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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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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舟以額觸地:“太原李氏,驅敵寇,保國土,衛邊關!李家滿門忠烈,李家軍全軍將士忠肝義膽,明知身負冤屈,明知沒有援軍,如此孤立無援的境地之下,仍以血肉之軀阻擋北遼雄獅鐵蹄,拼死守住雁門關,沒叫陳國再陷戰火屠戮,雖死無憾!然忠魂被汙,那些埋骨在烈烈黃沙之下的忠骨不得見天日,他們的後人背負叛國的罵名求告無門!京師家家戶戶慶賀戰事平息之時,卻不見西北雁門關禿鷲食屍,哀鴻遍野!明明他們才是英雄,憑什麽受萬人唾罵!這樣天大的冤情若不能重見天日,豈非寒了忠臣之心!”

陸舟字字泣血,眾臣靜默不語,劉秉如坐針氈。大殿之中陷入詭異的安靜。

突然,輕微的咳嗽聲打破了這死一般的沈寂。伏太師拄著拐杖顫顫巍巍的站起來,一步一步緩緩行至殿中央,納首拜倒:“臣請皇帝重審李家舊案!”

荀湛也從座椅上走過來,跪在伏太師身後:“臣請皇帝重審李家舊案!”

緊跟著是梁太尉、戶部魏尚書、柳禦史、範侍郎等一幹大臣,跪滿了清正殿。這些人中有曾為李家奔走過的,當年保下李家家眷,他們也是出了力的。

餘下的大臣們隱晦的看了看劉秉,卻見劉秉臉色煞白,六神無主。便有人小聲說道:“劉大人沒動,我們跟不跟?”

另一人回道:“當年之事雖無實證,但自李家倒了之後,劉家迅速崛起,劉太後執掌宮廷,明眼人都知道當年李家之事,劉家必定在背後做了些什麽。眼下陸大人既說已查明實證,又敢將此事拿到大殿上來說,只怕是得了皇帝默許了。”

說完,便默默走到大殿中央跪下,算是應和重查舊案。

趙崇裕深吸口氣,用他一貫清冷的語氣說道:“陸舟,舊案重審,你有何證據。”

肅王扭頭看了眼趙崇裕,他離皇帝最近,他能清楚的感受到皇帝微微發抖的身體,還有聲音裏透出的幾分悲涼。

陸舟擡起頭來,再次環顧眾臣,問道:“不知諸位大人可還記得先帝朝時一位精才絕艷的進士彭元秋。”

魏尚書瞇起眼睛回憶了一陣,道:“是有這麽個人,我記得他寫的一手好字,又極擅臨摹,當年我還請他寫了一幅字呢。可惜他在赴任途中不幸遇難,年紀輕輕便命喪黃泉,為此我還傷感了一陣。”

陸舟道:“彭元秋並非遇難,而是有人假借匪寇之舉,囚禁了彭元秋。彭元秋死於十二年後。”

“十二年!”魏尚書驚呼:“陸大人的意思是彭元秋曾被囚禁十二年!”

“沒錯!囚禁彭元秋之人乃是他的同鄉,也是當年和彭元秋同中進士的孫驍。”

“孫驍!”魏尚書又是一驚:“孫驍這人我有些印象,他和彭元秋是好友,以往有人宴請彭元秋時總能看到孫驍的身影,相比彭元秋,孫驍這人愛攀附,不得人喜歡。”

陸舟點頭:“孫驍嫉妒彭元秋。”

魏尚書就問:“可此事又和李家舊案有何關聯呢?”

陸舟道:“因為偽造李家和北遼往來信件的人正是彭元秋!”

“這怎麽可能!”魏尚書反駁道:“彭元秋是風清霽月之人,品行高潔,況且他對李家軍讚譽有加,豈會加害於李家軍!”

陸舟就道:“有彭元秋死前親筆書信為證。有人找上孫驍,讓他想辦法偽造密信,構陷李家軍,事成,他可青雲直上。於是孫驍以彭元秋家人安危相要挾,逼迫彭元秋寫下通敵密信。鑒於彭元秋字畫一絕,孫驍又生了貪念。他沒有殺了彭元秋毀屍滅跡,而是繼續利用彭元秋,讓他偽造名家字畫,並高價售賣出去,以此謀求暴利。”

“在背後之人的支持下,孫驍在川蜀一帶開了一間書畫社,名為翰軒書畫社。這便又牽扯出梁州府一樁大案。不少文人墨客都受其迫害。兗州知府江子義,便是受害者之一!”

江子義是朝中新貴,頗受皇帝重用,他丁憂三年,期限一到皇帝便迫不及待召他還朝。只是聽說江子義並未如期回京,原來竟是出了這等事麽!

江子義被宣上清正殿,一同上殿的還有楊隱、王建以及彭元秋的後人,他們是作為苦主,親自上殿陳情的。

楊隱被關的時間最長,他知道的事情也比江子義多。為了更有力的佐證,陸舟給楊隱服了一顆藥丸,得以讓他破損的身體恢覆許多。楊隱雖已鬢邊花白,但精神尚可。第一次面見皇帝,有些緊張的不知所措。但想到那些深受其害的讀書人,內心又抑制不住的悲痛。

“……這些人各個身負才學,未來也必定是國之棟梁。然而卻因為小人之貪念,死在那暗無天日的土牢中,落得家破人亡的悲慘境地……”

楊隱言語平實,卻讓聞者心驚。在場的很多人都很難想象,太平年月裏,竟還有這等聳人聽聞之事。

“關於李家舊案,是我們這些人口口相傳下來的。我們甚至有很多人並不知道當年的李家。但就是這件事,成了讓我們堅持下去的信仰。無論是李家舊案,還是被關在土牢裏的人,我們都希望有朝一日得以重見天光!”

在場眾臣不禁想到陸舟呈上的證據,那個被埋在涪陵縣衙二十幾年的瓦罐。他外表已經破舊不堪,但信件卻得以完好保存。是不是這些信件也和過去的那些人一樣,等待著有朝一日被發現,將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往撕扯開……

陸舟道:“孫驍死後,孫授便接手了翰軒書畫社。在查江大人失蹤一案時,臣又查到梁州府悅來客棧的掌櫃手下還有幾間糧鋪。從糧鋪中搜羅的賬簿可見,這幾間糧鋪曾向勉縣羅家村運送大批糧食,這便印證了悅來客棧和羅家村屯兵有關。悅來客棧的掌櫃是孫授的手下,而孫授則聽命於方士弘。”

他將整樁事梳理一遍,總結道:“也就是說,榮海以覆仇為目的,組建細作網,深入陳國。用偽造密信來坐實李家叛國之汙名,而劉家向來和李家不睦,不用榮海挑唆,便趁此機會網羅不實之證,讓李家再無反擊之力。劉曹兩家乍然發跡,手下人魚龍混雜,榮海便又趁機滲透劉曹勢力,借由劉曹在陳國的影響發展自己的細作網,戕害陳國百姓謀求暴利,開礦、屯軍、發動兵變。至於方士弘,榮海給了他一個德王的身份,無非是想讓一切都變得順理成章,同時還能借此吸引當年不甘前周覆滅的朝臣為自己所用。這是一招很拙劣的空手套白狼……”

但在先帝朝那種君不君臣不臣的混亂局勢下,卻沒有人一個人看得清。

後面這句話陸舟沒說,但在場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因為心如明鏡之人或許早就明白了,先帝既然放過了李家後人,其實已經從根本上證明了李家從未叛國,先帝是相信李家的,但他無能為力。之後劉曹勢力做大,先帝病危,幼帝孱弱,朝中各方勢力博弈。這樣岌岌可危的境況下,李家舊案更無從提及了。

而今日陸舟在大殿之上將此案重提,一者,劉氏日薄西山。二者,皇帝真正強大起來了,他並不會被群臣左右。三者,誠如皇帝所言,清汙濁之氣,正冤者之名!

劉秉低著頭溜溜走到大殿上,哭號道:“皇上明鑒,當年劉家主事者乃臣之父劉霑,這些事情臣並不知情。父親當年作為馳援雁門關的領兵者,非但沒有按時給予李家軍支援,反而捏造證據,構陷李家軍,實乃罪大惡極。臣劉秉在此向皇上請辭,劉氏退出朝堂,並為李家軍建廟,日日為其誦經,超度亡魂!”

劉秉言辭懇切,他也在賭,賭皇帝不會對劉家趕盡殺絕。劉秉庸碌無為,劉霑一向對長子不喜。若非劉霑突然中風,主事劉家恐怕還落不到劉秉頭上。劉秉做事瞻前顧後,但唯一的好處就是知進退。說的難聽些便是膽小如鼠,不過劉秉並不在意,他想的只是保住劉家的根。只有活著,才有翻盤的機會。

趙崇裕看了眼劉秉,輕嗤一聲,朗聲說道:“劉霑可不止構陷李家,他還鼓動大興河船工鬧事,預備打回京城呢。”

劉秉猛然擡頭,心中那股不詳的預感像是終於找到了歸宿,直沖頭頂。果然……還是來了。

他癱坐在地,虛汗浸透衣衫。

趙崇裕卻在這時起身,緩緩走下臺階,行至大殿中央,同陸舟並排站在一起,環視眾臣一圈,說道:“朕有言在先,今日眾臣皆為主審官。恰好,朕也有一樁冤情,請眾臣評判。”

在場一眾大臣面面相覷。

範侍郎說:“總感覺今日大殿上發生的一切都是皇帝授意的,或許後面的事才是今天的重頭戲。”

柳禦史難得的表示讚同,他目光落在肅王和肅王妃身上,說:“也許這才是肅王夫婦出現在大殿的真正原因吧。”

於是在大臣們驚疑不定的目光中,李少禹和李雲璟一左一右攙扶著李老夫人入了大殿。

在看清李雲璟樣貌時,大殿之內只剩下眾臣倒吸冷氣的聲音~

在陸舟身邊站定,李雲璟微微側身,讓李老夫人可以清楚的看到趙崇裕。趙崇裕似有所感,他微微偏頭看著李老夫人,她渾濁的眼透著長輩的憐愛和慈祥。

這是他的外祖母啊,趙崇裕抖了抖唇,用極低的聲音喊了一聲:“外祖母。”

李老夫人未及說話,雙眸便被淚水浸透。她顫顫巍巍的應了一聲,目光停在趙崇裕身上,怎麽都不願移開。

他們兄弟倆真的很像啊,很像她的慧娘。

趙崇裕喉結滾動,但他知道此時尚不是相認的時候。他艱難的移開視線,緩了緩情緒,開口說道:“今日在清正殿,朕要為生母李貴妃,討個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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