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合同明細。”孟小六給了吳立時一份合同。雖然事先有言，說好是替吳立時辦事，一應費用都在吳立時的錢裏算，孟小六可全權把握，利潤歸小六，權當辛苦錢。

孟小六在濱河開的生意，這個雖說也在計劃之內，但小六覺得事兒不能這樣辦，吳立時有錢不在乎是他的事，自己不能不講究，故此他還是給了吳立時一份合同：“親兄弟明算賬，我也拿了一部分錢，咱倆五五分賬，不過店裏的事兒可得我說了算。”

“都行都行，這都是小錢。”吳立時氣色不太好，看起來甚至有點頹廢，顯然此次的事情對他打擊不小。父親吳克用所說的，無論站在缺門還是自家的立場上，甚至說跳出來看待問題，其實都是有道理的，可吳立時就是拗不過這個彎兒來，覺得這有違於民族大義。

孟小六聽吳立時說了這一切，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大哥，這就是道不同不相為謀了吧，不過你更慘些，不相為謀的是個不得不為謀的親人。行了，也別想這麽多了，我出去挨了一槍，到現在胳膊還沒好利索，你也被罵的不輕快，咱們不想這些不開心的了，晚上叫上大夥兒一起在家吃飯。”

林素素此時正好進來，笑道：“晚上在家吃飯啊，正好，也嘗嘗我的手藝。叫上嫂子一起吧，大哥。”

“這……這只怕不好吧。”

孟小六家在霞飛路上可是一景，家裏房子不小端的是一座小洋樓，門口停著兩輛車，可屋裏住的人卻不少，而且還沒有傭人，一切自己動手。一家人其樂融融，外人羨慕不已，不熟悉的卻不知他們並不是血脈至親。

像是這等良人家，佳傾再是書寓女校書卻也屬於娼妓，怕是人家家裏人不高興，於是吳立時不禁有些遲疑。他對佳傾是動了真感情，曾自己暗自立誓，此生非佳傾不娶，可他也明白，吳家就算找個女騙子也絕對不會讓佳傾成為正房太太。缺門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可不代表一點都不顧慮江湖聲望口碑，未來蜂麻燕雀四大門中的缺門大全，老婆竟然是個窯姐，這話好說不好聽啊。

林素素卻莞爾一笑道：“怎麽不好，都是一家人。”

“那行，謝謝啊弟妹，對了，你倆還辦婚事嗎？”

孟小六道：“那必須的，回頭我還得幫著素素找到家人呢，然後明媒正娶才是。”

到了晚上，一家人其樂融融的吃喝起來，佳傾也如約而至。此事無書暫且不表，時間過了兩三天，孟小六的胳膊也好了一些，在家休養憋得難受，便去街市上轉轉順便看看自家生意。

從蜜月餐廳出來的時候，有個人點頭哈腰的湊了上來，遞給孟小六一張花花綠綠的紙，這紙這墨當真是不錯，就算孟小六不是辦了個畫報，也能分辨得出來。尋常人若是接了這樣的紙，也定會仔細打量一番，不會隨意丟棄的。

馬國梁湊過頭來看了看道：“六爺，這是啥畫報啊，怎麽就一張。”

“喏，自己看。”孟小六遞了過去。

這是一張傳單，上面是關於一家保險公司的介紹。馬國梁彈著紙，嘖嘖稱奇道：“六爺，這得多少錢啊？”

“估計沒個一二百大洋拿不下來吧，這還得是最便宜的。”孟小六道：“光這張紙的印刷和造價，就得小一毛，下本的很吶。保險要是便宜了，人家豈不是虧了。”

馬國梁一楞道：“那大街上發傳單的可都是和不要錢一樣的亂灑亂給，這麽十張就得一塊錢，就是量再大，十二三張一塊也是有了。一天一個人發出去幾十塊錢的不是問題，一般雇上十幾個人，那一天就得三四百，發上十天就得三四千啊，這還光是成本，唉呀媽呀。”

馬國梁掰著指頭算起了帳，孟小六則笑了起來：“按你這麽算，光廣告宣傳沒個七八千大洋拿不下來，登報什麽的也不便宜，對了，還有人工費呢。人家不會做虧本買賣的，比如這撒幅字的就有講究。”

“啥撒幅子？”馬國梁不解道。

“就是這些發傳單的，江湖上稱他們叫撒幅子的。一般像你說的那種，到處亂撒的，一天是固定工錢，忙活三四天結一次賬，算是什麽人都能幹，掙得不多圖個省心。但咱們手裏的這種傳單造價高，就得請好的撒幅子了。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撒幅子如果幹好了也是人中翹楚。他們不亂發傳單，眼力就不是一般人，分得清誰才是真正的買主，甚至會主動介紹領到買賣裏。像是這種人，他們一般不要錢，而是跟商家分賬，高的賺個三成都是有的。以前在北京就遇到過，沒想到上海也有，這次還是頭次遇到。剛才那人，看咱們穿著打扮，估摸著也了解一二了，所以才給了咱們。”孟小六解釋道。

馬國梁若有所思的點點頭道：“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麽了？是不是說只要專心做一件事就必有成效？”孟小六道。自從馬國梁替他擋了子彈後，孟小六更把他們哥仨當成兄弟了，他還真希望馬國梁能夠有所長進，別再這麽渾渾噩噩的了。

馬國梁搖搖頭道：“不是，一二百塊一單，三成就是三十大洋，這還是算最少的。一個月成十次，少說三百大洋。幹這個還真不少掙呢，厲害厲害。”

嘿，全沒想到點子上。孟小六轉身就走，馬國梁在後面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追著：“六爺，咋了，說著話呢，怎麽走了？我開車，我開車。”

其實開車沒那麽難，所謂學車難，那是對職業司機學徒而言的。第一是摸車的機會少，第二就是大量的時間不是用在學習開車上，而是如何修車和伺候師傅，當然伺候師傅才是占了大頭的。

馬國梁則就不同了，小毛病能夠應付就行，真要修也不讓他來了。家裏兩輛車，沒事兒就讓馬國梁去人少的地方開一下，這幾天馬國梁那三分鐘熱度還未褪卻，天天嚷嚷著要替孟小六開車。

“臥槽，註意左邊左邊，媽的，右邊右邊，剎車啊！”孟小六坐的是提心吊膽，不禁想到馬國棟真是親大哥，剛開始教老二開車的時候得多驚險刺激啊。

有些暈車的孟小六下了車，咽了咽口水才抑制住想吐的感覺。既然閑來無事，又拿了傳單，他便要來這家保險公司逛逛。之前聽吳立時說，缺門也有保險公司，但不知道是不是這家，保險究竟是做什麽的，孟小六還真不太清楚。

這是一家名叫安泰的保險公司，裏面裝修豪華，孟小六和馬國梁一去就受到了貴賓般的接待，讓人有種賓至如歸的舒坦感覺。這保險就是未雨綢繆，先買份保證，如果有個天災人禍疾病困苦的，保險公司會給予相應的賠償。

這玩意兒早先也有，但都是為信譽良好的商家保證，大多是錢莊票號來運作，對個人的保險業務也就是這兩年剛興起來的，在上海上層社會還有許多人並不了解。有個西裝革履的年輕人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的講述著保險的好處，孟小六則有一搭沒一搭的聽著，突然隔壁的一家三口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三口人看起來有說有笑十分幸福，孟小六確定自己是不認識他們的，可看臉又覺得肯定是見過，腦子裏思前想後也搜索不出來個所以然。回首看看單子，孟小六覺得這些條款中漏洞很多，對自己來說如此，對保險公司而言也是如此，兩頭都有差池，但總體還是好的。他索性給自己和林素素都買了一份，回頭只需帶林素素過來查個體就好。

保險公司隔壁就是個診所，與保險公司有合作關系。孟小六和那一家三口同來到診所查體。診所裏正好有病人，於是留了五人在外等著，孟小六看那孩子長的機靈，便逗道：“小夥子，你多大了？”

“八歲了叔叔。”小孩兒很可愛的答道。

“去上學了沒？”

“還沒……”

“哦？”孟小六不禁有些起疑，這般有錢給孩子入保險的家庭，怎麽可能不讓孩子上學呢？看穿戴打扮也不是那種可以請得起全私人教師的大富之家，況且事實證明，那樣的教育不定比學校好，即便如吳立時也是去洋人的教會學校教出來的。

孟小六還想再問什麽，卻被那家男主人給打斷了。若是尋常人，在那家男主人臉上可能還看不出什麽，但孟小六是什麽人？跟著馬雲成長起來的江湖人士，平時見得都是頂級騙子。他從男主人的眼睛裏看出了些許慌張，好似不是湊巧插嘴，而是怕被發現什麽急於打斷一般。

孟小六沒再說什麽，很快就輪到了他們。查體很簡單，就是看看有無明顯殘疾疾病等，孟小六除了胳膊都很健康，胳膊不在保險範疇內故此無妨，小男孩兒身體也不錯，被父母領著歡天喜地地走了。

中午跟陳光吃了個飯，兩兄弟好久沒單獨這樣相處了。他們推心置腹，孟小六是不想讓他繼續撈偏門走歪道的，陳光卻拍著自己的那條跛腿聲稱，怎麽也要討個說法，他會用自己的辦法。不過除去這些意見不一，陳光和孟小六還是如最初那般親密的，起碼在陳光面前，孟小六不用藏著掖著，陳光也不會兇神惡煞。

馬國棟下午去了南京，準備找林素素失散的家人，一旦找到、並探明情況後，孟小六就會擇機帶著素素回家並上門提親。即便再怎麽江湖兒女，但明媒正娶還是要的，這是中國人的老理兒老傳統，亂不得。

忙活了一天的孟小六躺在客廳沙發上，半睡半醒的瞇了一會兒，睡夢中電話鈴突然響了起來，他好似看見自己去接了電話，但實際依然躺在那裏，用北方話說這就是睡莽撞了。腦中景象開始混亂扭曲了起來，想到了剛來上海的時候，看到了與林素素在大卡車後鬥中的初見，也好似重演了當時安電話的場景。

“餵，是大哥啊，六爺睡覺呢。”林素素低聲道：“晚上來家裏吃飯吧？啊？好啊好啊，我們去海格路，你搬到海格路了，離得又不遠，走著去都好啦。那晚上見……”

林素素話沒說完，孟小六就從沙發上翻身起來了，一把拿過電話聽筒。他在半夢半醒間突然想到了一個場景，那便是安電話的那天，自己看到一個小乞丐被兩個衣著華貴的男女領著，不就是今天在保險公司見過的那三個人嗎？

孟小六突然渾身打起了哆嗦，他想到了馬雲曾經告訴過他的一種極其惡毒的騙術。他不相信這種事情會在身邊發生，即便殘酷的江湖卑劣的人性，一次又一次的打擊著孟小六，但他依然相信這個世界依然是平常人多，而非惡人當道。人怎麽能這麽惡毒，人怎麽能這麽下作，他翻身起來接過了電話道：“大哥，今天我去保險公司了……”

孟小六把事情說了一通，吳立時那邊沈默了，孟小六過了許久問道：“是不是缺門的找點子。”

“很可能是。”吳立時那邊嘆了一口氣：“晚上來家說吧。”

孟小六“嗯”了一聲便掛掉了電話，這事兒他不想管，卻不得不管。那孩子天真無邪的笑臉在他面前一次又一次的浮現，無動於衷？那天理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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