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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本來七尺男兒,竟連自己的妻兒都護不住。”

確實是沒用,袁澄娘心裏頭有掠過這種忤逆的想法,在此時卻不肯如了他的意,“四叔能考科舉,爹為何就考不得?”

袁克立垂眼,內心如卷起滔天巨浪一般,四弟能考,他如何不能考?

他也是有秀才的功名,待得三年後可去參加鄉試。

四弟能考,概因有老忠勇侯爺護著,而他不能考,則是要打理府裏上上下下的事。而這打理家事,不過是為他人做嫁衣,大哥與二哥都是嫡母所出,一個科考為官,一個蔭為官,他到不想與大哥跟二哥相爭,爭也輪不到著他。

可為什麽同他一樣的四弟,卻能叫老忠勇侯爺請得名師相教,而他卻只能汲汲於營地打理家事,況老忠勇侯爺若故去,侯府必定分家,他這樣的庶子能得幾多?

只是,他一時難以做下決定,猶豫地看向女兒,“若、若爹真去,侯府上下誰來打理?”

袁澄娘就怕她爹打退堂鼓,此時瞧出袁克立的猶豫之色,連忙加了一把火,“以前沒爹爹打理,侯府不也是好好的,反正澄娘沒瞧出來有什麽不同。”

袁克立不由苦笑,連六歲女兒都能發現的事實,他怎麽就走了魔障而身陷進去呢,一旦分家,他們一家三口哪裏還有立身之地,他堂堂一個大男人,難道真要靠妻子的嫁妝過活嗎?

更何況,妻子的嫁妝大部都填補了侯府的虧空。如今一想來,他真是對不住妻子何氏,他伸手抹把臉,眼裏露出堅毅之色,“好些年都不曾真正念過書了,不知道澄娘可有空陪爹爹在書房認字?”

袁澄娘自然懂得袁克立的言外之意,滿臉的歡欣之色,“那女兒不用去家學了吧?”

袁克立一笑,“沒事學那些迂腐之見,沒得學歪了我的女兒。”

侯府有家學,請的亦是所謂名師,袁澄娘六歲時按理得去家學,她懶得早起就跟侯夫人撒嬌不愛去,侯夫人“疼寵”都來不及,哪裏還會讓她去家學“受苦受累”。

袁澄娘待得嫁人後才漸漸回過味來侯夫人的一片寵愛之心,後悔都來不及。

她重新執起筆,在宣紙上一筆一劃地寫下自己的名字,筆畫歪歪扭扭,依稀能看得出來是寫的什麽字,撇出去的時候,她手裏一用力,墨又暈染了宣紙,讓她皺起了眉頭。

袁克立就讓她在那裏寫,“你做的夢不要同人再提起,你娘那裏也不要提,她懷著身孕,最最受不起驚嚇。”

袁澄娘邊寫邊點頭,努力將字寫的更醜些,“女兒還盼著娘生個弟弟呢。”

袁克立縱容地搖搖頭,“給你帶了點小玩意,等會回房好生看看。”

袁澄娘一楞,不記得上輩子爹有給她帶過什麽東西,擡頭楞楞地看向袁克立,“爹爹給澄娘都有帶東西回來?”

袁克立也跟著一楞,“以前你在侯夫人那邊,也是送過去的。”

袁澄娘可憐兮兮地瞧著三爺袁克立,“女兒不曾見過半點。”

這一說,袁克立就站了起來,怎麽也坐不住了。

他大步子就邁向書房門口,雙手剛碰上門,又縮了回頭,如困獸一般在書房裏走來走去,“這些年我出門都給你帶東西,你竟是一點兒都沒見過?”

袁澄娘一副天真爛漫樣的搖搖小腦袋,“女兒的東西都是秦媽媽管著呢。”

“這該死的賤婢!”袁克立忍不住罵道,滿腔的怒火,“竟然欺主!”

袁澄娘見狀,眼裏露出驚懼之色,小臉微白。

袁克立自然發現女兒的臉色,不由抱起女兒,“我兒別怕,我兒別怕,今後沒人能欺負得了你,有爹爹護著你呢,來來,爹爹送你回去。”

袁澄娘還真沒跟父親這麽親近過,多少有點不自在,心裏充滿了疑惑,上輩子的記憶完全是跟父親非常的疏離,與她一點兒都不親近,如今見父親這般與她親近,甚至一點兒疙瘩都沒有,她竟然還有點不知所措,竟然真的讓父親親自送回了院子。

她這一回,動靜著實有點大,院裏上上下下都來迎她。

紫藤瞧著五姑娘被三爺抱回來,心下驚疑不定,還是硬著頭皮上前欲接過五姑娘,卻讓三爺撇開,她微微愕然。

珍珠連忙暗地裏拽了她一下,才沒讓她失態。

三爺袁克立的視線並沒有落向她們,徑直往裏走,走得極快,便在外屋見到他讓人送過來的東西還未整理,便哄著袁澄娘下得地來,讓她在那裏挑著好玩的物件兒,他則盯著女兒的兩個大丫頭,這兩個大丫頭還是妻子何氏安排到女兒身邊的人選。

袁克立往那裏一坐,紫藤端上茶來,就退到一邊兒站好。

袁克立也不喝茶,嚴厲地盯著紫藤與珍珠,“你們三奶奶可有薄待你們?”

他這一問,袁澄娘就當作沒聽見一般,兀自在找著自己歡喜的物件玩耍。

紫藤並珍珠立即就跪在三爺袁克定面前,面色剎白,口口聲聲道,“三奶奶並沒有薄待奴婢。”

她們的話,叫三爺袁克定狠狠地拍了一下桌面,他似乎都不知道疼,只管狠狠地盯著這兩個大丫頭,“你們三奶奶沒有薄待你們,你們到是就這麽伺候五姑娘的?這經年累月的,我送來的東西可有一件到了五姑娘眼裏?”

紫藤曉得從三房主院裏送過來的東西就要糟,理也不是,不理也不是,正在糾結間,誰曾想三爺竟然來得這麽快,一下子就把她們暗地裏奉承秦媽媽的事給戳穿了。

“奴婢不敢,都是秦媽媽,都是秦媽媽!”珍珠最先沈不住氣,驚慌之下就將背後之人供了出來,“秦媽媽說姑娘還小用不著這些東西都給收起來放好,等姑娘大了才給姑娘看看。”

袁克立一聽差點就火冒三丈,平日時脾氣向來極好的他伸腳踢向珍珠,也不管是不是踢得太重,“都是些混賬東西,這些東西你們姑娘現在不玩,還等幾時玩?難不成等個大姑娘才玩這些個東西?真是混賬東西,來人,將這賤婢拖下去送到大嫂那邊處置!”

珍珠被踢得疼,也顧不得疼,整個人顫抖不止,滿臉的眼淚跟鼻涕,顯見是怕了,跪行到袁澄娘面前,雙手試圖抓住袁澄娘,“姑娘,姑娘救救奴婢,救救奴婢,奴婢錯了,奴婢知道錯了,姑娘饒奴婢一命……”

乍聽之下,這聲音極其尖利,幾乎都要穿破袁澄娘的耳膜。

紫藤見珍珠抓住五姑娘,忙上前試著擋開珍珠。

她跟珍珠年歲相當,不過大上兩月,一下子還沒能擋開珍珠,腳下到了一個踉蹌,顯得十分狼狽。

袁克立見女兒被個丫頭抓住雙臂,小小的身子在他的眼裏極為脆弱,連忙將珍珠給狠狠地拉開,見外頭的婆子才慢吞吞地趕進來,不由大怒,“還不快過來,都楞著做甚至,把這個欺主的賤婢送到大嫂那邊去,還不快去!”

幾個婆子本就是給這院落打掃的粗使婆子,平時沒機會到五姑娘面前服侍,見到三爺這般脾氣,都有點戰戰兢兢,下手到還是利落,將珍珠嘴巴一嘟,雙手反剪在身後就給拖走了。

袁澄娘往三爺身後一躲,似乎在害怕。

紫藤清楚地看見袁澄娘臉上一閃而過的冷笑,令她膽戰心驚,卻是迎上五姑娘帶冷的眼神,更令她心頭一跳。

珍珠被拖出去,紫藤大氣都不敢喘一下,慌忙地跪在三爺與五姑娘面前,“三爺,五姑娘,奴婢沒有好好伺候好姑娘……”

袁澄娘站在三爺袁克立身後,探出小腦袋來瞧著紫藤,眼神生冷,簡直不像一個六歲小女孩的眼神,“爹爹,平日紫藤對女兒還算是盡心,就讓她留著吧。”

袁克立真想把女兒院子的人都通通換掉,還是稍作冷靜一下就曉得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三房甭看是打理侯府的產業,也就是“打理”兩字最戳心窩,他這個當爹的根本就插手不了伺候女兒的人選,府裏上上下下哪裏都不是世子夫人劉氏一手安排,雖說珍珠與紫藤都是三奶奶何氏親自為女兒所挑,這兩人都是侯府家生子,哪裏能對何氏言聽計從!

看著懂事的女兒,袁克立好一陣心疼,“都是爹爹沒用,讓澄娘受委屈了。”

袁澄娘並沒覺得委屈,借機發作珍珠就是她早就打算著的事,“女兒只盼著爹爹跟娘能萬事順心。”

三爺袁克立聽得窩心,“你等著,爹爹會給你弄個貼心的人伺候你。”

袁澄娘就那麽一聽並沒放在心上,只是乖巧聽話。

經過上輩子的事,讓她徹底明白一件事,對於任何事都不要期待,否則只有失望。

待得三爺跟何氏過去榮春堂,即使隔著老遠,還能細細地聽到從那邊傳來的歡樂聲,相比之下,袁澄娘這邊的院子孤單單的幾近無人,所有丫頭婆子都被世子夫人劉氏調過去,她的身邊惟有紫藤一人陪著。

然而,袁澄娘並不會覺得孤單,她還慶幸不用跟蔣歡成個冷心冷肺的男人碰面。

015定方師太

忠勇侯府的迎親宴並沒有因為小小的袁澄娘沒有到來而有任何的影響, 就跟所有大戶人家的作派一樣,男女分席,老忠勇侯領著侯府子弟坐了一桌,侯夫人領著侯府女眷開了兩桌。

世子夫劉氏親自安排的晚宴,自然是相當驚心,八道冷菜,二十四道熱菜,一道道地擺上來,將桌子擺得滿滿當當。

侯夫人兩邊下垂,臉上卻是帶著笑,叫人摸不清她到底是高興還是不高興,身邊站著秦嬤嬤替她布菜,幾個兒媳身後也站著姨娘,三房何氏身邊站著自然紫娟,當然最最紮眼的是二房楊氏身後的李姨娘。

李姨娘正巧是十四五歲的年紀,跟花朵兒一樣嬌艷,穿著粉嫩的衣裙,梳著半月髻,舉手投足之間都透著一股子嬌弱的氣息。她在這裏給二奶奶楊氏布菜,惹得一貫是憐香惜玉的二爺往這裏看了好多次。

二奶奶楊氏還能沒註意二爺的視線?她差點就拉下臉來,見李姨娘還在作態,她氣得心肝都疼,正想要發作出來。見侯夫人盯著她,一口氣憋在那裏硬是出不了,只得強作大方,“你還是下去吧,李姨娘,這服侍主母的活你可幹不了。”

小妾服侍主母,天經地義之事,被當家主母這麽一說,李姨娘面上一紅,怯生生地朝男眷那邊瞧去,剛好迎上二爺瞧過來的視線,她又慌慌張張地躲著視線背過身去,細帕往臉上慢慢地一抹,又緊緊地拽在手裏。

二爺一貫憐香惜玉,也曉得自己妻子是個什麽性子,見此景,立馬要站起來,卻被三爺給按住了手背,他頓時就瞪圓了弟,瞪著庶出的弟弟。

然而,三爺袁克立像是把手放錯一樣,淡然地收回手,看向小小年紀便很沈穩的表侄,“聽聞表侄人年初就往京城趕來,到如今才到京裏,可是路上出過什麽事?”

待得三爺這麽一問,二爺立時就洩了氣,只得在心裏安慰一下嬌嫩的李姨娘,表侄進府,他若是真過去給姨娘出氣,不過是叫外人看了侯府的笑話,到時別說是他爹不能饒他,便是向來愛臉面的侯夫人也不能饒他!

他收起了瞪圓的眼睛,瞧著三弟的眼神就好了些,也跟著提起,“是呀,表侄,這打從西北也就一個月有餘便能到京裏,若得快馬就更快些,緣何拖了這麽長時間?”

二奶奶聽得二爺在那裏說話,聽得清清楚楚,面上就帶了一絲得意出來,看向李姨娘的眼神就有些不屑,作死的小賤人,還想在這裏給她上眼藥!

三奶奶何氏就當沒見著一樣,二房納妾,回回都是如此。

世子夫人劉氏更不願意去指點二奶奶,一向作壁上觀。

侯夫人雖心疼侄女,更心疼兒子,見狀到是沒有立時給楊氏下臉,更何況是老姑太的孫子在場,她更不想丟了臉面,生平最看重臉面,朝秦嬤嬤使了個眼色。

秦嬤嬤伺候侯夫人這麽多年,侯夫人一個眼神就能知道她要做什麽,朝落淚的李姨娘有禮地請道,“李姨娘,還是先下去吧?”

李姨娘見寵愛她的二爺並沒有出聲,便立即看清形勢,就跟著秦嬤嬤下去。

二奶奶楊氏更見得意,不由朝男眷那邊的二爺掃過去一眼。

不料二爺根本沒看她,將註意力都落在蔣歡成身上,只聽得蔣歡成不疾不徐地說道:“本想早日來京城,臨行之前得先生一言,‘讀萬卷書,行萬裏路’,所以到京裏也就晚了。”

二爺極其讚同,聽得連連點頭,“先生說的有理,讀萬卷書,行萬裏路,說的極是極是,最好還能有個紅袖添香,最是人間妙事……”

他說的搖頭晃腦,好像他自己正在親自經歷一般。

卻被老忠勇侯一瞪眼,他立馬就收嘴了,面上還有點尷尬。

二爺袁克農是蔭封入仕,工部小小主薄,胸中之墨並不多,向來得侯夫人寵愛,因是二兒子並不能繼承侯位,侯夫人便總是暗地裏貼補二房。

三爺袁克立自是曉得這位二哥的性子,便立馬打圓場,“表侄,從西北一路過來有什麽風土人情可否說來一聽?”

二爺袁克農有些感激地看向他。

蔣歡成正欲說,卻被侯府四爺袁克其打斷了。

袁克其頭上包著方巾,一副讀書人的架式,“三哥,話不是這麽說,表侄是去領略一下先生話裏的涵義,哪裏是真去游玩!”

他一本正經道。

三爺袁克立嘴角一撇,朝蔣歡成看過一眼,見蔣歡成眼觀鼻,鼻觀心的樣子,不由想笑,當著老忠勇侯的面,他還是沒笑出聲來。

到是二爺袁克農暗了臉,比起庶出三弟起來,他更不喜歡四弟,偏忠勇侯看重四弟,他就看四弟這念書念成呆瓜狀的樣子十分不喜。

老忠勇侯也知道四兒子說話很掃人臉,也沒有訓斥,對於這個兒子,他總是有十分的耐心。

袁克其並不會看人眼色,或者不願意看人眼色都好,“表侄的先生是哪位,不知道是不是請了名師?”

蔣歡成回答道,“是張謙張先生。”

他說話的時候,很鎮定。

只是,他這一回答,讓堂裏的人都震驚了。

“是張謙大人?”老忠勇侯首先回過神來,“那位被貶的前內閣張大人?”

蔣歡成無視這屋子裏人露出的不同神色,點了點頭。“是的,就是那位張大人。”

張謙官至內閣,內閣成員一共是五位,張謙大人當年因兒子卷入西北軍糧餉被私吞一事而致仕,舉家回西北老家,已經有五年之久,聽聞當今聖上有意讓張謙回京。

袁克其面露歡喜之色,“歡成表侄的先生竟是張謙大人?張謙大人高風亮節,著實讓人欽佩,沒想到表侄竟然能拜得張大人為師!”

蔣歡成露出一絲赧色,“先父同張先生是同窗好友,張先生回鄉之後便收歡成為徒,是歡成的榮幸。”

二爺袁克農驚奇地看向他,“沒聽過表哥還有這麽個同窗呀,歡成表侄,張謙張大人是不是真要回朝了?”

蔣歡成聞言,微露為難之色,“歡成離家已經半年有餘,路上也未同先生通過信,委實不知先生是否還朝之事。”

二爺袁克農又滿不在乎起來,“也是,你還都離家半年了,哪裏還能知道新消息,就算是沒離家半年,你才多大呀,張大人怎麽可能把這事都跟你說。”

相對於二爺的悻悻然,袁克其顯得要興奮些,“待得張大人回朝,不知道歡成表侄能否將我引見給張大人?……”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惹來二爺袁克農的一記“哼”聲。

袁克其卻沒有停止,而是將話都說完了,“我想請教一下張大人。”

老忠勇侯欣慰地看向四子袁克其,捋了捋胡須,笑道,“歡成呀,你四表叔對張大人敬仰已久,待得張大人真回朝,不如?”

他說的稍為含蓄些,聽得二爺袁克農極其不爽,他不由在腳下踢了一下身邊的袁克立,“三弟呀,你看看,你看看,二哥記得你還中過秀才,不如到時也跟著四弟上門去請教一下張大人?”

他的聲音很重,讓女眷這邊的侯夫人聽得清清楚楚,眼神一暗。

世子夫人劉氏含笑不語。

二奶奶楊氏掩嘴嬌笑,“也是,三叔是中過秀才,不知道三叔有沒有想過考個舉人?”

三奶奶何氏陪著笑,“二嫂說笑了,相公無意科舉呢。”

四奶奶李氏跟平時一樣,鋸嘴的葫蘆,讓她多說句話都沒有。

侯夫人適時感嘆道,“克立中過秀才,可惜他無心向學,到是能將府裏外頭的事都打理得極為周到,也算是他的能耐了。”

袁克立聽得“無心向學”這四字,心裏被針刺過一樣疼,卻未流露出半分不滿,“二哥說笑了,我就那麽一點兒學識,哪裏能當得起見張大人。”

袁克農白他一眼,不識擡舉的東西!

蔣歡成不動聲色地將這府裏的眾生相都看在眼裏,不卑不亢地答道,“待得先生回朝後,歡成問一下先生。”

老忠勇侯歡喜極了,“好極好極!”

袁克其更為高興。

這一宴,賓主盡歡。

主是老忠勇侯,賓是蔣歡成。

不高興的當屬侯夫人,回得屋裏,秦嬤嬤替她取下富麗堂皇的發簪,“老太太,今兒個奴婢送定方師太回去時為四爺看了看八字,奴婢也不知道要不要把定方師太的話回了老太太。”

她並沒有把結果直接說出來,就是想引起老太太的註意力。

“哦?”老太太對著銅鏡,瞧著她年華老去的模樣就萬分煩躁,兩邊嘴角更是下垂幾分,顯得特別的淩利,“定方師太都說什麽了?”

016世子夫人

秦嬤嬤欲言又止,萬分為難。

侯夫人索性一揮手,讓屋裏伺候的丫環都出去,“說吧。”

秦嬤嬤附到侯夫人耳邊,壓低了聲音說,“定方師太說四爺的八字較輕,必不能高中。”

侯夫人眼裏一亮,似乎氣色都好些了,笑斥道,“就你愛胡說,都給了那師太多少銀子,才叫得她說出這樣的話來?”

秦嬤嬤連忙搖頭,“老太太,奴婢哪裏敢糊弄您呢,真是定方師太算的。”

侯夫人嘆口氣,“不管真也好假也好,你都是想哄我高興呢,這侯府,也就你時常把我這個老婆子放在心上了。”

秦嬤嬤作勢抹了抹眼睛,“大爺跟二爺都是記得您的,大爺雖然外放,年節是一樣兒都沒落下,老太太都別這麽傷兩位爺的心。”

侯夫人看著發間幾絲銀發,“你也別寬慰我了,我自己的兒子還能不知道嗎?看看老二,這麽多年還在工部當個主薄,一點上進的樣子都沒有,就曉得把一個個女人往院子裏拉。”

秦嬤嬤有心想說一說,到底人家是親母子,話就吞了回去,“二爺是純孝之人,如今不過是時運不濟。”

她嘴上這麽說,心裏到十分不以為然,就二爺那資質,若是不出錯,也就在主薄一位子待到死了;若是出個錯,便會被早早地捋走了。

侯夫人還是忍不住再嘆了口氣,“我那個侄女就瞧著聰明,早知如此,就給他取個更得利的媳婦才好。”

這話才讓秦嬤嬤聽得心驚,那是親侄女!“老太太——”

侯夫人擺擺手,“你也別嚇到了,我就那麽一說,定方師太說的事可真讓我為難呀,五娘雖不是我嫡嫡親親的孫女,也在我身邊養了幾年,我哪裏就舍得叫何氏給得了去?偏定方師太說她與我相克……”

秦嬤嬤適時露出驚懼的表情,“老太太可為自己保重身體。”

侯夫人真真是一臉的為難,“我哪裏舍得把人送去庵裏呀,那庵裏清修,過的清苦,五娘一向受我寵愛,哪裏受得了這種苦?”

秦嬤嬤趕緊接話,“能為老太太祈福,都是五姑娘當孫女的福氣,哪裏會是受苦?”

侯夫人還是深有顧慮。

這邊主仆二人一搭一唱極好,蔣歡成回到院裏,白日沒照過面的兩個丫環就殷勤地上得前來伺候他,木生是小廝便回了前院。

兩個丫環身形差不多,眉眼秀麗,身高稍微有點差。

紅袖同紅月朝蔣歡成福身行禮,“表少爺,奴婢是紅袖(紅月),是大奶奶吩咐吳媽媽叫我們過來伺候您。”

蔣歡成眼裏掠過一絲不耐,“我想洗個臉。”

席上喝了點酒,他臉色緋紅,還有點燙。

紅袖與紅月立即聽話地弄來熱水,擰了帕子便踮起腳想替他擦臉,蔣歡成並不讓她們伺候,反而是將帕子拿過來自己往臉上擦,不止親自擦臉,他還動手再將帕子在溫熱的水裏搓了搓。

紅袖與紅月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蔣歡成到是幹脆,“你們都下去吧,睡在外頭,我不要人在屋裏守夜。”丫環榻前守夜都是慣常的事,他對侯府有種反感,尤其宴中瞧見侯府裏亂糟糟的樣子,他更不是想在侯府多留。

紅袖捧著熱水,紅月拿著帕子,兩個人一塊兒退出了裏屋。

屋裏退出去兩個人,蔣歡成才覺得自在許多,他在西北,自小身邊祖母便沒安排過伺候他的丫環,猛地一到京城,就有兩個丫環伺候他,他著實不習慣。

他對於侯府有點簡單的了解都是來自於他的祖母,祖母自嫁到西北後就再也沒回過,跟侯府年節時到是有來往,祖母對侯府上下了解的都差不離。他的記憶力驚人,即使是才瞧過一眼,也數得出來府裏少了誰,據說三房有個養在侯夫人身邊的嬌縱五姑娘,好像沒見人呢。

不過,他並沒有放在心上,習慣性地會對一天的所見所聞來個總結。

他一沾床就睡了。

侯府世子夫人劉氏剛回去,就看到自己身邊最信任的吳媽媽面色不是挺好看的走過來,她累了一天,多少有些不為難,“這都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

吳媽媽嘆口氣,“大奶奶,三爺把伺候五姑娘的珍珠打發過來讓您來處置呢。”

世子夫人劉氏臉色一凜,“都是怎麽回事?”

吳媽媽摒退一旁伺候的小丫環,“三爺說珍珠膽大欺主。”

接著她就把五姑娘院裏的事一說,尤其是珍珠幫著秦媽媽貪了三爺自外邊帶回來給五姑娘的玩意兒這件事更是往詳細裏說,聽得世子夫劉氏怒火高漲,“打二十板子再叫他們家的人給接回去!這都是仗著誰的勢,五姑娘那是我們侯府的姑娘,她一個丫環也敢幫著一個奶娘貪墨姑娘們的東西!真是好大的膽子!”

吳奶奶一聽得二十板子,臉色微白,“還望大奶奶手下留情,珍珠已經許了奴婢侄子,年後就要……”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見世子夫人劉氏瞪著她,眼神像是要吃人般。

吳媽媽哪裏還敢再說下去,聲音就斷在嘴裏。

世子夫人劉氏見她不敢再說,又收了收情緒,“你下去吧,昨天再送個機靈點、不,找個老實點的丫頭去三房,打板子的事你自己看著點,別說我不給你臉面!”

吳媽媽連忙跪謝,迫不及待地就退出去。

屋裏燈火明亮,世子夫人劉氏一身的疲憊,身邊的紅玉替她敲起背來。

一天到晚忙來忙去,還要忍受侯夫人時不時的挑剔,還有二弟妹楊氏在後面總是想著在府裏分杯羹,也不看看他們二房都是些什麽貨色!

大清早,陽光從窗口透進來,落在袁澄娘身上,她微瞇著雙眼,神情有點懶懶,壓根兒不想起來。

紫藤麻利地替她穿好衣裙,又替她套上繡鞋,“好姑娘,得起了。”

她聲音輕輕的,很溫柔。

紅蓮在邊上替袁澄娘梳頭,梳的頭跟昨天一個樣,可愛的包包頭。

袁澄娘恨不能得再賴在床裏一早上,想著她娘,不由朝紫藤張開雙臂,嬌嬌地道,“抱我去娘那裏,我要同娘一塊兒用早點。”

紫藤微彎腰就將她給抱起來,吩咐紅蓮道,“將姑娘的早點都帶過去。”

紅蓮並不多話,應聲就去取早點。

待得紅蓮走開後,袁澄娘便湊向紫藤的耳朵,“紫藤,珍珠怎麽樣了?大伯娘那邊不知道處理得怎麽樣了,澄娘很想知道。”

紫藤是侯府家生子,消息自是靈通,“大奶奶發落了珍珠二十板子,已經被他們家人接回去了。”

袁澄娘聽了就再次問道,“沒斷氣?”

紫藤心一滯,“奴婢聽說沒有。”

袁澄娘聽得“咯咯”直笑,“二十板子還能接回去?上回老太太屋裏的小丫頭惹了事,十板子沒過就絕氣了,紫藤姐姐你還記得吧?”

她有著孩子氣的天真,好像對殘忍這種事一無所知。

聽得紫藤心裏發顫,“記、記得。”

袁澄娘到是疑惑地看著她,“紫藤姐姐你怎麽結巴了?”

圓溜溜的眼睛,天真地看著她,沒能讓紫藤的心安定些,反而更憑添了幾分害怕。

“奴婢聽說後就一直在害怕,五姑娘別提這事了。”她害怕的哀求。

袁澄娘“咯咯”笑,“紫藤姐姐你害什麽怕呀,你又沒幹什麽事。”

紫藤此時還真的認同了昨兒個珍珠說的五姑娘像是變了個人似的說法,嬌縱歸嬌縱,卻跟以前不一樣了,變得叫人害怕,盡管她還是個孩子。

“姑娘,奴婢聽得老太太昨日請了定方師太過去。”她不由說道。

袁澄娘早就知道定方師太定會上門,也知道侯夫人有什麽後招在等著她,聽得紫藤這麽一說,不由裝作好奇樣,“老太太不是最信佛嗎?請定方師太到侯府裏來,有什麽值當一說?”

紫藤咬咬牙,附在她耳邊輕聲講道,“定方師太給姑娘看過八字,說姑娘跟肖虎之人相克,若要化解相克,姑娘需去庵裏念經祈福。”

袁澄娘聽得“咯咯”直笑,像是聽見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笑得紫藤心裏頭沒底。

袁澄娘懶得理會她,想著上輩子誰也沒同她事先說過這事,紫藤是家生子,她這當主子的被關的獨院裏念經祈福,她就跟著換了主子。

這一回,侯夫人的手段還是這麽粗暴簡單,卻是相當的管用。

別人不知道,袁澄娘卻是清清楚楚地知道侯夫人肖虎,那麽與她相克之人必是侯夫人,她當孫女的為祖母去庵裏念經祈福,完全是一片孝心!

孝心可嘉!

孝字壓頭,她袁澄娘基本上不可能全身而退,連能不能回侯府都不好說。

不過,她還是誇了紫藤,雙手拍得清脆響,“紫藤姐姐真厲害……”

此時,已經到了三奶奶何氏屋前,紫娟聽得聲響連忙出來相看,見五姑娘被紫藤抱著過來,“姑娘,可是有什麽高興的事,奴婢瞧著姑娘心情很好?”

“是五娘來了?”

“是五娘來了?”

她的話音剛落,裏面就傳來三奶奶何氏與三爺袁克立的聲音。

017批命

袁澄娘掙紮著從紫藤身上下來,邁開小腿就跑向屋裏,見她娘親何氏坐在床裏,而三爺袁克立坐在床邊,正餵著何氏喝東西。

她停了腳步,傻傻地看向父母,“爹爹,娘親?”

上輩子沒見過這般親近的父母,她與蔣歡成也從來沒有親近到這一步。

三奶奶何氏見女兒進來,面上微露赧色,推拒著丈夫,輕聲道,“快收起來吧,免得叫女兒見了笑話我。”

三爺袁克立老神在在,瞧向女兒一眼,“今兒起得這麽早?過來爹爹這裏。”

袁澄娘迫不及待地小跑過去,站在她爹身邊,滿眼盼望地瞧著何氏,脆生生地問道,“娘,身體可好些沒?”

三奶奶何氏鮮少被女兒這般體貼的問及,當下非常受用,自然是笑靨如花,“娘沒事呢,今兒個可好多了,待會娘帶你過去給老太太請安。”

袁克立聞言,思及女兒昨天說的話,“也好,是得給老太太請安。”

晨昏定省,都是規矩,規矩不能亂。

三奶奶何氏撫著腹部,想著有個小生命幾個月後就出世,滿心的幸福,“快點給你們姑娘準備點吃食,你們姑娘人小餓著就不好了,相公,你外頭有事要忙便忙事去吧,有咱們的五娘陪我呢。”

袁澄娘趕緊拍拍自己的小胸脯,“爹爹放心,澄娘一定會照顧娘跟娘肚子裏的小弟弟。”

瞧她那樣子,惹得袁克立發笑,一手揉過她的包包頭,“想不想吃回春樓的鳳梨酥,待爹爹回來給我們澄娘買一包如何?”

袁澄娘一聽,窩到三奶奶何氏身邊,不依地一跺頭,“娘,您看爹爹好小氣,都不能女兒帶兩包。”

三奶奶何氏嗔怪地瞧向丈夫袁克立。

她那眼神差點讓袁克立酥了半邊身子,少年夫妻,多年同甘共苦,情分自是非同尋常,他大笑,“好好,就給你帶兩包,給你帶兩包。”

待得袁克立剛出去,恰恰與提著食盒過來的紅蓮碰個正著。

紅蓮迎迎福身,“見過三爺。”

袁克立沒仔細看她,也就瞄過一眼,就淡漠地一揮手,“好好伺候好你們姑娘。”

紅蓮緩緩起身,今日她穿著一身淺粉的衣裙,襯得她姣好的面容如春日裏的櫻花一般絢麗,提著裙角她往裏走,見紫娟冷著臉過來提食盒——

她沒敢跟紫娟爭,只得讓紫娟將食盒提了進裏屋,兩手攏在袖子,時不時地捏握在一塊兒,一股子氣沒地方出,憋得極為難受。

身為下人,她不管有什麽事,都得自己受的。

紫娟一轉身,眼裏就露出不屑,待得到五姑娘袁澄娘面前,她又是笑容滿面,“五姑娘,先吃點東西填填肚子?”

食盒裏放著的點心與溫熱的湯水都是五姑娘平日最愛吃的東西,三奶奶何氏在三房開了個小廚房,更是時時刻刻記得給女兒添好吃的東西,她嫁妝多,根本不在乎這些小錢。

袁澄娘自來知道那位侯夫人的脾氣,最愛打著規矩的名義折騰人,“娘,女兒帶來了點吃食,您要不要也吃一點填填肚子?”

三奶奶何氏慢慢地在紫娟的攙扶起來並再穿上一件象征多福多子的石榴花樣小袖對襟背子,臉上並未上妝,朝袁澄娘笑道,“娘不餓,你趕緊吃點。”

紫菱替何氏梳頭,梳了個簡單的發髻,發間插了根晶瑩剔透的玉簪子,顯得極為素凈簡潔,這份素凈簡潔掩不住她臉上的歡喜之色,成親已經有七年,終於迎來第二次身孕,她的歡喜之情溢於言表。

“娘這件顏色可好?”何氏看著自己這一身淺紫的亮色,問起袁澄娘的意見來,“會不會太乍眼了點?”

袁澄娘喝著甜羹,並不讓紅蓮親自伺候,而是自己喝,回頭一看何氏那身紅艷艷的石榴花樣,樂死了一張小臉,但下一瞬,她驚慌失措地捂住了嘴——

她的樣子,讓紅蓮嚇了一跳,湊近去問道,“五姑娘?”

袁澄娘面上泛紅,將捂住嘴的手放開,有些委屈地看向何氏,將自己的小手攤開,赫然見到一顆牙齒。

三奶奶何氏驚喜地看著她,“我兒是可是要換牙了?”

袁澄娘不知道為什麽卻是非常的委屈,癟著嘴。

三奶奶何氏還以為她疼了,連忙推開紅蓮,親自到她面前,一手捧住她的小臉,“讓娘看看我們澄娘是不是哪裏痛著了?”

袁澄娘看著何氏,慢慢地張開自己的嘴。

三奶奶何氏看向她的嘴,見女兒的門牙少了一顆,“沒事呢,過會就長出來了,長出來的牙齒呢,比你掉的這顆還要好呢,來,跟娘走,快呀,跟娘走。”

袁澄娘楞了楞才站起來,小手緊緊地就拽住何氏的手,何氏的手特別的溫暖,她特別眷戀這種溫暖,小腿邁著步子就跟著何氏走了出去。

何氏拉著她站在院子裏,指指正房的屋檐,“把牙齒往上面扔,扔上去,我們澄娘的牙齒會長得更好看,往上扔。”

袁澄娘上輩子換牙的時候入住了獨院,並沒有經歷這樣的事,就頗有點好奇,“要扔上去?……”

她不說話還好,一說話就漏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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