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錦看著吳遠弗說：“查查劉瑜有沒有貸款？”

吳遠弗點頭後程錦繼續開口說：“我和安哥查了校內的監控，時間還在繼續向前推，我們排查重點就在上下課和自習室這兩段路。20號下午，劉瑜出自習室和一個男人撞上，她的筆記本被男人拿起來，兩個人有短暫的交談。”

方雯轉頭看向程錦問：“那個男人很有可能是塞給劉瑜紙條的人？”

“有很大可能。”程錦說：“我看了眼紙條，周邊還有撕下來的毛邊，時間不長。”

張永安攤開手說：“只可惜是個背影。”

方雯嘆口氣靠坐回去，身體隨著椅子來回搖晃，寂靜片刻後開口說：“要查孫宇就得查五個月之前的監控，交管局能存，學校會存嗎？學校能存，不知名酒吧會存嗎？”

“據說交通局錄像三年清一次。”蔡卓鈺說。

張永安扭頭問：“你怎麽知道？”

“我姨父在交通局上班。”蔡卓鈺笑著說。

“喲，又一官家子弟。”張永安坐起身沖小蔡說：“咱姨父啥位置啊？”

“管著一些人。”蔡卓鈺撓撓頭說：“不多不多。”

張永安點點頭說：“那就你去調吧。有人好辦事兒啊。”

程錦將目光放到蔡卓鈺身上笑著說：“先查校門口正對著的那個探頭，6.10號下午的。劉瑜和她的舍友大概是這個時間段出來。”

蔡卓鈺點頭說好。

吳遠弗看看蔡卓鈺又看看程錦說：“然後呢？”

程錦擡頭看向吳遠弗問：“吳隊，現在能不能把劉瑜的舍友叫來問問？”

“還有劉瑜的屍檢，咱還用做嗎？”周旭問。

吳遠弗點著頭說：“舍友叫來吧，程錦你去。劉瑜的屍檢．．．去問問家屬意見吧。”

“是！”幾道聲音一同傳來。

昆城市公安局辦公大樓門廳，一個頭發摻著幾縷白的中年女人拉著一名穿著牛仔外套的青年向外走，青年未免傷了那個女人只得順從的跟著女人的力道向外走。

“快走快走，不用你管，你快回家吧，我把魚魚帶回家就行。”中年女人一邊拽著青年一邊說。

青年終於忍不住掙脫開女人的手，雙腳在原地站定說：“媽！我姐她——”

“怎麽死的我不想知道，我就想把她帶回去葬了就行了。”女人別過頭說。

青年睜大眼睛看向對面的女人，嘴唇顫抖著吐出幾個字：“她是不是你生的啊？”

劉何這一句話說的很慢，慢到每一個字都被女人聽的真切。女人將臉轉回看著面前的劉何，眼睛裏流出淚水，又不想讓兒子看到自己脆弱的樣子，女人將頭低下，粗糙的雙手覆上臉頰，女人的身子隨著無聲的哭泣抖動著。

青年見狀有些無措，將手放到女人後背，女人將頭抵在青年胸膛處，不時傳來被壓抑的哭泣，讓劉何覺得自己剛才的話有些過分。

“對不起媽。”

女人搖搖頭，待到女人緩過這一陣情緒後，女人擡頭沖劉何說：“你聽我的，你回家，我把她帶回去。”

青年猶豫片刻後說：“我姐．．她之前被人騙了，警察在查。”

“你．．．”女人張嘴吐出這一個字後，喘口氣說：“被、被什麽騙了？”

“媽．．”青年拽住女人的手說：“這件事我來吧。”

女人擡起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青年說：“你說，她、她是不是讓人、、騙——”

女人話還沒說完，就被自己的猜測嚇到忍不住哆嗦，最後生生從嘴裏冒出兩個字：“畜生。”

劉何皺眉問：“媽你說什麽？”

女人猛地撒開手沖劉何說：“她是不是被人騙了，不幹不凈的最後死了？！”

“媽，你說什麽呢！”青年壓低了聲音沖女人低吼。

女人盯著劉何，眼睛不斷在劉何身上打轉後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幸虧你不和畜生一窩。”

劉何不解的看向對面的女人，猶豫著問：“媽你、說什麽？”

女人被劉何的一句話驚醒，磕巴著說：“沒、沒什麽。”說完轉身就要上辦公樓。

青年跟上問：“媽我跟你一起吧，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女人側頭看了劉何一眼勉強的笑笑說：“我也管不了你。”

青年聞言扶上女人的胳膊，兩人一同上了樓。

．．．．．．

“我不同意。”

“媽？”

方才在市局院內拉扯的母子，現在坐在吳遠弗和戴加對面，女人在聽完戴加的建議後不假思索的反駁了。

女人沒理會兒子拉扯她袖子的力道，直接沖吳遠弗說：“你是管事兒的吧，警官，我就想把她帶回家安葬，女警官也說了，自殺，還有什麽可查的，不查了。”

青年直直站起來，身下的椅子被撞出一段距離，堅硬的木腿和地板劃出一道響亮的聲音，接待室開著門，聲音大到將過路警員嚇了一激靈。

外面的警員見吳遠弗示意，將門輕輕帶上。

“你幹什麽？”女人依舊表情淡淡的坐在椅子上望向吳遠弗身後的白墻，嘴裏說出一句不帶語調的話：“你大了，開始不聽你媽的話了。”

“媽你——”

“死都死了，查明白有用嗎？”女人突然開口激動的拍著桌子說：“他們都死了，死的好啊哈哈哈哈。”

女人大喊後，將臉上的淚抹去開口說：“這是我們家的事，我們不查。”

青年見母親幾次不對勁的狀態，先是沖吳遠弗說讓他們自己商量一下，待到室內只剩下母子二人後，他跪在地上拉住女人的手問：“媽？你說的事我知道。”

女人緩緩將頭轉向劉何，由於他跪在地上，女人低頭看向他，眼裏的淚隨著眼睛一眨掉落在地面上，女人開口道：“你知道什麽？”

劉何看著女人的眼睛輕聲說：“我、我和姐姐不是親的。”

女人無神的眼睛瞬間聚焦，盯著劉何質問道：“你怎麽知道的？！”

劉何咧嘴一笑：“我和姐姐一塊兒獻血，我看見了。”說完這話後，劉何補充：“我姐不知道，我沒讓她看我的。”說完劉何又笑了兩聲。

中年女人隨著劉何的笑也忍不住笑起來，邊笑邊留著淚說：“紙包不住火呀，紙包不住火．．．”

“所以。”劉何將女人的視線再次吸引過來後問：“媽你告訴我嗎？”

女人笑笑，伸手將劉何拉起來，劉何拽回剛由於慣性跑出去很遠的椅子，坐在母親身邊靠著母親的肩膀說：“媽，我好久沒這麽靠過你了。”

她擡手摸摸劉何的頭說：“你呀，從小就跟魚魚親近，再大點就一直跟在她屁股後邊兒轉，哪兒還有我呀。”

母親嗔怪的話讓劉何的鼻子忍不住發酸，眼眶也帶著有點酸澀，眨巴兩下眼睛後掉出幾串淚珠後，酸澀不再，轉而帶上些腫脹的感覺。

太久沒有這麽和媽媽說過話了，印象裏，上一次這麽靠著媽媽撒嬌賣乖還是自己初中的時候。

“對不起．．．媽。”

“對不起什麽，誰叫你是我兒子。”女人搖搖身子說。

．．．．．．

劉何打開門後，過道上只剩下那位年輕的女法醫，劉何的眼睛紅腫著，他不好意思的沖戴加說：“不好意思警察同志。”

戴加挑眉道：“沒事兒，你們商量好了？”

“嗯。”

劉何點頭後，戴加直接拿出手裏的文件夾遞給劉何說：“簽字吧，明天給你結果。”

劉何簽完後，戴加拿著文件夾風風火火的跑走。

劉何跟母親到了汽車站，看著那個不再年輕的女人離開時的背影，劉何第一次覺得媽媽很偉大，她曾一個人在黑暗裏承受過屈辱，一個人強忍不知何時真相大白後的恐懼。

她離開的背影在周圍景物的襯托下變得越來越渺小，可是她的影子被陽光拉的很長很長，那是一個巨大的影子，多少次孤獨的時光，是它陪伴著母親走到如今，母親的身體裏或許就蘊藏著如影子一般強大的堅毅力量。

它帶著堅毅又帶著女性獨有的善意。

善意就是。

她憎惡又憐惜、厭棄又不舍的孩子，終歸還是她的孩子．．．．．．

幾分鐘前的接待室。

“咱們村那個時候哪有什麽路燈馬路，那時候到了晚上就是黑黢黢一片。誰有事兒沒事兒半夜出去。”

“我和你爸爸剛結婚多久啊你爸就急著去打工了，有天都快半夜了，你爺爺還在田裏沒回來，你奶奶讓我去外頭找找，我就聽了她的話啊去找了。”

“夜裏林子裏的鳥還咕咕叫，多可怕呀，還有涼風吹著，身上那雞皮疙瘩一個勁的往外冒，我就照著路往前走。”

“我覺得後邊沙沙的跟著什麽，剛要回頭，後面就上來一個人把我撲倒了，我什麽也看不見，那人力氣大的很．．．”

“他起來的時候，我拿手上的石頭敲了他腦袋！我想不行大家今兒一塊兒死呢！”

“我力氣太小，那人叫了一聲給了我一巴掌．．．”

“我覺得那人聲音很熟悉．．．．”

“回家之後我洗了一晚上，早上出門就看見你爺爺包著頭從他屋裏出來．．．”

“我去問你奶奶，你奶奶支吾說不清，我拿了鐵鍬要去田裏找你爺爺。”

“你奶奶一個棍子把我打懵了．．．．”

“你爺爺回來的時候，把我和你奶奶都打了半死．．．”

“魚魚是你爺爺的。”

“兩年以後吧你爺爺這次把我的孩子打掉了，魚魚還那麽小啊，她坐在床上生生看著。”

“你爺爺死了，是讓你奶奶拿耗子藥藥死的．．．”

“你爺爺死了，你爸沒回來。”

“你是、我和媽抱回來的．．．”

太陽落下了，劉何覺得很冷，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今年是寒冬的原因，這秋風吹的人心裏也泛著涼意，這種寒涼讓劉何忍不住倒牙哆嗦幾下，這哆嗦勁兒蔓延到手掌心，麻麻的，像被電之後，連手指尖也顫著。

“我沒辦法對她．．．她是個什麽也不知道的孩子．．．我過不了自己心裏的坎兒．．．”

“我對不起她．．．我和媽都對不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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