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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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毅完全亂了方寸,大學城這麽大,人這麽多,他就像一只無頭蒼蠅,在偌大的大學城裏四處亂撞,不管不顧地叫著趙多寶的名字,渴望那一點點微乎其微的可能——趙多寶能回應他一聲。

可是現實哪能盡如人意,夜幕完全籠罩了整座城市,建築物裏亮起了各色燈光,學生們都已經回到了教室或者宿舍,路上只剩下零星幾個路人,而姜毅依然沒能找到趙多寶。

他眼眶急得通紅,鼻腔泛酸,一股又一股的苦水從嗓子裏翻上來。聲音已經沙啞,卻還是不放棄地叫著趙多寶的名字。

街邊的路燈年久失修,燈光昏黃晦暗,閃爍不明,姜毅借著四周建築物裏透出的光仔細地查看每一處趙多寶可能藏身的地方。

兜兜轉轉了一大圈,不知怎的,姜毅到了他學校的正門口。這裏還是記憶中的樣子,連保安室裏的人都沒有變。

他連續跑了近兩小時,體力逐漸透支,天黑後氣溫也比白天要低了不少,興許是明天要降溫的原因,現在已經刮起了風。

“趙多寶。”

姜毅原地歇了歇,繼續往前走,一邊呼喊趙多寶的名字。

“誒。”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黑暗裏傳來,姜毅猛地睜大了眼睛,他不敢相信地又叫了一聲,“小寶?”

“誒。”

姜毅瞬間像瘋了一樣循著聲源跑過去,最終在校門口的花壇邊找到了蹲坐著的趙多寶,他蹲在一塊燈光死角裏,姜毅剛才一眼瞟過壓根沒有看見這裏有個人。

趙多寶穿得單薄又吹了寒風,現在屈膝抱住雙腿蜷縮成一團,姜毅心疼地把他摟進懷裏,拼命搓動他的雙臂試圖讓他能暖和一點,眼淚不自覺地就順著眼角流了下來。

姜毅扶著趙多寶讓他靠著自己站起身,“小寶,我們回家好不好,外面冷。”

“不行。”

姜毅驚住了,借著微弱的月光看了看趙多寶,“小寶,你好了?”

趙多寶沒有說話,姜毅一慌,捏緊了他的胳膊,“你別嚇我,你再說兩句話。”

“我來給姜毅送飯。”

趙多寶話一落音,姜毅腳下一軟,差點摔下去,他多希望這只是他的幻聽。

數年前那個大雪天的記憶就這樣毫不留情地朝他撲面而來,他變成了回憶裏的旁觀者,看著自己頭也不回的走開,看著趙多寶怔怔地望著自己的背影,他拼命地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睜睜地看著所有美好在那個傍晚劃上句號。

但趙多寶並沒有感受到他的無助,舉起了手裏的保溫桶。

“我來給姜毅送飯。”

姜毅嗓子裏湧上一股腥甜,就像被數個人亂拳打在胸口,痛得直不起腰。他死死地抓住趙多寶的雙臂,弓著背垂著頭,似乎這樣就能緩解胸口那種要被生生撕裂開的疼痛。

趙多寶一臉茫然地舉著保溫桶,寒風吹得他抖了抖,姜毅深吸了幾口氣,才終於找回開口說話的力氣,可是聲音哽咽沙啞,難聽到甚至難以分辨內容,“你不用給他送……”

“不吃他會餓的。”

姜毅一把抱住趙多寶,恨不得把他揉進自己的骨血,眼淚洶湧如潮,打濕了趙多寶的衣領。

“不會,不會…..”如同魔怔了一般,姜毅反覆喃喃著這兩個字,也不知在說與誰聽。

“姜毅是不是不想見我。”

姜毅此刻眼圈通紅,牙齒嵌進了唇肉,傷口處正往外滲著血珠,“不是的,他怕你凍到,回家吧,好不好。”他拉著趙多寶打算背他回去,可是趙多寶卻拼命掙紮起來,“那他就看不到我,回家會吃不上飯的。”

就像許多年前那個雪夜,趙多寶也是這樣捧著一份熱乎乎的飯菜往學校趕,只因為擔心和姜毅錯過而讓他吃不上一頓熱飯。

姜毅緊緊圈住趙多寶的身體,淚水淌得滿臉都是,“我就是姜毅!”喊完這句話,他終於沒能壓抑住情緒,放聲大哭起來。

趙多寶停止了掙紮,歪著頭看了看姜毅,笑著打開了保溫桶,裏面空無一物,“快吃吧,剛剛做好的,還熱著。”

姜毅徹底楞住了,趙多寶一連串的行為讓他措手不及,他甚至都不知道趙多寶究竟是否還清醒。

就在他發楞的這段時間,趙多寶臉上原本掛著的笑容也漸漸消失了,眼角耷拉下來,眉目都染上了失望的色彩,“你是不是不喜歡吃,那我明天送別的過來。”

“不。”姜毅幾乎是下意識地反駁出聲,擡起胳膊擦掉臉上還未風幹的淚珠,拿過那個保溫桶,假裝吃了起來,一邊吃,眼淚一邊滴在不銹鋼的內層上發出清脆響亮的聲音。

“我喜歡,都喜歡,你做的我都喜歡……”

姜毅的聲音哽咽到最後已經微弱的只剩下氣音,枯澀地從喉腔深處傳出。

他埋頭在那個空保溫桶裏,淚水浸滿了底部。嘴唇機械地張合著,一口一口吃著莫須有的飯菜,冰冷的空氣從他的鼻子嘴巴齊齊灌入肺腑和胃裏。

世界終於歸於平靜,只剩下呼嘯的寒風吹得校門口的國旗獵獵作響。

趙多寶似乎是累了,半閉著眼,蹲坐在花壇邊沿,姜毅蓋好保溫桶,背上趙多寶往回走。一路上都沒能打到車,姜毅就背著趙多寶一直走回了家。

趙多寶穿得太少,寒風裏吹了一夜,縱使有姜毅一直貼著他給他傳輸熱量,也依然沒能幸免於發燒。到家時,姜毅就察覺出趙多寶不太對勁,臉頰緋紅,身上也泛著不正常的紅色,一量體溫,竟然已經高燒到39度7。

翻箱倒櫃找到了退燒藥,捏著趙多寶的下巴餵了進去,水卻怎麽都喝不下去,灌進去一點就又從嘴角流了出來。眼看著水流了一地,藥還好端端地躺在舌尖上。

灌進去水又吐出來,你要是真的一直不喝下去我都打算拿嘴給你灌進去了。

姜毅聽見自己的聲音,那還是四年前,他吊兒郎當地調侃趙多寶時的語氣。

今天是怎麽了,那些好的,不好的回憶都一齊找了上來。

姜毅看了看躺在床上臉燒得通紅的趙多寶,含了一口水,對準他的嘴餵了進去。冷水在他嘴裏被稍稍含熱,再順著兩人相連的嘴唇流進趙多寶的口中,連餵了三口,才把那顆頑強的退燒藥送了下去。

趙多寶渾身燙得嚇人,姜毅把毛巾打濕,不停地給他擦身子,嘴唇也燒得開裂,姜毅又找了棉簽蘸著水給他來回塗抹。

到了晚上十一點多,體溫降了下來。姜毅松了口氣,毛巾扔到一邊也懶得去管,躺進被子裏抱住趙多寶。他把胳膊墊在趙多寶的脖子下方,下巴抵著他的額頭,微微低頭就能在那兒印上一個吻,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手掌貼在後背,像哄孩子睡覺的母親一般輕輕撫摸。

“怎麽又發燒了。”姜毅的聲音從黑夜裏緩緩流瀉而出,“都怪我,你跑出去了我都不知道。小寶,你是不是好了?明天早上起來你是不是就能跟我說話了?”

雖然說姜毅做好了持久戰的準備,也願意去接受未來很長時間裏趙多寶會一直維持這個狀態,但是他還是思念那個會說會動的趙多寶,哪怕再也不對他笑,再也不會跟他說喜歡,也好過如今這般模樣。

更何況,他也是人,他也會累。

“你上次發燒是什麽時候?是我在的那一次嗎,這三年你是不是都沒有好好照顧自己,不然為什麽變得這麽瘦,那天見到你,我有多心疼你知道嗎?你醒過來好不好,以後你再也不用為生活所困,我現在正正經經地工作賺錢,每一分錢你都可以安心去花,想吃什麽都可以買,不用再因為便宜而不得不吃。”

“上一次你發燒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紅撲撲的臉,安安靜靜的睡姿。還記得我跟你說,我找房東要鑰匙嗎?我是擔心你啊,你個傻子,騙你說我氣你不給我開門也就你會相信。你這麽容易相信別人,讓我怎麽放心放手,怎麽放心不讓你待在我身邊,世界上混蛋那麽多,你遇到一個我已經夠倒黴了,我對你做了那麽多過分的事情,就罰我給你一個安安穩穩的下半生,好不好?”

姜毅還在絮絮叨叨,趙多寶因為發燒睡得安穩,窩在他懷裏一動不動。姜毅的手攀上了他的後頸,手指纏繞著發絲在指尖打轉,嘴唇抵在他額前的碎發上,緩緩閉上眼,壓低聲音問了一個得不到回應的問題。

“小寶。你明天醒來後,還願意待在我身邊嗎?會不會又一走了之?”

我害怕。

怕你離開,也怕你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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