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黑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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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時間追溯回一年多以前,上屆烏野男排部長田代秀水的得意科目是令人大跌眼鏡的日本史。按說坐不住的運動少年與這等即使在文科中也算枯燥乏味的科目理應無緣,田代秀水卻反其道而行之,畢業測試一輪結果出來,國語政治經濟都慘不忍睹,唯有歷史一騎絕塵,榮登縣內統榜前十名。

這一結果驚掉了烏野高中當屆畢業班大半個年級的下巴,誠然烏野男排一貫以他們永遠湊不齊一整支球隊的球員人數,地區預選賽集體打醬油的習性,和大半社員來自升學組的定律聞名於校內,但縣內統考前十名還是超出了大部分人的認知範圍。田代的班主任老淚縱橫,花了半天和歷史教研組長一起翻看這位一鳴驚人的體育社團部長近三年的日本史試卷,對他自己參與了一顆歷史奇才的誕生表示了深深的與有榮焉,以及現代教育制度下悲慘的平均分的痛心疾首。

但鏡頭切換回社內,當屆男排成員的反應堪稱風平浪靜,低年級的不敢討論,同年級的不用討論,卡在當中的黑川弘樹翹著二郎腿看自家部長冒著粉色小花飄進飄出好幾天也無人理睬,終於不堪其擾,大發慈悲地選擇搭話。

“結果到今天,”他說,“田代前輩還是喜歡新選組嗎?”

托大街小巷電視劇綜藝軟文化不斷宣傳的福,土生土長的日本少年喜歡過新選組並不是什麽稀奇的事,生如櫻花般短暫而絢爛,向來是符合日式悲劇審美的,只是再長大些就會發現其中的名不正與言不順,到底是代表了落後幕府的朝廷鷹犬,為之奮鬥的大義說出去都沒那麽順理成章。

但縣區統考日本史前十位還是笑了,像他露出的每一個不帶腦子的笑容一樣。

“喜歡哦。”

如此肯定。

“因為,這是由敗者們書寫的歷史嘛。”

如此耀眼。

劇烈的情緒起伏註定在夢中停留不久,黑川弘樹悄然睜開眼睛。入目是灰蒙蒙的天花板,窗外才透出些微光,照在窗前書桌攤開的練習冊上,也許正是因為睡前用功過度才會夢見,說到底都是畢業前夕的事情。鬧鐘的指針離正常起床時間還有十分鐘,他卻已是沒了睡意,於是翻身下床,樓下傳來母親在廚房裏搗鼓早餐的響動,他無聲無息地穿過二樓走廊,在洗手間裏停步。

鏡子裏的高個子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本就不算出眾的長相在畢業和比賽的雙重摧殘下愈發沒了人樣,他摸著下巴上的胡茬想起同社團的一年級女生,同樣的升學組,比大多高中生更不規律的比賽周期,每天出現在體育館裏時卻必定光鮮亮麗,即使從前輩的視角看,也只能感慨有人天生要站在高處,有別於蕓蕓眾生。

——但是啊。

他低下頭,往臉上潑了一捧水。

——在你把敗者之旗交到我手裏的時候。

嘩啦啦的水流聲充斥著不大的空間,將臉埋進水面下卻只感覺得到極靜。

——是想說這句話吧。

排球部的早訓是七點,拋去練習後換衣服和洗漱等雜項的耗時,在第一堂課前正好能勻出一個小時的練習時間,新上任的教練對時刻卡得嚴謹,球員就大多慣性地早到個五分鐘左右。黑川進門時首發隊員都將將到齊,正各自做著熱身準備,而天生發光體的學妹從這一地歪七扭八的軀體中面不改色地穿過去,順手擺正了幾個人壓歪了的施力點。

“想到比賽就肌肉緊繃不是個好現象,會降低自己的肢體掌控能力,導致發揮不出平時的實力。”她對著一臉菜色的王牌主攻評價道,“心理障礙的克服方面我不是很擅長,但光是身體狀況上外力緩解的措施還是有。清水學姐會多帶幾條備用的毛巾,場館裏有提供熱水,臨時熱敷一下對肌肉的放松很有幫助。”說完拍拍手底下厚實的肩頸,“這種場外因素交給我們來考慮,東峰前輩只要負責打球就可以了。”

比起無憑無據的鼓勵,這種提出切實可行的解決辦法的踏實語調顯然更能讓人感到寬慰,東峰有些感激地擡起頭來,卻發現身後的人一觸即走,兩步就繞到了緣下的背後。對待同級生大約是無需客氣,何況眼前的是偷懶慣犯,她柳眉一挑,擡起膝蓋抵在對方背上,看也不看地用半個身體的體重壓下,霎時慘叫聲響徹體育館。東峰嘴裏還未出口的道謝嚼了兩遍,心有餘悸地咽了回去。

“……可怕。”他說。

“我已經不想幫你計數了哦東峰——”

黑川的切入點永遠巧妙,在門口觀察了十幾秒的部長踏著地板朝人群走來,得到了一地零零散散的“早上好”,可見體育館規矩也框不死人類的生理規律,大清早的招呼勢必有氣無力,唯有上一秒還在折騰同班同學的教練員恪守禮儀地放下腿,規規矩矩地傾了傾身子:“早上好,黑川前輩。”

“哦,早上好。”

他自在地停在她旁邊,球場上強者都能為所欲為,體育館裏三年級也都受人尊敬,兩者結合就是行動難以捉摸的部長,青木平時素來對他沒有要求,此刻卻微微擡起臉來。

“不去做熱身嗎?黑川前輩。”

她聲音不大,卻瞬間吸引了周圍五六七八道目光,黑川饒有興致地看著他突然一反常態的教練:“啊呀呀,這可是——因為比賽臨近所以更斯巴達了嗎?”

“這點程度還稱不上斯巴達吧。”

青木平靜地道,伸手將滑落的發絲攏回耳後,向來表情稀少的臉上居然透出點笑意:“反正黑川前輩對自己都狠得下心,我想我也不需要手下留情。”

要按平時她的性子絕不會拿一個不太相熟的前輩開玩笑,黑川隱約覺得自己這一個周末的補習過後錯過了些什麽,但左思右想還是沒有頭緒,倒是不遠處的菅原擡起一條胳膊,恰到好處地打斷了這一角不自然的氣氛。

“部長——”他笑臉明快,“這邊——”

話題被糊裏糊塗地混過去,也是匆忙的日程表中沒有多少可以攀談的閑暇,青木嚴格的標準並非一兩天,如今無非是將覆蓋範圍又進一步。黑川對此接受良好,打第一眼照面起他就知道這女孩是同齡人中難得的經驗豐富,將比賽節奏交給她是反覆推敲過的最優解,事到如今更不會插手她的安排。

地區預選賽從周六開始,留下的訓練時間不過五天,是時候開始調整球員狀態,青木盯緊了首發隊員,情緒亢奮如西谷田中要用基礎練習壓一壓,容易松懈如東峰緣下要多打幾場練習賽盡快適應賽場氛圍,相比之下澤村和菅原倒是省心,但太穩定了反而難以在比賽中有精彩表現。換算下來只有黑川全然無需擔憂,自己就把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也許人到離別之際才會愈發珍惜,所以每一球都打得認真無比。

周六的青木起了個大早,比賽當天教練要處理的事務約是球員的兩三倍有餘,當年北川第一出征前有十幾個無需上場的二年級生做後援還覺得時間緊湊,到現在烏野能用的相關人士只剩她和清水,形勢立馬從人手不足上升到兵荒馬亂。

學校沒有公車接送,和球隊的碰頭地點索性就改在體育館門口。清水雖說也出身運動社團,到底不是金剛芭比,沒法一人負擔十人份的物資和傷藥。社團規章上的那位唱著夕陽紅的監督又完全是湊數,論起體力工作來可能還不如兩個高中女生。青木只得在去賽場報道前先拐了一趟清水家,二人齊心協力把物資送到體育館,剛核對完最後一遍,就看見那身眼熟的黑色運動服從各個方向冒了出來。

雖說球員要保存體力,但有些事隊長還是必須跟著認個臉熟,青木把規整隊員的工作扔給自家經理,拎起黑川就投入了報道大軍。壓力使人成長,去年這時候她還是個跟在樹原和小早川後面只負責埋頭簽字的二楞子,今年就已經成了弄清這日新月異的手續文件的主要戰力,幸而黑川跟著烏養參加過IH,多少還記得些大體流程,一路下來沒出什麽岔子,唯有在教練確認簽名時收獲了幾枚異樣的眼光。

“緊張嗎?”

黑川問,用餘光去看報道處工作人員對著簽到表竊竊私語的模樣,不用想也知道十分鐘之內烏野今年的教練是個高一女生的新聞勢必傳遍賽場上下,誰也不知道流言會如何發展,但此刻開始卻是真的沒有了回頭的選項。一旁的青木拿著賽場平面圖翻來覆去的鉆研,見他提起才歪了歪頭,然後輕輕地呼了一口氣。

“可能吧,”她說得輕描淡寫,“畢竟是我第一次上教練席。”

無法在場外靜觀其變,無法在觀眾席裏側耳旁聽,排球比賽裏教練是賽場的一部分,從坐上教練席時就是無可逃避的責任,對於一個剛上高一的學生來說無疑太多,偏她神色沈靜,黑川好奇地看著她,似乎從來沒有一種困境能在她臉上停留太久,於是連模糊的言語都說出肯定的語氣:“聽起來不是這麽回事啊。”他促狹地擠眉弄眼,“還是說青木你很有信心?”

“有信心我們打不到決賽嗎?”她反問,“那是肯定的。”

沒必要逞強,場內上下數十支隊伍最後能留下的不過兩支冠軍,男排有白鳥澤,女排有新山女子,或許還有其他躍躍欲試的挑戰者,但總歸不是今年的烏野,球員水平不高,備選球員不齊,教練還是個趕鴨子上架的菜鳥,打到八強或許都該感謝分組優勢,但是——

“——不能贏到最後,”她第一次地,真真切切朝他露出一個微笑,“就不打了嗎?”

那笑容太過單純,直白得和記憶中的某人一模一樣,那滿腦子的養分都供給了歷史學科的部長從來是個感情豐富的樂天派,看個肥皂劇能消耗三包紙巾的性格最是容易被感動也容易感動他人,留在回憶中鮮明如昨,隔過時間沖刷依然清晰可見。

【——餵,黑川,我們來寫吧。】

【——由敗者書寫的歷史,經久不衰,人人傳唱的那種。】

那時候自己是怎麽回答的,又做出了什麽樣的反應,也許一點都不重要。黑川弘樹緩緩地扯出一個笑,右手虛握成拳頭,停留在半空。他沒出聲,就那麽安靜地看著旁邊比自己矮了一個頭的青木,沈默與視線最容易造成壓力,可她從來無所畏懼,以一種和記憶中人截然不同的冷靜回望過來。

幾秒之後,她伸出同樣虛握成拳的手。

在空中,與他輕輕一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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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日本的觀念中,這是一個很不一樣的地方。

□□講究成王敗寇,勝利者書寫結局,遠有秦王□□被人詬病萬年,近代史我就不提了太敏感,所以第一次知道海對面對新選組的推崇的時候我是很震驚的,因為這個組織幾乎代表了一切現在看來政治不正確的東西,暴虐,強權,落後的思想,封建的體系,以及幾乎全滅的結局。要按我們對待【消音】的看法同等代入,這幫人在□□的大環境下不被罵個幾十幾百年怕是不能消停。

但如今依然有人欣賞他們。

這讓我有點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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