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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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座寺廟中,曾經供奉著一位真正的「神」。

綴著虹色瞳眸誕生的神子將祂帶來了人世,祂有著將言語化為現實的力量。』

感覺到澀澤龍彥的氣息,依偎在他的懷中聽他對自己訴說著內心的想法時,淵絢覺得自己仿佛從他的身上汲取到了信心。

這令她重新打起精神,繼續起自己的寫作。這一次她不打算再給別天王看,更不打算念給對方聽。

淵絢想讓澀澤龍彥當她的第一個讀者,就像他以為的那樣。

『山之上家的寺廟比我想象中更大,他領著我穿梭在檐廊間,木質的建築被時間風化,一部分漆料已經脫落。但即便如此,只是擡眼望向遠處,也能想象出它在多年以前的繁盛。

我註意到很多地方都掛上了銅鎖,山之上解釋道:“因為家裏的積蓄已經不夠了,所以只能暫時把這些地方封上,倘若之後還能寬裕起來,或許就可以解封了吧。”

這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雖說是寺廟,但地理位置實在偏僻,再加上沒有名氣……

“對了,我收到淵老師的回信之後,立馬為您收拾好了房間,請務必在這裏多留幾日!”

面對過於熱情的山之上,我甚至連婉拒也無法說出口來。』

相比於哥哥,文章中的“我”的性格,似乎與自己反而更加相似了。

淵絢忽然生出了這樣的錯覺。

她拍了拍自己的額頭,沒有將這種錯覺放在心上,繼續起自己的寫作。

『半夜裏,我從睡夢中醒來,似乎聽到了某種奇特的聲音,於是披上了外衣走出房門。』

這樣就一點也不像了。淵絢滿意地想。

她很怕黑暗的地方,更害怕獨自一人在夜裏踏出房門。擁有這種程度的勇氣的,只會是哥哥。

『在模糊的月影下,我看見檐廊的盡頭似乎站著一道身影。

‘這麽晚了,山之上也還沒有睡覺嗎?’

抱著這樣的念頭,我朝著那道身影走了過去。

這條檐廊走起來比白天似乎要長很多。過了好一會兒,似乎也沒有半分接近那道身影的感覺。』

故事一下子往驚悚可怕的方向發展起來。

說實話,一旦想象起那種情景,淵絢便不太敢獨自一人待在房間裏。於是她帶上紙筆,敲響了澀澤龍彥的房門。

開門的澀澤龍彥看著淵絢手裏的東西,這樣的狀況明顯令他有些意外。

“今天的寫作已經結束了嗎?”他問。

以往的時候,淵絢一旦開始寫東西就能寫上幾乎一整天的時間。她總是獨自一人待在書房裏,連客廳都不會踏足。

每一次,都是澀澤龍彥推開房門將她從想象的世界喚回現實。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敲響他的房門。

淵絢搖了搖頭,她擡起臉小聲地問,“我可以去你房間裏寫嗎?”

聽到這話的澀澤龍彥怔住了。他沒能反應過來淵絢的意圖。

但是身體似乎有自己的想法,甚至稍稍移開了腳步,給她留出了進門的空間。

淵絢就這樣邁著小小的步子走了進來。

澀澤龍彥的房間裏也擺放了桌椅,桌子上面放著一些棕褐色的牛皮紙袋。

淵絢沒去猜測那些東西是什麽,這並不是她應該關註的東西。

“我今天寫了一點點新的內容……”

這才是她的本意。淵絢猶豫地開口,她嘗試著解釋,向澀澤龍彥說清楚自己過來找他的原因。

但因為組織語言時中間的停頓時間太長,導致澀澤龍彥錯誤地理解了她的意思。

他誤以為淵絢是特意將今天新寫的內容送過來給他看。

“一定是很有趣的內容。”

澀澤龍彥從她手中抽出稿紙,將另一張椅子搬到他原本的座椅旁邊。

淵絢就這樣迷迷糊糊地被他牽到身旁坐下。澀澤龍彥將她新寫的內容也看完了,他放下稿子後突然問,“那道身影,就是別天王嗎?”

從她的描述來看,那應當並非人類。

淵絢點了點頭,一想到對方連自己平時胡亂塗寫的東西也願意認真看下去,她便有勇氣和他分享自己的思路了。

她告訴澀澤龍彥,“其實故事現在還是鋪墊的部分,故事真正的重心並不是「我」……”

在這個故事裏,她不打算用過多的筆墨對別天王的來歷追根追底,所以在設定時,淵絢把別天王設定成了——宗教敗落後被孤獨地遺留在寺廟之中的「神」。

一切歡呼歡喜、悲痛悲鳴最終都將歸於平靜,唯有孤獨的靈魂在迷茫中永遠徘徊。

她將現實中的一部分投影在了故事中。

別天王也不一定是真正的神,它是什麽,在於人們相信它是什麽。

在故事中,那個寺廟中的信徒們,認定它是能夠讓大家擺脫痛苦、前往極樂的神。那麽別天王就是這樣的神。

“這是「語言」的力量。”淵絢解釋道。

意識到自己已經在澀澤龍彥面前自顧自地說了好一會兒,她又開始為自己的自說自話感到羞怯,“這樣寫會不會很奇怪?”

“不會的。”澀澤龍彥微笑著回應道:“是一種很特別的想法。”

淵絢小小的信心又有了一點點的膨脹。

她接回自己的草稿,伏在桌子上繼續寫了下去。

淵絢寫下了主人公的生活自那夜之後便發生一些變化。即便是白天,也能從那些被鎖起的房間裏聽到木屐踩在地板上的聲音。

他聽到了一些奇異的聲音。像是悲鳴又像是歡呼。

『在我的腦海中……出現了一些並不屬於我的記憶,仿佛有某種肉眼無法找尋的存在侵占了我的思想。

我看見嶄新的亭臺樓閣,來往的人們或喜或悲。

年輕的教祖眸中落下慈悲的淚水,他的嘴唇微微翕動,「真是可憐……」

「多麽悲慘……」

人們從他的口中獲得救贖,他的語言化作現實,「你一定,能夠前往極樂。」』

淵絢問了澀澤龍彥一個問題。

“你……會感到痛苦嗎?”

這個問題其實在她的心底裏已經埋藏許久。澀澤龍彥毫無疑問是世人眼中的幸運者,才能、財富……這些都是幸福的基石。

在淵絢的心目中也是如此。

她記得哥哥抱著她,給她念著自己剛寫好的故事,他總會在故事的開頭加上一句引言——

『給世界上唯一的你。』

這是他對淵絢最大的愛意。

哪怕她在他人眼中再平凡不過,在他的世界裏,絢永遠是世界上唯一的絢。

這是沒有寫作方面才能的淵絢,永遠也寫不出來的文字。

澀澤龍彥安靜地註視著淵絢許久,“不會。”

他對淵絢說,“我再也不會感到痛苦了。”

淵絢覺得這句話有些奇怪,但還沒等她想清楚,澀澤龍彥也問了她一個問題。

是同樣的問題。

“絢會感到痛苦嗎?”

這令她無法回答。

如果說不痛苦,那麽過去的那些記憶,和哥哥生活的過往,在他們身上發生過的事情,似乎都變成了輕描淡寫,可以隨意略過的東西。

這樣對為她付出了那麽多的哥哥、對獨自一人承受了那麽多的哥哥並不公平。

可是,如果說“會”的話,又仿佛將澀澤龍彥為她所做的一切都視作了無意義的行為。

淵絢總是不斷地陷入兩難的境地。

即便沒有聽到言語上的回答,澀澤龍彥也能從淵絢的反應讀出許多內容,當她不說話的時候,一般都是覺得自己的回答無法讓他人滿意。

澀澤龍彥並沒有要為難她的意圖。

“繼續寫下去吧。”

他主動轉變了話題,仿佛剛才的提問並未出現,“我很想看到故事的後續。”

淵絢偷偷去看他的臉色,在意識到對方並沒有生氣也無不悅之後,她卻沒法繼續集中註意力寫下去了。

她幹脆梳理起劇情來。

在寺廟中因某種特殊力量的影響而精神恍惚的主人公,在小住了幾日之後便向山之上道別了。他本以為那樣的狀況只是受到寺廟的影響,卻在回家狀態也未能好轉之後倏然意識到了什麽。

於是,主人公開始查閱起有關於那座寺廟的信息。

最終,他從網絡上那些零碎的信息中找到了一個圖書館,在那裏有一本記載了那座寺廟歷史的舊書。

想到這裏的時候,她忽然又產生了一點點靈感,於是在稿紙上順手記了下來。

『明治40年,在鄉野間還流傳著一種怪談,以人類的血肉為食的可怕怪物,會在漆黑無比的夜裏襲擊熟睡中的人們。

但比起這種虛構出來的怪物,更加可怕的惡鬼其實正與人類一同生存。

受到丈夫毆打的女子、被父母拋棄的孩童、疾病纏身的男人……飽受折磨的人們,為了追求救贖,聚集在「萬世極樂教」的寺廟中。

那位年輕的教祖有著佛祖般的慈悲。』

混亂的思緒逐漸被梳理出來,進行整合加工,最終化作文字落在了紙張上。

當澀澤龍彥問她,想要寫一個怎樣的故事時,淵絢回答道:“我想要寫一個,迷茫的靈魂,最終得到了歸宿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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