為然,“鄉”這種地方,衣衫襤褸也可以還。我還不是在瘦成皮包骨後考慮回北京了?

麗莉請到了接班人,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她姓徐,魏老板問她有沒有英文名字,她說沒有。於是,魏老板說:“那你也叫麗莉吧,這樣我叫著習慣。”真麗莉告訴我:“她是生了孩子再出來工作的。因為現在世道不好,所以魏老板開給她的薪水極少。”

麗莉開始交接工作了,我的辭呈卻還躺在抽屜裏。麗莉說:“等我走了你再交,不要再讓我見識他的勃然大怒了。”魏老板的大怒,也是我所忌憚的。也許他會把“背信棄義”的我拋一道弧線,摔到墻上。

麗莉正式告別公司的那天,魏老板沒有來。我們個個心照不宣,他是不忍看著麗莉走出公司大門,卻再也不會回來。麗莉也不忍,她眼中噙著淚,在公司磨蹭了許久。

第二天,公司裏仍有麗莉,不過,是三十多歲的麗莉徐。

我在網上又讀到了肖言的消息,說肖言的妻子喬喬仍與英俊男友密切來往,還附上了一張照片。照片中一男一女,手挽手走在路上。兩人未露正臉,我分辨不出那女人是不是喬喬。我對自己咬牙切齒:何必還去關心他的消息,真真假假,到頭來只是讓自己兵荒馬亂。

正巧,我媽打來電話:“辭職了嗎?”我連連應聲:“辭,辭,馬上就辭。”我準備還鄉了,不再過問他鄉事。

魏老板接過我的辭呈,就像接過我每日的報告一樣。他說:“我之前聽說了。”是,那日麗莉在公司大聲嚷出了口,八成的同事都聽說我要辭職。一傳十,十傳百。魏老板垂著眼:“溫妮,我器重你,覺得你是可塑之材。我不希望你為了兒女私情,或者蠅頭小利,放棄我給你鋪的這條路。”魏老板說得面面俱到,我聽得腦中一片空白。不等我緩過神來,魏老板又說:“我已經通知麗莉給你加薪了,你再好好考慮考慮。出去吧。”

就這樣,我來不及說一句話說,就被攆了出來。

下午,我接到了一個噩耗。黎至元的爸爸在前一夜突然與世長辭了。

我是聽傑西卡說的。她給黎至元的媽媽打電話,黎媽媽不在家,傭人知道傑西卡是黎家的朋友,於是告訴她,黎爸爸夜裏突發心臟病,送去醫院時已經回天乏術了。傑西卡手忙腳亂地告訴我:“黎至元不接電話,我很擔心他。”我的頭皮發麻:黎爸爸怎麽會死?他不是黎老仙人嗎?我撥黎至元的電話,他也不接。我變得和傑西卡一樣,很擔心。

黎至元一直沒有消息。我向魏老板請了夜班的假,他一口應允,想必是知道緣由。我去了黎至元的家,傑西卡和我一道。路上,傑西卡抓著我的手:“我真的喜歡黎至元,也真的喜歡黎爸爸、黎媽媽。”我什麽也沒說,喉嚨中一直像哽著什麽。傑西卡又說:“溫妮,你怎麽會不喜歡他呢?”我還是不說話,怪就怪“緣分”好了。我和肖言相愛得太早,讓多少人都吃盡了苦頭。

黎至元不在家,我和傑西卡站在門口等他。傑西卡說:“你沒有他家的鑰匙?看來你也並沒有贏我太多。”她和丁瀾不謀而合,覺得我和黎至元早就該親密無間。

肖言在這時打電話給我,我麻利地拆下了手機電池。傑西卡瞪著鹿眼看我,我斥她:“看什麽看?沒見過人肇事逃逸啊?”我把肖言的城池攪了個岌岌可危,之後一走了之了。我垂下頭:我不是故意的,我始終不是故意要讓旁人犧牲,來成全我的幸福。傑西卡指著我的手機:“那,那要是黎至元給你打電話,怎麽辦?”我一聽,又忙把電池裝了回去。

黎至元和黎媽媽在深夜才回來,我和傑西卡疾步迎了上去。幾乎是同時的,傑西卡撲進了黎媽媽的懷抱,而我被黎至元攬進了他的懷抱。多美的畫面,像是一對母女與一對情侶,只不過,少了笑吟吟的黎爸爸。

進了房門,黎至元安頓黎媽媽休息了。黎媽媽一臉的平和,有種大風大浪過後的沈寂。傑西卡走了。她縱然心不甘情不願,也還是留下了我和黎至元兩個人。在我從肖言和喬喬之間退開一大步時,傑西卡像是也從黎至元和我之間,退開了一大步。有人退一步,剩下的人就會海闊天空。

我握住黎至元的手,他的手從沒有如此冷冰冰過。我又加上了另一只手,去溫暖他。黎至元的脊背第一次佝僂:“我沒來得及見他最後一面。”心臟是最有權力耍脾氣的器官了,它一有情緒,人的這一生就痛痛快快地劃上了句號。我攥緊黎至元的手:“至少,叔叔他沒有受太多苦。”這是我唯一想到的可以安撫他的話。我的心也在絞痛,黎爸爸給我的錦囊妙計,我甚至還沒來得及看最後一條。

黎至元依在我的肩上,閉著眼,卻沒有睡。過了一會兒,他的淚就浸到了我的皮膚上,與他的手一般冰冷。我僵直了脊背:“休息一會兒吧,我就在這兒,我不走。”

第二天,我直接從黎至元的家去了公司。熬夜熬慣了,一晚上不沾床幾乎習以為常了。臨走前,我還喝了一碗黎媽媽煮的粥。黎媽媽雖少言寡語,卻有菩薩般的笑。她也曾在美國的那場旅行中與我和肖言見過面,她也不聲張,與黎爸爸是同一陣線,曾想將我作為他們小兒的朋友從頭結識。我讚嘆黎媽媽煮的粥:“人間的美味。”黎媽媽卻笑著說:“我先生喝不到了,但他在天上,應該會有更多美味吧。”我尷尬極了,覺得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

黎至元眼中布滿血絲,像只憔悴的沒進化好的兔子精。

魏老板問我:“黎至元他還好吧?”我點點頭。他們之間,噓寒問暖顯得矯情,於是倒還不如以我為橋梁。魏老板又問:“你為什麽想辭職?想去黎至元的公司?”我忙搖搖頭:“不,我是想回北京。”魏老板更不解了:“回北京?和黎至元發展得好好的,為什麽要回北京?”老板再體恤,也僅限於皮毛。他哪裏有閑暇來窺探我的骨子?

對於肖言來上海找我,我並不意外。我定義自己是逃兵,那一定要有人“追”,我才稱得上“逃”兵。

我和肖言面對面坐在咖啡廳中,這裏,我和他的妻子也曾坐過。肖言和黎至元的憔悴旗鼓相當,他說:“溫妮,你在生我的氣是不是?因為我,我對喬喬好,好了一點點?”我呼出一口氣來。我的肖言是太高明,還是太不高明?他竟認為,我的“了斷”是因為我在生他的氣。

我和肖言的情意仿佛一場交際舞,他退我進,他進我退,跳得轟轟烈烈,天作之合。然而情意卻不該像交際舞,不然,就是曲終人散的命運。

肖言的手覆上我的手,我卻抽開了。我的開場白很精辟:“堅持不懈是美德。”我的話才說到這一半,肖言就打斷了我:“屁話,你認為,我們堅持到這般田地只是為了頌揚美德?”我笑了笑:他還是高明的,他了解我要說什麽。我繼續帶著我的笑:“肖言,我不生你的氣。當初,你就不忍我來趟你這池渾水,是不是?現在,是我自己退縮了。‘合振’對你很重要,孩子對你也很重要,將來,孩子的媽媽也會變得重要。”肖言的目光退縮了一下:“我從沒憧憬,要和她們闔家歡樂。”我再怎麽大仁大義,再怎麽忘我,肖言的“闔家歡樂”也還是刺痛了我。我繼續笑:“你去安心嘗嘗家的滋味吧,我保證你會忘了我。”還是刺痛。讓肖言忘了我,我真想為自己的就義而歡呼。

肖言已詞窮,卻還在掙紮:“小熊,你相信我。我當初要這個孩子,真的是因為想償還肖家,離開肖家,因為想和你過自由自在的生活。”我頻頻點頭:“我信,我信。不過現在,你還是離開我比較好。”

我喝了一杯咖啡,它的苦淹沒了我的苦。肖言與我面對面坐著,各懷一腔心傷。我們像兩個迷失在森林中的孩子,一開始,只想找到對方,到了後來,只要各自有了出路,就大可謝天謝地了。

我問肖言:“你給喬喬介紹的那個男人,是什麽人?”肖言答:“我的老同學,一個泛泛之交,各方面條件都優秀。”我“哦”了一聲。肖言卻追問:“怎麽問到他了?”我輕描淡寫:“沒什麽。只是看到網上的消息,說喬喬仍和那個男人有來往。”我又畫蛇添足地加了一句:“一定是胡說八道的。他現在,應該已經退場了吧。”和我一樣,可以到幕後休息了。肖言的眉頭卻擰了一下:“是嗎?還有來往?”我的心擰得卻比肖言的眉頭厲害:他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如此在乎她了。朝夕相對,若不生厭,自然是濃情蜜意。我幾乎又幡然想奪回肖言了。

那時,肖言見了我身邊的黎至元,應當也是這般感受。失去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被他人擁有。

我和肖言的分別匆匆極了。他接到電話,對方說喬喬跌下樓梯,進了醫院。肖言臉色慘白,對我撂下一句“我先走了”,就走了。我的臉色也紅不到哪兒去。我還以為我是咬舌自盡的勇士,想不到,我早己被肖言槍斃了。肖言也一定想不到,喬喬對他而言,已變得多麽重要。

我大笑起來,侍應生惶惶地看向我。我說:“結賬。”

晚上,我去找黎至元。魏老板體恤:“溫妮,直接下班吧,這幾天不要上夜班了。”這是他繼加我薪水後的又一項壯舉。我心想:待我再說辭職時,他一定會把我摔到墻上了,罪名由“背信棄義”上升為“忘恩負義”。

新聞上已經報道:書畫大師黎某某逝世,享年66歲。在這個年代,66歲應該還活蹦亂跳。黎至元已經在準備追悼會了,3天後舉行。

黎媽媽燒了幾道小菜,我們三個人就在家中吃了飯。人上了年紀,就變成了智者。黎媽媽一直面頰帶笑:“他在那邊,也會活得很好。”我聽得落下淚來,如果黎爸爸在“這邊”活得很好,該有多好。

黎至元接到了前妻的電話,她會回來參加追悼會。

我和黎至元在外散步。他說:“真後悔沒和他有更多的交流,現在,卻有太多話想對他說。”我突然想到黎爸爸的錦囊,於是篤定地說:“他懂你。交流並不一定通過語言,你一個表情,他就懂你了。”黎至元笑了笑:“你年紀輕輕,說話倒突然有板有眼了。”活到牙齒掉光我在黎至元面前,也是年紀輕輕。

黎至元把我送回了家:“托我父親的福,你能好好睡個覺了。”

啐他:“呸,這種福,我寧可活生生困死,也不想托。”黎至元眼中亮閃閃的:“他也覺得你令人疼惜,希望你能睡個好覺。”我投入黎至元的懷抱,不為別的,只為他們黎家對我的疼惜。

可我辜負了黎老仙人,我沒能睡個好覺。

我破天荒地覺得我失去了肖言,失去的不僅僅是他的人,不僅僅是我和他的未來,而是失去了他的心。他的心裏曾只有我,而如今,又住下了喬喬。現實之所以叫現實,就是為了要與夢想區分。我曾夢想與肖言白頭偕老,至少,退而求其次,也要情比金堅。而現實,卻變成了不了了之。眼看肖言與喬喬要修成正果,我嫉妒得一塌糊塗。我之前設計好的仁義,到頭來竟全是假仁假義。我自言自語:“虛偽,太虛偽。”

我一個激靈從床上躥到了地上。黎老仙人給我的錦囊中,還剩下一條妙計。我慢吞吞地拆開,像是面對僅剩的一盅美酒,不忍吞下。

黎爸爸寫道:小兒黎至元會終其一生愛其所愛。我覺得這三條妙計的次序妙極了:小兒黎至元頭腦簡單,表裏如一,會終其一生愛其所愛。黎爸爸到底不是料事如神的仙人,他只是一個支持他小兒的父親而已。兩方相爭,黎爸爸說不出肖言的不是,只得說出他小兒的是來。

我悵然:虛偽如我,也能虜獲黎至元的一顆心,想必我也不是不可救藥。

[正文 第117——120章]

由於用生不如用熟,魏老板變得收斂了。他戴上了善人的面具,把自己的跋扈一股腦兒藏了起來。今天說:“公司每進一步,你們人人功不可沒。”明天又說:“公司每退一步,只怪我急功近利。”魏老板“見榮譽就讓,見責任就上”的精神,鼓舞了眾人的積極性,甚至我,也把辭職一念緩了一緩。

我和黎至元把酒言悲。

在四五杯酒下肚後,我嗓門兒就粗獷了起來。我說:“老黎,你知道我有多虛偽嗎?我竟然,我竟然見不得肖言和喬喬幸福。”

黎至元的腦袋還不混沌:“你需要時間。你心裏沒有開關,沒辦法說愛就愛,說不愛就不愛。”

我又問:“老黎,你是真心希望你前妻幸福嗎?”

黎至元說得辯證:“一開始,我只是希望她不要不幸福,後來,我就真心希望她幸福了。”

我用僵直的舌頭叨念:“不要不幸福,幸福。不要不幸福,幸福。”叨念了四五遍,我就笑開了花。

我的確不是不可救藥:現在的我,只是希望肖言不要不幸福,以後,我也終會真心地希望他幸福。我溫妮並不虛偽,只是是個為情所困的常人罷了。

黎至元的腦袋混沌時,我卻醒了大半。他說:“老溫,我。”我打斷他:“說什麽呢?你是老黎,我是小溫。”黎至元舉白旗:“好,好。小溫。”

我耳朵豎了半天,黎至元也沒“小溫”出個下文。我推他的頭:“你想說什麽啊?”黎至元開口給了我兩個字:“忘了。”

在車上,黎至元終於說:“小溫,我好想再見見他。”這個“他”,然是指黎爸爸。這句過後,黎至元哭得像新生兒一般不管不顧。我抱著他的頭,疼惜極了。他也只是個常人,要人憐愛。

這是一場空前成功的把酒言悲。我不再覺得自己虛偽,黎至元也哭了個舒暢,於是我們二人的情緒相繼撥雲見日了。

肖言再給我打來電話時,我的心潮雖比不上平靜的湖面,但也堪為平靜的大海。

肖言說:“小熊,那天,對不起。我走得太急了。”

我大人大量:“家人第一,朋友第二,應該的。”我已退居二線。我又問:“喬喬沒事吧?”

肖言只說:“沒事。”

我再問:“大小平安?”

肖言又是兩個字:“平安。”

我松下一口氣,我終究還是希望天下太平。

末了,肖言說:“小熊,有時間我再去看你。”我說“嗯”。大家朋友一場,有時間見見面卻也無傷大雅。只不過,朋友之間,怕是沒那麽多“時間”了。

黎至元的前妻回來了。黎至元親自去機場接了她。

我打電話給黎至元,黎至元說:“今天沒辦法和你吃飯了。我要去機場接曉晴。”我重覆了一遍:“曉晴?”黎至元解釋:“哦,曉晴是我前妻。”

掛了電話,我一肚子火。什麽人如此金貴?上海出租車多如蝗蟲,行李由司機給你提上提下,如此服務為什麽不去享受?黎至元也真是的,太嬌慣她了。我覺得胸悶,掄上拳頭就在胸口上捶了兩拳。傑西卡見了,說:“怎麽了溫妮?學人猿泰山?”我瞪她一眼: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我自己吃了晚飯,食不知味。

飯後,我回到公司上夜班。魏老板問我:“黎至元呢?沒事了?”我還是沒好氣:“有事也不關我的事。”魏老板又被我逼跋扈了:“喲,溫妮,怎麽跟我說話呢?”我服了氣:“黎至元去為他前妻服務了。”一邊說,我一邊做了做握方向盤的姿勢。魏老板“哦”了一聲,就走了。兩步過後,他又回頭給我來了一句:“溫妮,吃醋了吧?”我咬牙:這魏家,沒一個好東西。

黎至元在淩晨才給我打來一通電話。這就是身處中國的美國“金融人士”,從來不覺得淩晨是該睡覺的時間。他問我:“在家還是在公司?”我嘟囔道:“公司。”黎至元坦白交待:“曉晴的飛機誤點了,我才剛剛送她去了酒店。”我找茬道:“怎麽不讓她住你家裏?”黎至元責備我:“溫妮,別說不著邊際的話。”

我沈默了,黎至元也沈默。我也責備自己:天亮後,就是黎爸爸的追悼會了,而此時此刻,我竟還在刁難黎至元。我小聲說道:“對不起。”黎至元大人一向不計我小人過:“溫妮,對你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的心蹦;地向喉嚨口躥了躥,心想:去她的曉晴還是曉陰,在黎至元的心中,也通通敗在我溫妮的腳下了。不過,我嘴上卻說:“啊,太肉麻了啊,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我穿了一身黑色去參加黎爸爸的追悼會,淹沒在大片的黑色之中。我送了一個花圈,也淹沒在了大片的花圈中。黎爸爸在相框中一如既往地笑著,我看著看著就濕了眼眶。

魏老板和傑西卡都來了。而黎至元的前妻曉晴,是由魏老板介紹給我認識的。

她站在一個角落,一襲黑裙襯得臉孔極白。她的五官尤為清秀,讓我有沖動,想往她懷裏塞把琵琶。我第一眼看見她時,還並不知道她就是金貴的小提琴家曉晴。魏老板來到我身旁,說:“她就是黎至元的前妻。”我下意識地挺了挺脖子,說了句:“怪不得不能自己坐出租車。”魏老板沒聽清,問了一遍:“怪不得什麽?”我搖搖頭,只心想:像個畫中古人,適合坐轎子去。在美國多少春秋了,竟不沾一丁點兒西洋味兒。

傑西卡也走了過來:“哼,還是那狐貍精的模樣。”魏老板斥責她:“這是追悼會,不許放肆。”我卻對傑西卡放心。她早過了縱火的年紀了,現在除了會過過嘴癮,心裏倒是知書達理。

在我們這三個工作上的上下級圍作一團時,黎至元走到了曉晴的身邊。我看見他對她耳語了幾句,她就垂下頭,哭了。黎至元掏出手帕,遞給她。我又火大了。多好,一個抱琵琶坐轎子,另一個掏手帕,不如雙雙給我滾回古代去。

在黎至元走向我們三人時,我扭臉就去了洗手間。我鼓了一肚子冤屈:虧我還對黎至元的“終其一生愛其所愛”感激涕零,可鬧了半天,八成他的“所愛”不是我。

我在洗手間中對著鏡子,突然,旁邊映出曉晴的臉來。她攥著黎至元的手帕來收拾自己的淚水。果真是大家閨秀,抹抹淚也要選個僻靜之所。我瞄瞄她,又看看自己,金魚般的腫眼泡,幹澀的嘴角,活脫脫是個大家閨秀家的夥房丫頭。

曉晴察覺到我的目光,於是也偏過目光看了看鏡子中的我。我扯了扯嘴角,偽裝了一個萍水相逢的笑,之後惶惶逃出了洗手間。

黎爸爸書畫界的知己大多是白發蒼蒼,戴個老花鏡。他們致辭說:黎某某的書畫不沾凡塵,宛如天作。他們也說:黎某某生平淡薄名利,與世無爭。黎至元致辭說:父親一生為人包容,給予了我無比寬厚的關愛。

我聽得撲簌簌地流淚。人生漫漫幾十載,剛活得人人景仰,就又要去轉世投胎了,又轉成個吃喝拉撒都要經旁人手的六七斤重的嬰孩兒,從頭再磨練。真不知道何時才是個頭兒。

追悼會結束後,曉晴走到黎至元面前,兩人相擁,在我看來,久久都沒有分開,就像粘上一般。我又扭臉離開了。黎至元說的對,我還是個年紀輕輕的小孩子。小孩子有資格任性,也有資格鬧脾氣撒潑打滾。為了已故的黎爸爸,我沒撒潑,只是先離開了而已。黎至元和曉晴才子佳人,珠聯璧合,我不如去美國找曉晴的現任愛人。聽說過,那男人也是個音樂家,我可以和他去共賞貝多芬和莫紮特。

我的先行離開並沒有換來黎至元的任何反應,他甚至連一通電話也沒有打給我。

肖言倒是打來了電話。他問我:“喬喬她,喬喬她這兩天有沒有聯絡過你?”我納悶:我都已經是退了場的小角色了,她這女主角何必屈尊來聯絡我?我反問肖言:“怎麽了?你怎麽會這麽問?”肖言囁嚅:“她不是,她以前不是常常會對你說我和她之間的事嗎?”的確是,但今時不同往日了。我並不認為喬喬當我是知己,畢竟,想占有同一個男性的兩個女性,就算被面對面地綁成一棵,也還是涇渭分明。我們是演員,今時我退了場,與喬喬再無瓜葛。我實話實說:“沒有。之前她對我說過的話,我也都已經一一稟告了你。”肖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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