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合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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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比我媽讓我省心得多。我只要給他講講我學了什麽,吃了什麽,他就滿意了。我還對他說:“茉莉結婚了。”於是他買了一對手表寄去給茉莉,周到極了。茉莉看到手表,大喜:“溫妮,黎志元是多好的男人啊。”

培訓地所在的這個小城乏味極了。除了散落著諸多公司以及公司宿舍外,就是零零星星幾家便利店和酒館。晚上,我會和一道培訓的同事們去喝上幾杯啤酒,再回到宿舍酣睡。

在舊金山工作的亞當不拘小節,他對我說:“我曾與你的魏老板共事過。你知道嗎?他的最愛是一個泰國女人。”我大驚:“魏老板也有最愛?”虧他還常常標榜,自己對身邊的女人都一碗水端平。亞當也大驚:“誰沒有最愛啊?”我想想覺得也對,連十個手指都會爭出個長短,環肥燕瘦又怎會拼不出個高下?我問亞當:“那泰國女人現在在哪兒?”亞當搖搖頭:“不知道,應該是泰國吧,她嫁了個又黑又矮的泰國男人。當初你的魏老板得知自己敗給如此對手,幾乎犯了心臟病。”亞當大笑,我卻對魏老板刮目相看。癡情的人難免受傷,受過了傷,癡情又難免變成了博愛。

一晚,茉莉給我打來電話,吞吞吐吐:“溫妮,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和你說。”我道:“你要是不說,何必給我打來電話。”茉莉開口:“今天,肖言找過我,他知道你現在在美國。他問我能不能聯系上你。”我一時說不出話來。茉莉的聲音越來越小:“他一直求我,我一心軟,就把你這個美國的電話號碼告訴他了。”我長嘆了一口氣,還是說不出話來。

世界太小,我不知道能躲到哪裏。肖言每每一出現,白皙的面孔和頎長的身形後,總是有排山倒海的伏兵。我怎能做到心無旁騖?我怎能不管不顧地去與他轟轟烈烈?我做不到,我是個思前想後的膽小鬼,早就該剃了頭,出家去。

我的電話一直沒有響。茉莉告訴了肖言我的電話號碼,而他卻一直沒有打給我。我變得愈發忐忑了。

上網看見莉麗。莉麗說:“公司一切正常,你不用掛念。”我說:“萬一突然不正常了,你也要記得把這個月的薪水打到我卡上。”我問莉麗:“你與程玄如何?”莉麗嘆氣:“還能如何?還不是繼續做著牛郎織女。”我勸她:“這樣也好,免得天天面對面,磕磕碰碰。”

我終於接到了肖言的電話。他對我說“小熊”時,我咬了自己的舌頭。因為,我的手機上顯示的並不是中國的號碼,而是美國的。肖言,已人在美國了。

我問:“你,你在哪裏?”肖言告訴我:“芝加哥。”我突然覺得我和肖言被什麽人作弄了。就像是一場游戲,我從美國追著肖言到了中國,就在要追到時,有個什麽人,吹響了哨子,說道“交換”,於是,肖言又追著我自中國到了美國。我想:我們在失之交臂,我們在被老天爺作弄。

第九十六話:斜對面的便利店

肖言對我說:“我在芝加哥等你。”我啪地掛上了電話。

上課時我心不在焉,總覺得耳邊有人俯下身來呢喃:“我等你,我等你。”我嚇得哆嗦,伸手向耳邊揮去,卻只揮開一掌空氣。旁座的人嚇了一跳,以為我突然抽了羊角風。

晚上,我照例給黎志元打電話。黎志元說:“天氣預報說你那邊要降溫了。”我卻道:“嗯,吃過了。”黎志元問:“嗯?什麽?”我仍心不在焉:“晚飯啊,吃過了。”黎志元說得鏗鏘:“我說,你那邊要降溫了,記得多穿。”我這才哦哦應了兩聲。黎志元並不勉強我,只說:“溫妮,如果有什麽難事,你可以同我商量。”

難事,說得多好。肖言的確是我的難事。

我說:“肖言,他來了美國。”黎志元靜了靜,連呼吸都隱了去。我有一絲懊悔,我何苦用肖言這樁難事,來困擾我的飯友。飯友開了口:“他沒道理讓你過得如此艱難。”

我舒出一口氣。肖言不懂我的艱難,黎志元卻懂。肖言讓我惦念他,我就惦念他。而他仍不覺得滿足。他要環繞著我,讓我見不得別人。他要在他需要我時,我就像個神仙般冒著仙氣,轉兩個圈轉到他面前,唇齒間還要帶著柔情。他不如撿上一塊石頭,照我的後腦砸下去,讓我忘了這輪秋冬的種種,這樣,我才能睡在他身邊,而不去夢見喬喬和那骨肉離散的肖家三口。

我撥回肖言給我打來電話的那個號碼,卻發現,對方是一個便利店。那便利店地處我和肖言舊時所住地的斜對面,我們不知道曾在那裏買過多少只雞蛋和多少瓶汽水。一分鐘前,我想打電話對肖言說:“暫時,我們不要再見面了。”可一分鐘後,我奔向了大巴車站,奔向了開往芝加哥的末班車,奔向了肖言。我迫不及待地想同他見面。

肖言就坐在那間便利店裏。夜深了,店裏只剩下了他和一位夜班店員。他坐在落地窗邊,手中有一分報紙,而目光,卻落在報紙之外的什麽地方。我站在路對面,潸然淚下。

過了一會兒,我才走向店門。推開店門,有一聲悅耳的叮咚,那昏昏欲睡的店員精神過來,說:“歡迎光臨。”肖言望向我,嘴角漾出如釋重負的笑來。他也說:“歡迎光臨。”店員也笑了,他一定知道了我這個中國女人就是肖言這個中國男人要等的人。

我和肖言在深夜的芝加哥中手挽手而行。地球是圓的,多好,我們隱匿在這一端,隱匿在另一端的中國人的視線之外。而我們的視線中,也只有彼此。

我問:“你怎麽知道我來了美國?”肖言說:“我打不通你的手機,於是打去問了你的公司。”我又問:“怕不怕我就此不見了?”肖言握緊我的手:“怕。”

“記得,你的手機曾停機,我也曾找不到你。”我回憶道。

“我大致與你那時同一般心焦,或者更甚。”肖言竟說出如此令我窩心的話來。

我們再也不要回去中國。我幾乎說出這胡作非為的話來,卻又一下子哽在喉口。我知道,就算我說了,肖言也不會應我,而就算肖言應了,我們今後也並無幸福可言。

“聽說,‘合振’通過沃爾瑪攻占美國市場的進度頗為順利。”說出口的,只能是這句話。

“聽說?”肖言笑了笑:“你在因為關心我而關心著‘合振’嗎?”

我不置可否。

肖言繼續道:“還算順利。下個月,沃爾瑪所售的園藝工具中,就會有我們的產品了。”

我看得出,肖言的臉上有發自肺腑的笑,就像兒時看著自己的手工作業被布進櫥窗,就像有朝一日,看著自己的孩子功成名就。那種笑,漫溢著驕傲和滿足,並不是我能帶給他的。

肖言又說:“不過,醫療工具方面,就不算好了。訂單拿下的並沒有我預期的多。”

他的眉又微微皺了起來,思緒像是飛離了我的身邊,飛去了“合振”。我微微嫉妒起來,更多的,又是哀愁。我們果真在各自的軌跡上漸行漸遠了,他在為了“合振”嘔心瀝血,那我也為我那曾癡情一時的魏老板鞠躬盡瘁好了。

[正文 第97——100章]

第九十七話:不歡而散

我和肖言步行到了學校。路上行人寥寥無幾,多半是流浪漢和酒鬼。我松開肖言的手,跑遠了兩步,再回身對他喊道:“嘿,同學,你叫什麽名字?”肖言也喊回來:“我叫肖言。你呢?你叫什麽名字?”我笑了笑:“我叫溫妮。”有酒鬼看向我們,大概以為是同道中人。

要是時光可以倒流,有多好。要是我們才甫相識,有多好。

天蒙蒙亮時,我和肖言才奔向了車站。我會乘第一班車,回培訓的那個小城。而肖言會從芝加哥直接飛往波士頓,在那裏,有他的公事。我愚蠢地問:“你來辦公事,順便來找我?”肖言卻說:“公事才是順便。”問過了,我才覺得愚蠢。連手都不該相牽的兩個人,又何必苦苦糾纏這等細節。

末了,我對肖言說:“回國後,我們暫時不要再見面了。”末了,我還是吐出了這句話。肖言竟微慍:“怎麽?你仍不相信我對你的感情嗎?”我的心往下沈了沈:“並不是有了你的感情,我就可以不顧我的道德感。”

“道德感?那你就不該來芝加哥。”肖言的語調重重地砸在我的耳膜上。

我的手哆嗦起來:“的確,我不該來。”

我上了大巴,不再望向肖言。他追來了美國,帶給我鋪天蓋地的撼動,但我的日子仍然艱難。他仍然苛求著我守在他的身邊。他要擁有著“合振”,擁有著對肖家二老以及喬喬的責任,也要擁有著我。也許,他並不認為這是苛求,因為他認為他的愛,可以抵過我所擁有的一切。而一度,我竟也曾這麽認為。

好一場不歡而散。

我用手撐著腦袋聽課,眼皮不住地往下耷拉。人生像是從未這麽疲憊過。

茉莉打來電話關心我:“肖言有沒有聯系你?”我說:“有,我們見了一面。”茉莉大呼:“啊?他也來美國了?”我避重就輕:“嗯。他來辦公事,順便見見我這個老友。”茉莉拆穿我:“老友?他怎麽不說來見見我這個老友?我結婚了他也不說祝賀祝賀,跟黎志元簡直是天壤之別。”茉莉已經完全投了黎志元的門下,絲毫不念及和肖言的同窗舊情了。

我打電話給黎志元,他並沒有問及任何有關肖言的事來。他懂得我的艱難,也就懂得了如何不令我艱難。我說:“等我回上海了,我們去好好吃一頓。這邊的夥食簡直太單調了。”黎志元笑了:“好,我的飯友。”

直到我結束了培訓,準備啟程回上海,肖言都沒有再聯系過我。我也並不知道他是否已經回了中國。

公司遣了車在上海機場接我。我回到公司,魏老板說:“溫妮,我待你不薄吧。讓你假公濟私地去美國重游,還車接車送。”我抗議:“什麽假公濟私?總公司的精神我可是學習得出神入化。”魏老板撇了撇嘴:“那明天你給我們好好傳達傳達。”

我和莉麗抱了抱,被魏老板看見了,又說道:“你們兩個有沒有毛病啊?”

我不見傑茜卡。莉麗告訴我:“魏老板真是不徇私情,他讓傑茜卡去了河北一個偏僻的農村出差。”男秘書安迪湊了過來:“是啊,那地方,最好的酒店也只有三顆星而已。”安迪細聲細氣的,且多嘴程度一點都不遜色於女秘書。

第九十八話:都愛教育別人

飯友黎志元打電話給我:“今天先好好倒一倒時差,明天我再帶你吃好的。”我打著呵欠:“茉莉說得對極了,你真是周到。”黎志元淺笑:“我周到與否,竟然要由別人來告訴你。”我辯解:“我心中明鏡一般,只是嘴上不說罷了。”黎志元笑出聲來,重覆道:“明鏡?”

我並沒有對丁瀾提及則淵和茉莉的婚禮。我並不是多嘴之人。要是真愛過,結束後做了陌路才是上上策。何苦戴著一張似黃連般的笑臉去做所謂的朋友,若是他不幸,自己會不忍,而若是他幸了,自己又難免心生挫敗。蕓蕓眾生,誰也並不缺舊情人這一只朋友。而肖言,他卻不肯與我陌路。

第二天,我與黎志元吃飯。我問他:“從沒有覺得不平衡嗎?你總是請我吃這麽貴的,而我請你的,從未多過一百元。”黎志元借我的話:“我心中明鏡一般,早晚有一天和你結總帳。”

黎志元看著我,說:“你的頭發都長這麽長了。”我努了努嘴:“說得像是久別了一樣。”黎志元問我:“知不知道為什麽男人偏好女人長發?”我想了想,道:“因為男人偏好女人纏在他身上。你們巴不得我們的頭發長到腳踝,連走路都會絆倒,跌進你們懷裏。”黎志元失笑:“這畫面還真令人毛骨悚然。”我問他:“那你說為什麽?”黎志元道:“因為在你們不聽話時,我們可以抓住你們的頭發,這樣打你們比較方便。”我驚得瞠目結舌。

我教育黎志元:“你都這麽一大把年紀了,就不要說這麽幼稚的話了。”黎志元反咬我一口:“你正處於大好年華,不要像歷盡了滄桑一樣。”我正想嘆氣,不過被黎志元這麽一說,只得硬生生憋了回去。

春節,我們依舊隨著美國股市的如火如荼而給魏老板賣命。我媽不滿:“你請假也要給我請回來,哪有大過年的不讓人團圓的道理?”我又教育我媽:“不要形式主義,我們一家人的心,天天都是團圓的。”我媽哽咽:“你這個不孝女。”於是我突然想家得很。

魏老板為了安撫我們蠢蠢欲動的心,給我們許願道:“忙過了這陣子,我帶你們出國玩一玩。”眾人雀躍,有的說去歐洲,有的說去非洲,還有的說去南極洲。魏老板倉皇:“餵,餵,等一等,我們哪有那麽多錢那麽多時間啊?”我跳出來:“對,對,我們僅限於亞洲。”我頓了頓,道:“魏老板,您看泰國如何?”只見魏老板的額頭突然升起烏雲,一朵,又一朵,再一朵,直至把他整顆頭顱籠罩住。我一副若無其事,事不關己。可魏老板並非等閑之輩:“溫妮,跟我進來。”

我跟著魏老板進了他的辦公室。魏老板言重:“溫妮,你恩將仇報。”我嚇了一跳:“您何出此言?”魏老板揮了揮手:“你少來裝傻這一套。這次培訓,亞當也去了是不是?我看見名單中有他。這小子,又揭我短。”我不裝傻了:“老板,這怎麽能叫揭短?他這是促進您和下屬間的交流溝通。”魏老板噴出了不雅之詞:“溝通個屁。”我連連勸慰:“老板,老板,我是一片好心。我們不能讓人生有陰影,我們要直視挫折,先接受它,再忘卻它。這樣,人生才一片光明啊。”連我都被自己感染了,何況是魏老板。

魏老板點點頭,說:“說得好。”他推開辦公室的門,對眾人說:“等忙過了這陣子,我帶你們去泰國。”

陽光沙灘,多好。

程玄來了上海。我懷疑,他馬上就要升級為京滬航線的貴賓了。莉麗帶他去見了父母,一片繁榮。全天下,再沒有第二對男女的見父母環節像我和肖言那般驚天地泣鬼神了。

業內的工作夥伴紛紛打來電話恭賀新春。法蘭克給我寄來了一大盒巧克力,他果真是把我當作小女兒一般。

肖言一直沒有聯絡我,而我仍像吸大麻一樣留意著他和喬喬的新聞。不知道是不是記者也都回鄉過年去了,新聞總是寥寥幾句,且還都是車軲轆話,來回來去地說得我都要倒背如流了。

第九十九話:催人老

傑茜卡回公司了。她一屁股摔坐在位子上,狠狠地出了一口氣。我躲在自己的電腦屏幕後窺視她,她陰沈著臉,頭發亂蓬蓬地像幹草一般束成一團。傑茜卡一拍桌子,叫道:“溫妮。”我一聽,嚇得伏在了鍵盤上。她心情又不好了,而她心情一不好,就不會讓我心情好的。

傑茜卡三扭兩扭扭到我面前:“你說,為什麽你去了美國逍遙,而我偏偏就要去那種鳥不生蛋的旮旯受那種罪?”我仰著頭:“體驗體驗農村生活,也沒什麽不好。”傑茜卡雙手一叉腰:“那還能叫生活?洗澡水一下涼一下熱。交通工具是三個輪子的,發動機響得像拖拉機一樣。好不容易坐上輛長途汽車,還遇上趕集的了,把唯一一條路堵了個水洩不通,我活生生在那破車上等了一個多小時。”

包括我在內的聞者相繼噗嗤噗嗤地笑出聲來,傑茜卡瞪了我們一人一眼。我說:“那你也下車趕趕集去,多好。”傑茜卡鼓掌:“說得好。那車上的人除了我以外,都去趕集了。回來時,有的買了鞋墊,有的買了香皂,還有的吃著茶葉蛋。你說說,他們怎麽都那麽閑啊?就我一個人,急得哇哇叫。結果你知道那司機跟我說什麽嗎?他說,急啊?急就坐飛機啊。我這個火大啊。要是有飛機,誰會來坐他的破車啊。”傑茜卡說得口沫橫飛,像是蒙受了天大的冤情。聞者又都哄堂大笑。

魏老板打開辦公室的門:“傑茜卡,一回來就哇哇鬼叫。給我進來。”傑茜卡住了口,扭走了。

黎志元替父母找妥了房子,將二老安置了過去。

周末,黎志元請我去了他家。他家墻壁上的字畫少了大半。我不解,黎志元解釋道:“平心而論,這琴棋書畫我是門外漢。只不過父母在時,多掛幾幅討他們歡心。”我大笑:“人前一套,人後又一套。”黎志元這廝,已過而立,已近不惑,在父母面前卻仍是會耍耍小心機的。我擡手拍了拍他的頭:“最近,越來越覺得你並不老了。”

記得,我與黎志元的第一次見面,他就自稱“老頭子”了。

黎志元揉了揉我的頭發:“因為最近,你老得太快了。”我撇了撇嘴:“是啊,真怕哪天一覺醒來,突然看見皺紋與銀發。”我住了口,怕再說下去,又要一臉愁容了。愛情曾讓我放肆如少年,如今卻在催人老了。愛情太沈重,黎志元說過的。

黎志元又說:“等我八十二歲時,你也已整整七十。那時,同是佝僂著背,你就更不會覺得我老了。”我哈哈大笑,心想那時牙都已掉光,我只得與我的飯友黎志元一桌喝粥了。

黎志元之所以請我來,說是有事要同我講。我問他:“什麽事?”他說:“倒也不是大事,只是我恰巧出生在三十七年前的今天。”我驚得捂住了嘴:“生日?今天你生日?”黎志元不解:“三百六十五天中,總有一天是我生日,你何必這麽驚訝?”

我確是驚訝。黎志元的生日沒有喧嚷的如雲的賓客,沒有奢侈的琳瑯的酒筵,只有我,而我,還只是呆呆地捂著嘴站在他面前,半晌,才說出一句:“生日快樂。”黎志元笑得快樂極了。

“你要怎麽慶祝?”我問。“有什麽好慶祝的?你剛剛才說不覺得我老,我就又長了一歲。”黎志元眼角的紋路像是又深邃了一點點,我覺得好看極了。“我來給你煮長壽面吧,我媽說的,過生日一定要吃長壽面。”說著,我就挽上了袖子。黎志元讚成:“好。”

第一百話:你只須等我

傑茜卡給黎志元打來電話,像是說叫他出去慶祝生日。黎志元對她說:“不慶祝了。你也知道,我並不講究場面。”傑茜卡像是又說要來找他。黎志元道:“傑茜卡,溫妮在我家。”我只聽得,電話中傳出傑茜卡的尖叫:“溫妮?”黎志元揉了揉耳朵,嘆氣道:“你何時才能長大?”長不大的傑茜卡啪地掛斷了電話。

我問黎志元:“她何時才能不愛你?”黎志元話說得隱晦:“總要等到我身邊再站上一個女人,她才能再死心。”我的臉紅了。我總是站在黎志元的身邊,但我卻口口聲聲說著“飯友”二字。我問:“那時,你結了婚,她就真的不再纏你?”黎志元道:“傑茜卡有原則得很,爭時盡全力,輸也輸得心服口服。”我又一驚:“你總是把我推到她面前,要是有一天,我有了不測,你可以第一個質問她。”黎志元又來揉我的頭發:“安心吧。她並不是沒有分寸的。”

長不大的傑茜卡也是有分寸的。她縱過火,結過婚,離過婚,還剛剛去過了農村。人人都在經歷中長大,我也不例外。而肖言,他卻在因為我的“長大”,我的“有分寸”,而感到了不滿。

我親手為黎志元抻了長壽面。我邀功:“你知道嗎?連我爸媽都從未有過此等榮幸?”黎志元不領情:“怪不得這面此等模樣。”說著,他還兩只手指撚上一根,面露鄙夷之色。我打他的手:“放下。”他又道:“你可不可以再抻長一點啊?這麽短,怕是我要活不過下個冬天了。”我聽了,大笑不止。

黎志元吃面時,還是領了我的情。他吃光了每一根面,說:“好了,我之前請你吃的所有飯,你今天用這一碗面就還清了。”我瞪大了眼睛:“真的嗎?那要是我開一間面館,豈不是要賺翻了天?”

黎志元家有一架鋼琴。他雖說他是門外漢,卻也彈得出流暢的曲子。我不懂裝懂:“好一曲貝多芬。”黎志元失笑。我繼續裝:“啊,不對。是好一曲莫紮特。”黎志元大笑起來。我投降:“你笑就笑吧,除了小貝和小莫,我也說不上來別的名字了。”黎志元從鋼琴前站起來:“溫妮,你這麽好,叫我怎能不在乎你?”

我楞住了。我不擅廚藝,我不懂音律,但黎志元卻說我“這麽好”,說他“在乎”我。我低下頭,對他說:“你又在逼我說對不起了。”黎志元伸手在我額頭上輕輕一彈:“傻瓜,有個可以在乎的人,是件幸事。”我忍不住把臉埋在黎志元的胸前:“那麽,你應該說謝謝我嘍?”黎志元撫了撫我的背:“是,謝謝你。”我讓兩滴淚滲入了黎志元的衣服。

周一,我在公司收到了一束花。鮮紅鮮紅的玫瑰,盛開得熱烈極了。

傑茜卡見了,丟給我一句風涼話:“哼,都一把老骨頭了,還玩這小孩子的把戲。”我知道她說的是黎志元,於是丟回給她一句:“哎呀,傑茜卡,你脖子上的皮怎麽皺巴巴的啊?”傑茜卡一聽,馬上掏出了小鏡子。這世上比男人更怕老的動物,僅女人一種。我兀自困惑:為何我可以常常對著黎志元把“老”字掛在嘴邊,如今卻聽不得旁人講了?

而花,其實並不是黎志元送的。

花中的卡片上寫道:我有我的計劃,你只須等我。這花和卡片上的話,均來自肖言。我抱著花發呆。這男人,同我在美國時,就有他的計劃。他早我一步,回到中國,只留下一句“你要好好的”。而我不好,一點都不好。而如今,他又有了他的計劃。他不要我好好的了,他要我等他,只須等他。而我根本不知道,我等來的,會是什麽。

魏老板到了公司,向我嚷道:“溫妮,幹什麽呢?我請你回來是讓你當花瓶啊?是不是又想出差了啊?”

[正文 第101——104章]

第一百零一話:他想戴綠帽子?

莉麗說:“程玄要在上海開設分公司了。”我大驚:“他這小子已經成功得要開枝散葉了?”莉麗皺了皺眉:“其實也不是,只不過我們實在不想牛郎織女。”我點點頭:“我知道,不過公事上,也不要太操之過急了。”莉麗附和:“你說的對。”女人是男人的動力。女人一笑一蹙眉,男人就要策馬揚鞭了,就算有從馬背上摔下來斷胳膊斷腿的危險,也在所不惜。

肖言也在策馬揚鞭。只不過,我總覺得他的鞭子會殃及到別人身上。

喬喬給我打來電話:“溫妮,我現在在上海,你方不方便和我見個面?”我結巴起來:“喬喬?有,有事嗎?”結巴完我就心想:廢話。沒有事幹嗎見我,我又不是多好看。

喬喬在我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廳等我。我突然好奇咖啡廳中能有多少人是在心如止水地品咖啡,其實說白了,那只不過是個你一言我一語的地方罷了。談得攏,咖啡就香郁,而要是談不攏,咖啡就似中藥一般。

我一眼就看見了喬喬。她坐在角落,額前的劉海兒幾乎要擋住了眼睛。她看上去心事重重,像是月亮被雲彩遮住了似的。我走過去,她仰著頭看我,不由衷地笑了笑。我坐在她對面,點了一杯果汁。無論談得攏或不攏,都不關咖啡的事。

喬喬問我:“最近好嗎?”我點點頭,說了最敷衍的兩個字:“還好。”喬喬想了想,終於問道:“最近,你有見過肖言嗎?”我一下子就聽到了我的心跳,像越敲越急的鼓。我張口:“我,我有。”喬喬自嘲地笑了笑:“我就知道,一定有的。”我心急起來:“喬喬,我們,我和肖言,並沒有怎樣。”我又心虛起來:我和肖言,的確說了不該說的話,也做了不該做的事。喬喬反而來安撫我:“你不用解釋,我只是想要一個真相罷了。而肖言他不肯承認,他不肯給我真相。”我突然慚愧得擡不起頭,肖言果真把我放在陰暗處,我果真是個見不得人的第三者。

喬喬竟落下淚來:“我可以聽從別人的安排,卻不願被欺騙,那讓我覺得自己是個傻子。”我像鴕鳥一樣埋著頭,我沒有立場去開解她。我連我自己都開解不了。

喬喬吸了吸鼻子:“溫妮,你知道我和肖言之間現在有多可笑嗎?”我知道,新聞沸沸揚揚,說他們誰也對不起誰。不過,喬喬卻說:“他介紹了一個男人給我認識,而那男人,現在在追求我。”太可笑了,丈夫為妻子做媒,想戴綠帽子。不過我笑不出來。我咕噥:“你,你認為是肖言安排的嗎?也許,也許只是個巧合。”喬喬的淚又滾了下來:“我過去以為,他誠懇,有責任心,處境再艱難也不願為難別人,可現在。”喬喬的話到此為止,但我卻懂。肖言在為難著每一個人。

我給了喬喬她要的真相。我的臉上卻火辣辣的,像被剝了一層皮下來。

下午,我去參加了一場網絡游戲的上市報道會。魏老板想知道此款網絡游戲的上市反響,會不會給此公司帶來突發的利潤。這是一款武俠游戲,男男女女都能飛檐走壁,刀槍劍戟。我看著大屏幕,主持人正在演示逼真的畫面與音效。只見一個男人掄著大刀,正以一敵百。血染紅了整片天空,我聽得到大刀砍入人骨肉的聲音,卻也意外地看到了那男人眼中的淚光。我離開了會場,走之前悄悄撂下一句:什麽狗屁玩意兒?人生已經夠矛盾夠血腥了,幹嗎還要開發出這狗屁游戲?

第一百零二話:不能總當孩子

就這樣,我明目張膽地下載了游戲,註冊了帳號。莉麗見了,說:“溫妮,你不要飯碗了?工作時間玩上游戲了?”我雙手一抱拳:“此乃上頭吩咐下來的。”我註冊的帳號叫做:我不殺你你也別來殺我。

我戴著耳機搖頭晃腦。游戲中的我穿著個黑袍子,飄來蕩去。魏老板從我身後摘掉我的耳機:“怎麽樣,比安徒生強吧?”我抱怨:“老板,我連匹馬都沒有,您再看看,我這小匕首跟水果刀似的,怎麽去跟人家拼命啊?”魏老板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怎麽,還讓我出錢給你買馬買刀啊?”我瞇著眼睛一笑,魏老板卻瞪我一眼:“自己買。”臨走,還加了一句:“下周把報告交給我。”

於是,我不得不自己掏了腰包,先買了高頭大馬,又買了鑲著紅寶石的寶劍。我又戴上了耳機,騎著馬格跶格跶的四處溜達上了。

黎志元約了我吃飯。

飯桌上,我在喝下兩杯黃酒後,問他:“你說,殺人是用刀砍下去好呢,還是用劍刺下去好呢?”我一邊說一邊比劃,像個威風凜凜的女俠。黎志元伸手摸我的額頭,以為黃酒燒壞了我的腦子。我撥開他的手,又問:“你說,丈夫離開妻子的最好的方法是什麽?”黎志元看著我不語。我繼續道:“你不知道,我知道。最好的方法,就是逼著妻子先離開他。”我又喝下一杯酒:“黎志元,你的前妻是不是也是被你逼走的?”黎志元不悅了。他說:“溫妮,你不能總當自己是蹣跚學步的孩子,你不能總讓我像原諒孩子一樣原諒你。”

黎志元走了,留下我一個人繼續喝酒。我離開時,看見黎志元的司機在門口等我。

茉莉給我打來電話:“美國經濟狀況不好,則淵的工作壓力大了很多,我們最近常常吵架。”誓言固然美,說要相互扶持,說一生一世不離不棄,不過,卻沒說不能吵架。

我媽得了感冒,說一句話要咳嗽三聲,這令她一提起肖言時,更讓我覺得自己不孝,像是我做了大逆不道的事,把她活生生氣到了這般田地。我說:“媽,您能接受,女兒嫁給一個離過婚的男人嗎?”我媽像是要把肺咳出來:“你,你,你說什麽呢?”我馬上蒙混道:“哎呀,今天看電視,節目裏討論的。”我心想:不如我趁早發展發展安迪,畢竟他不像肖言和黎志元,畢竟他未婚。

傑茜卡又不滿了:“為什麽你打游戲,我卻要下煤礦?”傑茜卡誇大其詞了,她只不過是被分配去調研煤炭板塊的公司。至於煤礦,沒一個人讓她下。我說:“你以為我願意打游戲?我白天殺一百個人,夜裏就夢見被一百個人殺。”傑茜卡努努嘴:“那我還是去下煤礦好了。”

肖言又送來了花。花中的卡片上寫道:你是我的風箏,飛得近,飛得遠,卻都與我相連。我把卡片收進抽屜,心想:媽的,為什麽你不是我的風箏?

新聞說:喬家小姐有了個頻頻約會的英俊男友。我突然質疑,也許連這新聞都是肖言安排的。我從未想過,我愛的肖言也許精明到狡猾。不過,是質疑而已。

第一百零三話:工作在於廝殺

黎志元在被我以“逼走妻子”的罪名冤枉後,一直沒有找過我。我打電話給他:“黎志元,你很小心眼。”黎志元否認:“我大方得都要缺心眼了。”我在電話這頭向他鞠躬:“對不起。”黎志元道:“下不為例。”我問:“那我能平身了嗎?”黎志元施恩:“平了吧。”

我最不該冒犯的就是黎志元。他把他的前妻,把我,把傑茜卡都放在眾人眼前,還在我們身上都掛了牌子,上面寫著深深愛過的前妻,令人在乎的溫妮,妹妹般的傑茜卡,任眾人誰看了,都是這同一說辭。他真誠地對待我們,我又何苦去冤枉他。下次,我寧可扇自己的耳光,也不會再冒犯真誠的黎志元了。

我做了一份調查問卷,問卷的標題如下:你願意為殺人而花多少銀子?後來想了想,又改成了:你願意為行走江湖而花多少銀子?我想,也許只有我覺得砍下別人腦袋,刺穿別人肚腸的行為叫做“殺人”,也許別人認為那叫做伸張江湖道義,維護武林和平。我還在問卷的落款處寫道:“我不殺你你也別殺我”雙手抱拳單膝跪地謝謝你的合作。

而調查的內容不外乎是想刺探眾人願意花多少人民幣招兵買馬,拜師學藝,置備華麗的盔甲和令人聞風喪膽的器刃。

我把調查問卷大肆發布到網絡上,並號召公司人脈在中國的大江南北為我走街串巷進行面對面的問答。一時間,公司沸騰,眾人向魏老板請纓:“讓我們也去廝殺吧,以更有效地配合溫妮的調查。”魏老板火冒三丈:“你們怎麽不去配合傑茜卡開采煤礦?”

肖言的花又到了。之前的還來不及枯萎,新的就又到了。魏老板問我:“溫妮,你看公司需不需要再多買幾只花瓶啊?”我說:“好啊,反正我還要再青春個好幾載,這花,且沒完沒了呢。”魏老板瞪我:“大言不慚。”

肖言的卡片上寫道:這次,花到,人也到。

想必肖言為了公事來了上海。“合振”蒸蒸日上,想必他抽不出空餘專為我而來。我惶惶:又要見面,見了面又要怎樣?我對他說過暫時不要見面,他充耳不聞。莫非這次要給我帶來捷報:妻子喬喬已另覓新歡。這算得什麽狗屁捷報?昔日又不是喬喬對他逼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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