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漸漸變暖，燕子南歸。操場旁邊的那棵黃桷樹經過一個冬天，葉子也還沒掉光，一場春雨之後，倒漸漸開始落葉，頗有一口氣掉光的趨勢。倒春寒一過，似乎是一夜之間，就抽出新芽，葉子一天一天的伸展開。不似經過一季寒霜的厚重的綠色，是那種嬌嫩的，帶著點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綠，在春風中左右搖擺。

終於也迎來了春季運動會。

報項目是個令人頭疼的任務，班長和體育委員多次在講臺上動員大家積極參與，為班級爭光，但是收效甚微。班主任把報名表發下來就沒插手管過這事兒，一副全然信任的樣子。

前前後後磨了一周。

下周就是運動會，沒辦法，班長和體育委員只好趁體育課挨個兒動員，實在不行就采取強制措施，直接把名字報上去。

“張倩，你就報個八百吧，兩圈而已，咱們班女生本來就少。”

“得了，我的班長大人，您就放過我吧，平時跑操都能要了我的命，哪兒還敢上賽道啊。競技體育與我沒有緣分，強求不來的。”

“也不強求你拿名次，重在參與嘛。”

“不是我沒有集體榮譽感，實在是我.....”張倩撲向後排，“老大，救我。”

周楊看著她，又看看為難的王一樂，“還有什麽項目，選一個，不要讓班長難做。”

“女生組還有四百，八百，和一千五。哦，還有跳繩。”王一樂看看表。

“哦，那四百吧。”張倩想了想，同意了。

“那八百和一千五怎麽辦，能找的女生我都找了。”

前排的女生轉過來說，“班長，我跑八百吧。”

是溫尤，平時在班上是個很安靜的女生，個子小小的，似乎只知道悶頭讀書。這個時候挺身而出，有些意外。

“好，謝謝你啊。”

“沒事兒，應該的。”

周楊看著她，又說：“給張倩再加個跳繩，沒問題吧？”

“老大？”

“有問題嗎？”

“沒有。”

“好嘞，你可真是我們班的大功臣，你這麽鞠躬盡瘁為咱們班，大家會永遠記住你的。名垂青史，萬古不朽。”王一樂很高興。

轉頭又對林兮開口：“林兮啊~”

不等他說完，就聽見回答：“嗯，可以。”

“你，我是說......”

“一千五百米，我可以跑。”

“謝謝謝謝，真的謝謝，不愧是我們班女俠。林女俠，請受小弟一拜。”說著雙手就要作揖。

然後他就聽見周楊問：“沒問題嗎，不要勉強。”

一口血噴出來。

被這句話傷到的還有旁邊的張倩，一手捂著胸口一手顫抖著指向周楊，控訴般開口，“老大，你......”

重色輕友，見色忘義，毫無人性！

偏偏始作俑者還一臉公平公正的反問，“我怎麽？”

“老大你報了什麽項目，做不到也不要勉強自己。”節操掉了就掉了，撿起來還挺麻煩的。

“跳高和三千米。”

“老大真厲害。”把手放下，豎起大拇指。

這邊王一樂迫於周楊的淫威不敢貿然給林兮填1500米，開口詢問：“真的可以嗎，不要逞強。”

“可以，不然還有其他人嗎？”

“沒有。”

“嗯。”

下午在食堂與遇到謝曉，聽到林兮報了一千五也不驚訝，“哦，到時候去給你加油。”

張倩問：“謝大班長你都報了什麽呀？”

一副看好戲的語氣。

謝曉笑笑，“三千和八百。”

“啊？”

雖然是抱著看好戲的心態，聽到這個回答也不禁感慨班長不好當啊，而且還是文科班的班長。

“我們班男生本來就少，沒辦法。”他指指旁邊悶頭吃飯的褚寧，“他報了三項。”

周楊擡起頭，笑了一下，“應該的，能者多勞。”

褚寧擡起頭，“管好你自己。”

林兮看他們之間的交鋒，皺眉。

褚寧又說：“阿姨給我打電話了，你下周日生日，阿姨想要周六晚上給你慶祝，讓我多帶些朋友去。”說完看一眼林兮。

“她又多管閑事，不跟我商量就自作主張。”

“怎麽，不想大家去？”

周楊直接沒理他，“張倩你也一起去吧。”

“好啊好啊，剛好下周開完運動會就放假了，相當於連放四天假，太棒了。”又對林兮道，“那你周五放假之後就跟我一起回家吧，在我家玩一天，這次放假就別回去了。”

“我不想去。”

安靜。

林兮也不想這樣，一開口就讓大家掃興。

“為什麽啊，你看你每次放假都回家，偶爾一次都不行嗎。”張倩首先開口。

“我要回去幹活兒，幫我外婆，現在正是忙的時候。”

春耕，現在正是忙的時候，她確實沒說謊，反而有點著急，打電話回去外婆也只會講忙得過來，讓她不用操心。

大家都沒說話，謝曉知道她，也不好開口。

周楊站起來，“我吃飽了，先走了。”

“我也吃飽了。”褚寧追上周楊。

“那，那我們？”張倩也站起來。

“你先走吧，我跟她談談。”謝曉對張倩道。

“你不喜歡周楊嗎？”

“這個問題你是不是問過？”

“我是說，作為朋友來說，我以為大家應該都是朋友。”

“是啊。”

“那你為什麽好像不太喜歡他。”

“沒有不太喜歡他，只是我本來就不喜歡過生日，一大堆人湊在一起為個毫無意義的日子歡呼雀躍，更何況，我還要回去幫外婆。”

“也沒有這麽忙吧，再說了，你也總要社交吧，這些人之常情，你再怎麽不喜歡也要，也要，適應啊。你總這樣不社交，不和人交往，人家覺得你清高不近人情。”

“我只是不想去他的生日聚會而已，我肯定會祝他生日快樂的啊。”

“你......”謝曉似乎被她逗笑了。

“而且我也不明白生日的時候為什麽會想要跟一大堆人一起過，跟自己真正親近的人待在一起不是更好嗎。”

“好吧，我去跟周楊說一下。他估計是生氣了，你當眾拒絕他，更何況，上次褚寧生日你都去了。”

“那我去給他道個歉。”

“也好，走吧。”

走出食堂張倩還在等她，顯然也是有話想說。謝曉看到她，就自己先走了。

“那個，林兮啊。”

“嗯？”

“你是不是，不喜歡周楊啊。雖然人家確實是富家子弟，但是身上也沒什麽毛病啊，長得又帥性格又好，這也不是他的錯啊。”

“我沒有啊。”林兮止住她。

“那你為什麽，雖然你平時清高不願意與其他人來往，但是周楊他們怎麽也算是朋友了吧。朋友之間平時一起聚聚也很正常，更何況還生日，本就是大家一起玩兒的機會。更何況，咱們退一萬步講，高中同學大都來自同一個地方，以後各奔東西了也還會回來。這都是人脈，周楊他們那樣的，就更加大多數人眼中的潛力股了。就算不看家世不上趕著抱人家大腿，但是既然都是朋友了也是緣分啊，你以後不可能不融入社會的吧。我這麽說是不是有點惡心了，想得這麽勢力這麽遠。”

林兮確實沒想到她會這麽說，但是自己也不是沒聽到小時候家長就跟自己的小孩兒說跟誰玩而不跟誰玩兒，畢竟自己從來都是家長告誡自己的小孩不要走得太近的人。

但是。

“張倩，你以後想要幹什麽？”

“我？現在肯定是想好好學習，考個好大學，至於以後，沒想那麽遠。”

“你知道我家在哪兒嗎？”

“知道，聽你說過，石溪村。你說它很美。”

“對，一年四季都很美，你肯定也聽說了我家裏就我跟我外婆。我以後，肯定是要回到那兒的，讓我外婆過上好日子，多陪陪她。但是生死有命，她也年紀大了，她也還時不時跟我說她走後的事兒，好讓我有個心理準備。其實做再多的心理準備又怎麽樣，人沒了就什麽都沒了，我就是想要對她好也沒個對象。我外公去世得早，她這一輩子也算是吃盡了苦頭，但是她說她活得很自在。就是那種，雖然有時候孤單了點，但是很自由。她老是說我媽跟我爸就是愛得太癡，一起走了對他們的愛情倒也算個好結果，以後時間長了，誰能保證愛情還像戀愛一般新鮮。我們那兒有很多人，包括我的小學同學，現在已經結婚的有，還有的已經有小孩兒。她們過得幸不幸福我不關心，也沒想過去評價這樣的生活值不值得過，到底是自己的選擇。婦女地位自古以來如此，農村更是這樣，每天在地裏幹完活兒還得回家洗衣做飯伺候一大家子人。我外公走後，我外婆把我媽媽養大，再把我養大，一直都沒有改嫁，就是她覺得，為自己而活也不錯。我想，我以後肯定也是要跟她一樣的，為自己而活，守著她，有個合適又喜歡的人很好，沒有，也不錯。培根說，‘有妻子者，其命定矣’，我以後一個人，相信應該很是精彩了。所以我不需要你說的什麽人脈，實在不行就是回家種地我也能養活自己。”

“你這是，活佛涅槃來的嗎？不對，你根本是悲觀厭世。”張倩被她這一大段話驚到了。

“我比誰都喜歡活著，我愛自己，所以我要自由的活著，不想要扯進覆雜的感情中，就算孤獨終老，至少活得盡興。”

張倩看她眼睛裏有光，想說什麽，又說不出來。

“但是我也珍惜朋友，就像你說的，確實是緣分，我會去給他道歉，但是我還是不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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