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平時幾乎不會被老師批評，僅有這麽一次不但被趕出教室罰站，還搞得人盡皆知了。

“我……”他低下頭，語氣悶悶的，“我整理了一下化學筆記……”

“哎呀亦然吶……”任楓又是不好意思又是心疼，“哥現在進步很多了，有什麽不懂的就直接問你了，你不用這麽費心的，怎麽還打上提前量了呢？”

“啊？”陶亦然擡起頭，更不解了，“我沒……不是給你的啊！是郭文浩要借，最近這個專題我一直沒來得及整理，拖了好幾天了，今天沒什麽事就……”

任楓感覺自己的臉有點綠，吳桐憋笑憋的眼淚都出來了，這要不是辦公室還有其他老師在，估摸著她能笑的把房頂掀開。

看李圩都忍不住笑出聲了，陶亦然皺了一下眉，死馬當活馬醫地補了一句：“給你用不著那麽基礎的筆記，你……聰明，基本上說幾句就明白了，沒有幫別人這麽……這麽費勁……”

任楓撐不住笑了：“看你緊張的，我就是怕耽誤你精力，沒影響就行！老李啊，你也說說你們班同學，別有事沒事的給小狀元添麻煩，這學習任務多緊張，自己都顧不過來呢哪有空扶貧啊！”

李圩瞪他：“跟誰沒大沒小的呢！還腆著臉說別人，你怎麽回事啊！”

吳桐課下聽說了任楓幹的這傻逼事，正幸災樂禍地看他。

陶亦然也從一開始的茫然變成了有些了然。

看著三雙盯著自己的眼睛，任楓瞬間心虛：“咳，那什麽……”

開小差風波過去以後任楓上語文課盡量小心翼翼的，生怕再惹齊老爺子不高興，期末考試後齊老師也只能是對著任楓那依舊不上不下的語文成績唉聲嘆氣恨鐵不成鋼。

任楓這次又是班級第3，年級名次有所下降，不過還是在60之前，成功留在了第二考場。倒是陶亦然，破天荒地考了班級第2不說，年級名次也掉到了第8。

任楓有點擔心，他怕自己耽誤了小學霸，也怕小學霸心情不好。

陶亦然本人看起來倒是沒什麽影響，只說是正常現象，在他的預料範圍之內。李圩也沒多說，只讓他自己調整。

高中最後一個寒假也算不上什麽假期，期末考結束後按照學校慣例要繼續上課，直到年前幾天。

距離放假還有一周多的時候，任楓去找陶亦然。

“亦然，這個周六有空嗎，我過生日，想叫幾個同學出去玩。”

陶亦然想了想，點頭：“有空的。18歲生日嗎？”

“不是”任楓得意一笑，“我此時此刻還是16周歲哦！”

“啊？”陶亦然驚訝，“你這麽小？”

“餵！話不能亂說啊！哥可不小，雄偉著呢！”

陶亦然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任楓好像是開了個黃腔，無力地翻了個白眼：“那你有什麽想要的禮物嗎？”

“別！”任楓正色道，“正要跟你說這個，禮物什麽的別送，沒什麽用而且我也沒有想要的。你要是願意的話可以再多給我加幾節課就成。我覺得以我現在的進步速度，再兩個月就能領跑日韓趕超英美了！我……”

“所以什麽安排？”陶亦然不想聽這人繼續胡吹了。

“嗯……”任楓撓撓頭，“其實還沒有安排，第一步是看你有沒有時間，有的話就再安排，沒有就不安排。不過我比較想去游樂場放松一下，最近總是窩在教室裏，老胳膊老腿兒的伸展不開，你覺得行不？”

“可以的。”

“嗯，我還打算再叫幾個人一起，人多熱鬧。像兔子吳可他們你都認識，也叫上桐姐吧，還有楊凡，你也見過的，行嗎？”

陶亦然沒什麽意見，任楓樂顛顛地去找別人了。

☆、第 13 章

周六上午，他們在Z市唯一的一所大型游樂場門口見面。

江沐沐裹著條大圍巾，哈了口氣：“任楓你通知的時間太緊了，不好意思啊沒來得及準備禮物，開學給你補上吧！你也夠低調的，以前從沒聽你說過生日什麽的。”

任楓今天叫了王遠途，為了幫兄弟的忙，還特意叫著了關系本就不錯的江沐沐，這會兒王遠途早就鞍前馬後地跟著了。

“沐沐你太客氣了！”任楓還沒說話，倒是吳可把話接過去了，“咱們任大學霸最近奮發圖強呢，非要送禮物的話你不如給買全套的高考沖刺模擬題呢！而且這死宅男平時壓根不過生日，這不成年了麽，叫大家一起熱鬧熱鬧！”

聽了他的話，吳桐大呼小叫地從包裏拿出了一本書：“唉唉唉！撞梗了啊！”

書的封面上寫著：高考沖刺優秀模擬試卷匯編45套——理綜

任楓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其他人笑作一團。

陶亦然在任楓耳邊壓低聲音：“他怎麽說你……”

任楓悄悄沖他眨眨眼：“噓……我蒙他們的！”

陶亦然疑惑：“連吳可都不知道麽？為什麽？”

“剛上初中那會兒我長的小，怕被欺負，就把年齡虛報了一歲，這麽多年也習慣了，而且他們也沒人看過我身份證，就這麽將錯就錯的。”

“所以你就跟誰都一直自稱‘哥’？”陶亦然挑眉。

任楓“嘿嘿”一笑：“這不就你一個人知道麽，你要不樂意，以後你是哥！誒對了，你生日什麽時候？”

“4月28，明年成年。”

陶亦然說到“成年”兩個字的時候故意用了重音，任楓好笑，正要繼續說什麽，就看到楊凡從不遠處一路小跑著過來，還手牽著一個女孩兒。

“不好意思啊楓哥，有點堵車遲到了。給大家介紹一下，這是我女朋友方雨萌！”楊凡還氣喘籲籲的，但語氣裏掩飾不住的嘚瑟。

任楓笑笑說沒關系，吳可先不樂意了：“楊小凡你過分了啊！你看看我們哪有帶家屬的？”

吳可故意忽視了王遠途殷切的希望他幫忙制造點緋聞的小眼神和楊凡脫口而出的那句“你想帶也得有啊”，環視了這群人一圈：“咦，我也可以有！吳桐，咱倆五百年前也是一家呢……”

“不用五百年前，你倆現在就可以是一家！”任楓打斷他，“給你鄭重介紹一下，這是我桐姐，來，叫‘姑姑’！”

“滾滾滾！”

人到齊了，吳桐提議先去附近的超市買點零食。

“咱們一玩得大半天呢，中午難道在裏面吃啊？又貴又擠又難吃，性價比太低了，根據我多年的游玩經驗，這種通票景點，糧食自備才劃算！”

任楓仿佛聽見吳桐把心裏的算盤打的啪啪響，心說這貨莫不是以後準備當個會計？

買好了零食，任楓正要去給大家買票，吳可拉住了他。

“這門票您就別包攬了，大家是借著你生日這機會出來一起玩的，你就晚上請我們吃頓大餐吧！”

大家爭相說就是就是，等著晚上搓一頓，任楓也就沒再堅持。

雖然天氣有點冷，但周末的游樂園裏人還不少，任楓提議去坐過山車，大家沒什麽意見。只有吳桐理直氣壯地表示“我害怕，你們來！”

任楓準備換一個項目，吳桐怕掃了大家的興堅持說沒關系，在下面等大家，結束以後再一起玩別的一樣的。最後吳可自告奮勇地留下來陪她，其他人一起排隊去了。

任楓和陶亦然坐在一起，任楓習慣性檢查了一下座位扶手，又檢查了下陶亦然的：“怎麽樣，怕不怕？”

陶亦然心情不錯，沖著他挑釁一笑：“怕的話誰會坐上來，怎麽，你害怕？”

任楓也笑，示意他回頭看：“有人怕的不行還是上來了。”

陶亦然回頭就看到坐在女朋友身邊的楊凡明顯特別緊張，臉都有點白了。

站著離他們不遠的吳可也看到了，大喊著：“楊凡你行不行啊，不行就下來吧，我陪著你家萌萌。”

“滾滾滾！”楊凡氣勢上不弱，“老子才不怕呢！”

任楓看到楊凡身後的江沐沐和王遠途在笑，看到他身邊的陶亦然也在笑，自己也開心得嘴角壓都壓不下來。

從過山車上下來後，楊凡臉色煞白，幹嘔了半天。

任楓有點不忍：“兄弟啊，你早說不能坐啊，咱換一個不就得了？”

楊凡聲音都啞了：“我沒事兒，習慣就好了，主要是萌萌喜歡玩。”

“嘖嘖嘖……”

吳可還在一邊賤兮兮地酸他，任楓笑笑對陶亦然說：“別理他們，吳可賤習慣了。”

陶亦然小聲：“是麽？我怎麽覺得你比他……”

“啊？你剛說什麽？”任楓沒聽清。

陶亦然忍笑：“什麽都沒說。”

一行人又玩了幾個刺激的項目，楊凡成了重點保護對象，他覺得有點臊得慌，一個轉角處看見了轉機。

“老吳！來來來，咱們玩這個！”

吳可順著楊凡的視線看過去。

一棟灰白色的建築，外墻破破爛爛的，看起來年久失修，兩扇大鐵門虛掩著，還掛著一道已經被破壞了的鎖鏈，莫名地透出一股子陰森。關鍵是，建築正面大門上方掛著幾個殷紅的大字：

“第13號停屍房”

“我靠！這他媽什麽玩意！”

“噗……”任楓忍不住笑，他知道吳可最怕這東西，楊凡也知道。

“咦？竟然有個鬼屋！新建的嗎？我前年來玩過一趟還沒有啊！”吳桐納悶。

王遠途眼睛一亮，他怎麽沒想到，這可是展現他男子氣概的好機會了：“對，我記得去年夏天建成的，之後我來過一次。”

“嗯……”任楓看了看眾人的臉色，“那咱們……去看看嗎？”

陶亦然沒有意見，吳桐躍躍欲試。

江沐沐有點害怕，王遠途立馬把隔著羽絨服和保暖內衣的胸肌拍得啪啪直響，不住地保證肯定沒事。

方雨萌也有點猶豫，楊凡直接把她摟進懷裏。

然後，除了吳可，沒有人表示拒絕。

吳可心裏怕的要命，本想不要臉了直接認慫，怎奈楊凡在一邊不住地陰陽怪氣，幹脆眼一閉心一橫，死就死！

每一組8個人，任楓他們人數正好，排了會兒隊就進去了。

任楓和陶亦然依舊打頭陣，王遠途和江沐沐隨後，然後是方雨萌和隨時準備嘲諷吳可的楊凡，以及在隊伍最後面上沈著冷靜其實心裏已經人仰馬翻的吳可和臨危受命被任楓悄悄囑咐保護好吳可的吳桐。

鬼屋的恐怖之處無非是來自陰森的氛圍，誇張的音效，和突然偷襲的工作人員之類的。

任楓對這種東西沒什麽感覺，偏過頭輕聲問陶亦然：“害怕嗎？”

“有點。”黑暗中任楓似乎聽到身邊人低低的笑聲，然後他左手邊的袖口就被抓住了。

任楓一楞，以為陶亦然真的害怕，鬼使神差地直接握住了那只手，有點涼。

然後不知道怎麽的，任楓突然覺得自己可能有點害怕這鬼屋了，和陶亦然握在一起的手立刻出了一層汗，又熱又黏。

落在最後的吳可倍感煎熬，他腦門和背後全都是汗，一直緊緊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害怕得尖叫出聲，後來也顧不得那麽多，一路緊緊攥著吳桐的胳膊，亦步亦趨。

吳桐第一次到鬼屋裏玩，絲毫不害怕，只覺得新鮮，恨不得看見什麽都想摸一摸，她也果真摸了。

一個工作人員偽裝的屍體好好的躺在床上，身上還蓋著白布，屋子裏太黑看不清，吳桐一爪子直接拍人家臉上了，嚇得工作人員“嗷”的叫了一聲，吳桐也嚇一跳，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以後，她的笑點突然就炸了，捂著肚子哈哈哈哈笑了半天。

聽到工作人員的尖叫聲之前，任楓的精神一直是緊繃著的，他不知道自己怎麽因為一個從來不放在眼裏的鬼屋緊張成這樣。一路上深一腳淺一腳，每每被嚇一跳的時候，自己的左手都下意識驟然收緊，反而是另一只手的主人會輕輕地捏一下他的手以示安慰。

聽到吳桐的笑聲，任楓冷靜了不少，意識到明明是為了讓陶亦然不害怕，結果反被對方安慰了好幾次？

他有點尷尬地松開了手，想擦一擦額頭上根本不存在的汗，結果冰涼的額頭卻被他的左手燙了一下，他幹笑：“我說了吧……不用怕，你看吳桐多開心哈哈哈……”

聽到陶亦然也在輕聲笑，任楓又不自覺動了動左手，莫名覺得掌心好像有點麻酥酥的。

從鬼屋出來，吳可仿佛經歷了輪回，接下來玩什麽都興致懨懨的。剛才幾役吳桐和他建立了良好的革命友誼，這會兒也自告奮勇地陪他專門挑一些旋轉木馬之類讓人輕松愉快心曠神怡的項目來玩。

大家吃吃玩玩在游樂園耗了近一天，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吳可大呼餓死了，後眾人商議去附近的一家烤肉店。

走路過去的時候吳可故意落在後面，悄悄在任楓耳邊問他帶的錢夠不夠，任楓拍拍他的肩給了他一個堅定的眼神。吳可笑著大步追上走在前面的幾個人，吵著今晚要吃窮丫的。陶亦然註意到了他們兩個的小動作，皺了皺眉，繼續沈默。

瘋玩了一天大家都餓了，飯桌上吳可楊凡還有吳桐三個人爭搶得不亦樂乎，楊凡還分著心照顧女朋友，這邊王遠途也小心翼翼地伺候著江沐沐。

一群人熱熱鬧鬧，任楓看著坐在自己左手邊的陶亦然，想起兩個人第一次一起吃飯時的情形。

那時候他們遠沒有現在關系這麽好，他在陶亦然面前說話還有點小心翼翼的，生怕惹小學霸不高興，但是長時間相處下來，他發現小學霸好像從來沒對他生過氣，而且以前那種冷冰冰兇巴巴的態度也幾乎見不到了，小學霸其實可溫柔了呢！

“在想什麽？”陶亦然把任楓面前的水杯倒滿。

“嗯，在想這一個個成雙成對的……”任楓找準時機，眼疾手快地搶來吳可翻來覆去烤了半天的一大塊培根夾到了陶亦然面前的小碗裏，“只能咱倆相依為命了。”

對面吳可氣的鼻孔冒煙，陶亦然卻突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忘了給你買蛋糕了！”

看著小學霸一臉的懊悔，任楓突然覺得心裏軟軟的，不自覺放輕聲音：“沒事兒，本來我也不愛吃甜的。你喜歡的話等你生日的時候給你買個大的好不好？”

“可是你過生日……”儀式感很強的陶亦然一邊遺憾一邊思考，“那……要不要吃碗面？”

要不要吃碗面？

要不要吃冰淇淋？

飯桌上很吵，陶亦然幾乎是貼著任楓耳朵說的，溫熱的氣息輕輕撲進耳廓，期待又略有些興奮的聲音也直入腦海，任楓瞬間覺得心跳漏了一拍。

“啊……好……好，吃！”

陶亦然站起身，對不遠處站著的服務員鄭重道：“麻煩您給我們加一碗長壽面，有人今天生日。”

“哎我說，咱們碰一杯啊！任楓你怎麽還喝上茶水了，啤酒不能白要啊，你今天可是壽星！”楊凡剛給女朋友烤好了幾片肉堆在小碗裏，擡起頭張羅，“老吳你能不能先別吃了，嘴就一直沒停！”

“唔……”吳可嘴裏還有東西，說話不清不楚的，“還不是你們幾個不要臉的一直搶！來來來大家幹杯，祝任楓生日快樂！”

陶亦然皺著眉頭一口喝了一整杯，吳可稱讚他痛快，隨手又給倒滿了一杯啤酒。

任楓有點擔心，他記得暑假夏斌請客去KTV那會兒陶亦然好像喝得很少，說不準酒量怎麽樣，眼見著小學霸跟著吳可他們一起把第二杯酒也舉起來的時候，任楓腦子一熱直接搶過了酒杯一飲而盡。

“他不能喝，我來吧！”

吳可楞了一下，隨即不甚在意道：“沒事兒，反正今天也主要是灌你……誒不對啊任楓，人家亦然可什麽都沒說呢啊！”

“管得著麽你！有人陪你喝不就得了？”任楓白他一眼，“兔子！楊凡！吳胖子怕不盡興，咱們好好陪，喝死他丫的！”

任楓有點不敢看陶亦然，剛自作主張說人家不能喝不算，還直接把酒杯搶過來了，小學霸應該不會介意吧？

小學霸確實沒介意，他眉眼彎彎嘴角含笑地戳了戳任楓的胳膊：“長壽面來了，先吃面好不好？”

任楓看著陶亦然紅撲撲的臉，和這副他從來沒見過的表情，不禁喉嚨一緊，下意識咽了一下口水，看來陶亦然酒量確實不行，可能有點醉了。

一碗熱氣騰騰的面，任楓吃的胃裏和心裏都暖暖的。

這麽多年以來，每年過生日哥哥都會給他煮碗面，加一個荷包蛋，兄弟倆都不愛吃甜食，蛋糕省下了，但是儀式感還在。

可惜今年放假太晚了，任楓還沒能回去，結果今年生日的長壽面是小學霸幫他準備的，任楓很滿足。

可是他沒有想到，直到自己放假回家和哥哥一起過年，他都沒能再見到陶亦然。

☆、第 14 章

任楓嫻熟地擺弄著餃子皮和哥哥兩個人一個搟皮一個包：“哥，你現在真是越來越賢惠了！”

任樺笑著瞪他一眼：“給你又當爹又當媽，不得什麽都學嗎！”

任楓看著哥哥依然年輕的一張臉，心裏有點不是滋味。他從小就沒有母親這個概念，自打有記憶開始，就是跟著爸爸和哥哥三個男人磕磕絆絆地過日子，雖然有缺失，但也挺快樂。

他也曾不止一次問過爸爸和哥哥，媽媽去哪兒了，得到的回答總是含含糊糊的。直到那年，爸爸所在的建築工地出了意外，家裏沒了唯一的成年人。當時年僅17歲還是高中生的哥哥選擇了退學外出打工，靠著得到的補償金和多年來慢慢攢下的積蓄一直供任楓讀書。

那個時候任楓也才剛上小學，哥哥終於告訴他，當年母親嫌棄家裏窮，在他斷了母乳以後就獨自離開了，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裏。

也許是和爸爸哥哥一樣天生樂觀，也許是被逼無奈提早成熟，年幼懵懂的任楓並沒有太多的恨意，只是努力停止抽噎，笨拙地抱著眼圈通紅的哥哥說：“哥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學習以後孝敬你！”

任樺已經搟完了皮，和他一起包餃子：“在發什麽呆呢？”

任楓開口，嗓子突然有點啞：“哥，你……恨咱媽麽？”

像是習慣了這個問題，任樺自然地搖了搖頭：“沒有她，也不會有我們兩個，現在咱們平平安安快快樂樂的比什麽都好。”

“那……”任楓又艱難地張了張嘴，“你恨我嗎？如果沒有我……”

任樺這回楞了，不可置信地看著鉆牛角尖的弟弟，幹脆把手上還沾著的面粉搓了他滿臉。

“明知道會讓我生氣的話就不要說”任樺佯怒，“還有不到半年就高考了，你現在成績不錯，穩定保持下去就行，別給自己太大壓力，也別一天到晚想東想西的聽到沒？對了……最後這學期用不用我回來陪你？”

任楓剛也有點後悔，趕緊嬉皮笑臉：“不用不用，你還不知道我多聰明嗎！而且現在我有熱心同學給一對一專人輔導呢！”

“嗯？”任樺挑眉，“女同學？看你這一臉春心蕩漾的，有情況吧？”

“咳……沒！男同學！男的！”

“男的你緊張什麽？”任樺失笑，“你是不是怕哥管你太嚴啊？你在哥眼裏早就不是小孩兒了，很多事你自己做主就行，哥這輩子……唉算了說這個幹什麽，反正你從小就懂事，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心裏比誰都清楚，別有壓力，你能開心，哥比什麽都知足……”

任楓覺得自己的眼圈有點紅，故意笑著說：“哥，咱們兩個大男人年齡加起來都半百了，這麽大歲數，就別煽情了……”

任樺氣得彈了一下他的腦門：“又跟我沒大沒小的！行了你把桌子收拾收拾，我去煮餃子。”

任楓笑著應了，但心裏卻有點七上八下的。

剛剛哥哥說他“春心蕩漾”“有情況”的時候，他滿腦子想的都是陶亦然，他莫名覺得自己對陶亦然好像有了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奇怪的感覺，語文成績比較普通的他沒有什麽合適的詞匯能描述得出來。

但是任楓知道，對陶亦然的這種感覺早就不是最初的那種想要認識他、想要跟他熟悉，到後來的喜歡沒事逗逗他、遇到什麽事第一個想到他，再到現在的想要更加親近他、幾天不見就特別想他、甚至……情不自禁做出一些親昵的舉動。

任楓煩躁地抓抓頭發，自從他生日那晚分開後，後面繼續上課的一周時間陶亦然全數請假。打電話有時直接掛斷有時一直不接，發微信倒是會回，但總是回覆得很慢很短。

問李圩，得到的回答是陶亦然父母打電話來說陶亦然得了流感，一直發高燒所以請假。任楓不放心，又去麻煩劉恬去陶亦然家看看。劉恬告訴他陶亦然確實燒了幾天，但基本穩定了，是陶的父母怕他太累所以不允許玩手機。

任楓一方面擔心陶亦然的身體，另一方面更是害怕陶亦然可能生他的氣了。

他生日那天，吃完飯大家就解散了。楊凡送方雨萌，王遠途送江沐沐，吳可也自告奮勇去送吳桐，最後就剩下了任楓和陶亦然兩個人。

雖然飯桌上說的豪邁，但大家都沒有多喝，更不存在喝醉的情況。可是任楓就是覺得臉和身體都熱熱的，想在外面多走走路吹吹風。

陶亦然沈默地陪著他，兩個人肩並肩地壓馬路。

任楓又回想起上一次兩個人這樣散步時的情形，那時還是盛夏，那時他們還不太熟，那時他還有好多的問題想問，其實現在也想問……

“亦然……”

“任楓……”

兩人同時開口，任楓笑了：“你先說。”

“任楓，生日快樂！”

陶亦然的聲音依舊很輕，他走到任楓面前停下來，翻了翻隨身帶的包：“想了一下還是送給你吧，不知道你的喜好，希望你能喜歡。”

任楓看到了一條圍巾，一條和陶亦然脖子上系著的同樣款式的男士圍巾：“正好，幫我戴上吧！”

任楓輕輕低下頭，看到陶亦然把他的羽絨服拉鏈拉開一些，把圍巾在他脖子上繞了一圈。感受著被柔軟觸感和暖意圍繞的脖頸，以及被陶亦然冰涼的手指不經意間觸碰到的臉頰。

陶亦然不高興時會皺眉，認真做事時也會皺眉。

任楓伸出手輕輕撫了撫陶亦然的眉心：“一直想和你說的，平時不要總是皺著眉，你笑起來才好看，特別好看。”

陶亦然的臉似乎更紅了。

任楓聽到耳邊傳來凜冽的風聲、馬路上不遠處的車聲以及不知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越來越快的心跳聲。

從剛才起氣氛就有點怪，任楓想說點什麽緩解一下。

他想打趣陶亦然為什麽送情侶款圍巾，是不是看上他了；他還想囑咐陶亦然天氣太冷了睡覺一定不能踢被子；他還想說亦然我覺得今天的你特別可愛，比平時哪一天都可愛的你還要可愛……

可是他都說不出口，那時候就好像晚飯時喝掉的幾瓶啤酒裏的水分一瞬間完全蒸發，只留下了濃度為100%的乙醇，燒得他暈頭轉向，腦子裏所有的想法和語句亂成一團全無章法。

等他清醒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把陶亦然抱在了懷裏。抱的很緊，他能感覺到懷裏的人輕微地掙紮。

再後來的細節他也記不清了，好像抱了很久，好像也沒有很久；好像他說出了好久以前就一直想親口說出的那句“謝謝”，也可能還是沒有說出口。他甚至不記得他們兩個人是如何告別的。

然後，他就再也沒見到陶亦然。

近半個月的時間裏，別說見面，連陶亦然的聲音他都沒能聽到。

任楓心裏很悶，面前的電視機裏正在播放的春晚絲毫提不起他的興趣。他拿出手機點開微信，手指反反覆覆放在陶亦然的頭像上。

明明前些天瘋狂給人家發消息噓寒問暖，偏偏現在又膽怯得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問問身體怎麽樣了？這麽久了應該已經康覆了，更何況之前每次都這麽問。為之前的擁抱做一個解釋？好像也沒必要，好朋友之間抱一下怎麽了呢，而且任楓還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李圩在小群裏發了個紅包，任楓看到吳桐和陶亦然分別領取並說謝謝，陶亦然現在應該是正在看手機的。

任楓的手指在與陶亦然的聊天頁面上停留了一會兒，終於是發出了幾個字。

楓：然哥，在做什麽呢

與君一醉：看春晚呢！怎麽啦，突然這麽叫我

陶亦然秒回，而且心情似乎不錯，任楓不自覺地笑了。

楓：就突然想這樣叫叫看

與君一醉：那等開學當面叫吧！怎麽樣，我請假這幾天有沒有好好覆習？

看來陶亦然只是生了一場病，對自己並沒有什麽不滿，任楓之前的擔心不見了，心情一好，又開始皮。

楓：當然有！您老不在我哪敢偷懶！不過想你想的茶飯不思，倒是有點瘦了

與君一醉：過年回家了就多吃點，吃胖點，不然不耐揍

“噗……”任楓突然笑出聲，聽這意思開學回去自己還得挨打了這是？

楓：沒事我皮厚！而且剛吃了一大盤餃子呢，肯定胖回去了！

與君一醉：那現在在做什麽呢，看春晚了嗎，這個小品好好笑

任楓擡起頭看了一眼電視機，正在播放一個小品。為了能和陶亦然繼續下去這個話題，他也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

之後的幾個小時，兩個人就邊看春晚邊你一句我一句地吐槽春晚。

任樺看著時不時就低頭沖著手機傻笑的弟弟，了然又無奈地笑了笑。

沒註意到底過了多久，任楓突然看到陶亦然發來這樣的消息：

與君一醉：方便接電話嗎現在？

楓：當然啊，怎麽了？

然後他的手機就響了。

“餵，亦然？”

“噓……10,9,8,7……”任楓手機裏傳來的聲音突然和電視上的聲音重合，春晚主持人已經開始倒計時，“3,2,1……任楓，新年快樂！”

任楓張了張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你也新年快樂……”

“嗯，我先去睡啦，感冒還沒徹底好。你也早點休息！”

“好，晚安！”

久未聽到的聲音第一次從手機裏傳來，陶亦然清冷的聲線被電波buff加持後顯得磁性了些，電話掛斷了半天任楓仍然楞楞的。

然後他才看到自己親哥正笑著看他，笑中還帶著點揶揄。

“咳……”他下意識地清了清嗓子，“哥，新年快樂！我……我先回去睡覺了！”

理論上來說，放假中的中小學生，幾乎沒有盼著開學的。但是這本就沒太多天的假期，在任楓恨不得把臥室墻上都畫滿了“正”字的殷勤期盼下，終於是結束了。

任楓設想過數種和陶亦然見面時的情形，最終還是被殘忍的現實打敗。

陶亦然手裏拿著任楓的一張化學試卷，皺著眉頭：“你這錯的也太難看了，這幾種覆雜的離子方程式不是給你講過的麽？怎麽……唉算了，你先自己整理一下，晚上再給你講一遍……嗯……好像是有點胖了。”

任楓心情覆雜地拿著試卷夾著尾巴跑了，要不是最後這句話，他覺得除夕夜和陶亦然的所有交流互動可能都是他做的一場夢了。

2月底剛剛參加了高考百日倒計時的動員大會，3月初就是一模考試，任楓心裏壓力不小。近一年來自己的成績有了挺大的進步，又有小學霸的高端指導，任楓希望最後幾個月能再上一個臺階，盡所能地取得一個更好的成績，能……離陶亦然再近一點。

一模成績出來後，任楓還算穩定，和上學期期末差不多，班級第3，年級50多。而誰都沒能料到的是，陶亦然的成績卻遭遇了滑鐵盧。

☆、第 15 章

一模成績公布的前一天晚上，任楓剛洗完澡，看到了手機屏幕上提示的幾條微信消息。

李圩：楓哥睡沒，來來我采訪你一下

李圩：[圖片] [圖片]

李圩：這道年級正確率2%的填空題你都做對了，為什麽這個75%的選擇題你能選錯？5分啊！單科第一又讓人了！怎麽的你登頂習慣了心血來潮去扶貧？

任楓仔細看了看兩張圖片，應該是李圩直接拍的他的數學試卷。

楓：臥槽！題幹裏的負號沒看見！

楓：嗨怕什麽，沒了我不還有亦然嘛，我倆誰第一不都是你的？

李圩過了一會兒才回覆。

李圩：亦然這次考的很糟糕

任楓這才註意到李圩給他發的是私聊，以往這種情況肯定是發在小群裏公開嘲諷的，不過任楓已經沒有心思再註意這些。

李圩：這次數學題難了點，整體分數都不高，你明天幫我留意一下你班同學，分數不是最重要的，掌握錯題，盡量調整心態吧！

李圩：亦然……

李圩：亦然的狀態有點奇怪，我明天先找他談談，看能不能問出原因吧，你也想想辦法，畢竟你們兩個關系好，或許他願意告訴你。不過等明天吧，我還沒和他說

放下手機，任楓覺得腦子有點亂。開學以後陶亦然看起來和以前並沒有什麽區別，難道是放假和他生病請假的那段時間發生了什麽事？

正在胡思亂想，就看到舍友王遠途癟著嘴苦著一張臉回來了。

“楓哥，你知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別人啊？”

“啊？怎麽了？”

“這次一模沐沐好像考的很差，考完那天就跟我說數學肯定砸了，今天又聽英語老師說她作文跑題了，哭了一晚上了唉！我嘴笨，根本不知道怎麽辦。”

任楓表示愛莫能助，心說我這也琢磨著該怎麽辦呢！

“我百度一下吧！”王遠途嘟嘟囔囔的。

任楓好奇地湊過去看，只見王遠途在瀏覽器搜索框中輸入“喜歡的人考砸了怎麽辦”。

任楓想笑他，但看到他滿臉的虔誠，自己的良心突然被狗狗又吐回來了。

然後，任楓鬼使神差地，也打開瀏覽器，輸入了自己剛剛看到的那行字。

跳出來的搜索結果不出意外地都是讓人覺得不太靠譜或者根本沒辦法操作的，任楓搖搖頭，看王遠途還在那認真地取經，還是想逗逗他。

“這東西都是扯淡的，你不是沐沐的男朋友嗎，抱一下哄哄比什麽都管用！”

“說什麽呢！”王遠途突然老臉一紅，“我倆……八字還沒一撇呢！”

然後任楓看到王遠途又重新在搜索框中輸入“女朋友考砸了怎麽辦”。

任楓：“……”

第二天一早，班主任就到教室公布了一模成績，任楓看到自己的名次和分數，稍稍放了心，然後偷偷給吳桐發了個消息詢問陶亦然的成績。

班級第3，年級27。

任楓瞬間覺得自己的腦袋“嗡”的一下，難受得差點暈過去。

這豈止是李圩所說的“很糟糕”，這對陶亦然來說奇差無比。高中三年來從未掉出年級前10的小學霸，竟然考了27名，差一點連第一考場都沒進去。任楓覺得腦仁生疼，也顧不得太多，用手機連番轟炸李圩，要看陶亦然的各科試卷。

用了整整一個早自習和上午兩節課偷偷省出來的時間，任楓把陶亦然試卷上的錯誤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反倒放心了些。

一年來的相處，任楓對陶亦然各科目的學習程度也還算清楚，陶亦然是成績好，但不是沒有漏洞，不然早就次次考第一了。憑任楓對他的了解，這次考試他的錯誤大多數只能稱之為“失誤”，明明是早就掌握的知識點，或許是因為馬虎粗心，或許是身體不舒服，又或許是籠統的所謂“狀態不好”，總之知識方面不存在很大的疏漏，那麽現在唯一還需要擔心的就是陶亦然的心態問題，考出這樣的成績，不難想到小學霸遭受的心裏壓力該有多大。

大致了解情況後任楓就去10班找陶亦然。

見到陶亦然，任楓還沒說話，就聽到旁邊有個人陰陽怪氣的。

“陶大學霸怎麽了這是？這麽重要的考試心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