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這不正常啊。”孟小六翻著手中的報紙嘟囔道。

吳立時點點頭：“不是不正常，是非常不正常。現在百業俱廢，想做實業，根本貸不出款來，想擴大規模也貸不出款來，這就引發了連鎖反應，弄倒了一批實業。這還不算完，很多搞實業的也不幹了，把自己的錢全攏到一起，開始買股票炒股，因為買股票證券要遠比實業來錢快。

這又催生了更多空殼公司，掛著股份有限公司的名頭，實際什麽也不做，就弄個股票出來讓人買，不斷攏錢，別說銀行非但不提防，還願意給他們貸款。現如今是家家炒股，人人炒股，你要是不炒股都不好意思出門。”

孟小六讚同道：“可不說嗎，就是素素前幾天也問我要不要買點股票，沒有實業支撐的股票，不就是賣空的虛假騙子嗎！看吧，估計得出大事兒，一旦崩了那就是天災人禍，或許能成上海歷史上最大的經濟災難。”

“要不說人都是見財起意記吃不記打呢，”吳立時道：“早在前清的時候，就開始有了洋行股票，後來洋務運動，第一支華商股票輪船招商局的股份就開售了。後來什麽煤礦，什麽制造局紛紛發行股票。百姓哪裏見過這個，於是也不論這家公司產業如何，這家公司成立多久，是蒸蒸日上還是即將倒閉，只要你敢發行股票我就敢買，就和現在的情況如出一轍。

不過好的是那時候可沒現在這麽多公司，也沒這麽多交易所，那時候好多股票交易都在茶館中進行。比現在情況更要好一些的是，這些有股票的工廠大多都是實業，而現在呢？都是些不知所謂的空殼公司，只怕如今的情況一旦發生崩盤，會更加糟糕。

總之再到後來，不出預料的崩盤了，跳樓的跳河的上吊的賣身的不計其數，一個個都過不下去了。可沒過三十年，這種災難就又來了一次，當時國際橡膠漲價，國內就發行了橡膠股。那時候不叫橡膠，叫橡皮股。國內的投資者們不知道橡膠是何物就空買一氣，人人都想發財，什麽也不幹了，就去傾其所有的買橡膠股，到最後只能被坑的一無所有。”

“以史為鑒可以明得失，歷史證明想要空手套白狼，什麽都不幹就坐等發財是行不通的。”孟小六道：“常言道趁你病要你命，但實際商場上就要找準時機趁虛而入，實業救國實業興邦，人總要吃飯娛樂買東西，沒有實業只能靠進口，那豈不是受制於人了。所以嘛，嘿嘿，這對我們來說，也算是好機會。”

“那兄弟你想做什麽行業？”吳立時饒有興趣的問道。

“還是酒店餐飲之類的，報紙上怎麽說來著，對，叫服務性行業。”孟小六答道。

吳立時點點頭又搖搖頭：“一旦經濟崩盤，人們怎麽還吃得起飯，像你蜜月那樣的餐廳，光景好的時候生意自然興隆，可一旦到了那時候，只怕……”

“當然不是西餐廳，而是中式餐廳，我就開一家高檔的酒樓，剩下的就是中低檔的。不用考慮平頭老百姓，他們本來就不是消費的主力軍，往常也就是婚喪嫁娶亦或是招待客人、求人辦事才會來的，別管經濟好不好，到了那些事兒上，都還是會來的。至於剩下的商人，經濟不好了，跑路的跑路，自殺的自殺，剩下的不得求爺爺告奶奶的弄錢弄生意維持下去啊。求人辦事就得吃飯，這些人就成了飯店的主力部隊，這麽一來生意應該差不了。”孟小六分析道。

吳立時從小在缺門耳濡目染，耳朵裏灌滿了生意經，此刻聽完後拍手稱讚：“這個好，小六你還真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另外我再給你提點一句，你可以開個用人多的買賣，具體是什麽你自己想，到時候股災一發，全部都得失業，勞動力大把的抓，要多便宜有多便宜。”

“對了，大哥，我一直有一個疑問想問你。缺門生意遍布全國，如此功成名就，為什麽還要當騙子，當個商人不行嗎？”孟小六問道。

吳立時一楞嘆了口氣道：“你想的太簡單了，缺門一直想一統江湖，這是缺門的執念，我想蜂麻燕雀四大門沒有人不這麽想，這牽扯多少年的恩怨，是咱們小輩無法理解的。除此之外，我問你，馬家在官場有著這麽多人脈勢力，為什麽不自己當軍閥或者當政客呢？”

孟小六一時語塞，過了半晌才道：“因為馬家都是間接掌握的力量，而非缺門一般自己直接掌握生意獲得利潤。”

“這個說法連你自己都無法信服，缺門的買賣也同樣需要代理人，不可能事事親躬。我告訴你，其實蜂麻燕雀四大門都一樣。你要是政客，生意過多以權謀私，就有人說你貪墨，最終可能受到抨擊下臺，因為你不廉。你要是軍閥，今天跟著皖系，明天跟著直系，後天跟著南方革命軍，混不了兩天就得下野，因為你不忠。要是商人呢？就更悲催了，永遠會被當成一個商人，想進入政場，那難了去了。若是和黑道上的牽扯太多，還容易砸了招牌。

可如果我們是蜂麻燕雀，那就不一樣了，我們什麽都可以做，哪個人背後都能站，這些商政軍民各種勢力混雜在一起，便可以讓咱們永遠繁榮，永遠存在，這是任何一個行業都無法做到的。”吳立時解釋道。

這樣的說法就連馬雲都沒講過，深入淺出令人受益匪淺，轉而吳立時苦笑道：“更何況蜂麻燕雀說好聽了叫四大門，說難聽了，就是江湖騙子，比那些大幫大派都卑賤不少。有時候一旦踏了進來，再想出去就難了，沾上就是一輩子的事兒了，誰能瞧得起呢？小六，我很羨慕你不是四大門中的人，也因此你能有真朋友真兄弟，還能認識不少江湖上其他門派的朋友。”

與孟小六他們所在的洋樓之豪華不同，葉嵐和林福同此刻正在一個白天都昏暗陰沈的小屋裏，兒子林鐵柱放聲痛哭，因為爸爸媽媽正在激烈地爭吵著。

時間回到幾天前，林福同在常大寶面前接了殺人的活兒，並問常大寶能給他多少錢。結果常大寶卻撇著嘴反問：“怎麽跟我混還要錢？這是給你日後找碗飯吃，你以為誰都能出來混的？不給點投名狀就能入夥？”

林福同則被憋紅了臉，過了半晌才道：“大寶哥，您就行行好吧，我家裏是真揭不開鍋了，您多少給點，我也能安心幫您幹活不是？”

常大寶思量了許久，摸出來五塊大洋，想了想又拿出了三塊，一並八塊錢丟給了林福同道：“就這些，事成後必有重賞，但事先有言，若是拿了錢不辦事，休要怪我們找到你家去。另外你小子萬一失手被抓了……”

“大寶哥您放心，我死也不會供出您來的。還望您能多多提攜我，以後給口飯吃。”林福同道。

常大寶得意的笑著：“好兄弟，我看你還沒吃飯吧，走，咱們去吃飯去。”

當天林福同回家葉嵐就覺得不太對勁了，準確的說從前幾天起，葉嵐就感覺林福同好似是丟了工作的樣子，但自己肚子越來越大實在不方便，生怕出門再遇到上次的事情，於是也只能找個機會盤問。可今天葉嵐就更奇怪了，生活不富裕的他們怎麽有錢喝酒吃肉，但林福同今天卻用荷葉打包回來不少熟肉，還滿身酒氣的，他哪裏來的錢？

最令人感到擔憂的是林福同塞給葉嵐的那五塊大洋，還買了兩塊錢的米面回來，更準備了不少待產之物，剩下的五毛錢給了隔壁窩棚的鄰居大姐，說是要幫忙照看著點，這不是發了財，簡直就是準備要不回來的節奏。

“你幹嘛去！”葉嵐終於抓住了偷偷磨刀的林福同問道。

“男人辦事，娘們少插手！”林福同皺眉道，他甩開了葉嵐。

葉嵐卻再次一把抓住林福同的手，突然問道：“什麽時候去？”

“一會兒。”林福同下意識的被誆騙出來了信息，不禁惱羞成怒道：“說了不讓你管，不讓你管！你好好養胎就行，這幾天就該生了，別到處亂跑了，也別瞎操心了。我沒事兒，一會兒就能回來。”

葉嵐氣得夠嗆，不知道是誰給林福同灌了什麽迷混藥，她知道這裏面肯定有事兒，但沒想到是動刀子的事兒：“你看你像能沒事兒的人嗎？你是老實人，不是幹這個的材料，別去了，我去借錢把賬還上，你可不能出事兒，你是咱家的頂梁柱。”

“我不像，那個孟小六像！你去借錢，找誰去借？找他？呵呵，你好好在家就是，我林福同有的是本事，萬事不求人依然能活得好！”林福同說完拿著刀奪路而逃，只剩下葉嵐自己待在那兒暗自發楞。

難不成孟小六去找過他了，否則林福同怎麽知道孟小六叫什麽的？這……葉嵐想到這一切不由得嘆了口氣，手裏握著林福同給的錢，她知道這是林福同的賣命錢。看著林福同臨走時那血紅的眼睛，葉嵐知道只怕是要出事兒，這個男人已經被殘酷的生活給逼瘋了。

一個老江湖的感覺是敏銳的，果不其然出事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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