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庭到底心智尚幼，每日按時辰讀書寫字已成習慣，餘者只在吃食玩意兒類上心。頭三日新婚，家裏再三囑咐要他待在西院兒，他倒是聽話，時不時問江堇姝要吃什麽玩什麽，唯恐她不高興。顧庭對成婚並非那麽明白，卻清楚往後江堇姝會一直陪著她，就像有了一個專屬的玩伴兒。

江堇姝便引著他說話，順便又聽了不少顧家瑣事紛爭。

這時節剛入夏，天氣算不得太炎熱，只當地山多水多，氣候難免悶熱潮濕。江堇姝打發許叔去外頭鎮子上逛逛，許大娘柳葉兒母女坐在屋檐底下做針線，草珠兒向來性子不靜，柳葉兒破例不拘著她，讓她出去跟顧家其他丫頭們玩去，只再三交代不準胡亂嚼舌，特別不準亂提江家乃至江堇姝的事兒。

草珠兒這丫頭也不是全沒心眼兒，爽快的應了。

誰知沒多大會兒功夫，草珠兒慌腳雞似的跑了回來：“姑娘姑娘，老奶奶病了。”

柳葉兒聽得她又大刺刺的喊著“姑娘”，恐顧家人聽見心裏頭不快，卻因又聽老奶奶病了，一時倒不好教訓她。

“奶奶病了？”顧庭丟下手裏的九連環就要往外跑。

“等等，一起去。”江堇姝連忙跟上。

早上那會兒去見高氏，小梅就說顧老太精神不好睡下了。當時江堇姝沒多想。顧老太本就六七十的人了，精神不如年輕人健旺，況且顧庭成婚，顧老太必然也費心頗多，大事一完，心神一放，也容易疲乏累倒。

這會兒聽得草珠兒說請了大夫，也不知是否嚴重。

剛至上房，正見著高氏送大夫出來。

顧庭上前就問：“大伯母，奶奶病了嗎？”

“別急，老奶奶只是累著了。”高氏寬慰道。又細說：“老奶奶畢竟上了年紀，近年精神越發不如以往了，昨夜裏又沒睡好，早起看著倒還好，誰知這會兒竟發了熱。大夫說不妨事，已經開了藥，先吃著看看。”

二房那邊也過來了，都侯在門外。

小梅從裏頭出來：“諸位娘子，老奶□□暈著，沒精神見人，又說只是小病，靜養養就好，不必勞師動眾。”

“既然這樣，那我們就先回去了。”白氏得了話，便領著兩個兒媳婦一起走了。

江堇姝倒奇怪，竟沒見到顧香秀。

高氏看出她的神色，笑不及眼的說道：“三姑娘赴宴去了，忙著呢。”

江堇姝不願扯進兩房紛爭裏，聽了這話只笑笑，打算帶著顧庭回西院。

“哦，對了，庭兒媳婦你等等。”高氏叫住她：“後兒一早回門，備了兩輛車，一輛坐人，一輛拉東西。到底路遠，叫兩個長工小廝跟著便好，你就帶兩個丫頭吧，人多了倒不好走。”

“大伯母考慮的很周到。”江堇姝自是沒有異議。

又是一夜。

江堇姝照例先哄著顧庭睡了，便盤膝坐在床上吞吐靈氣，並沒入定。她眼下不急，只拿靈氣沖刷體內塵垢，體內雜質越少，於修煉自然越有益處，同時也在打磨心境，硬生生克制靈氣的轉化。一旦入定修煉，層層突破，靈氣大量湧動，必生異象，須得尋一處隱蔽之地為好。

遠處更鼓之聲傳來，江堇姝睜眼，徐徐吐了濁氣。

低頭看了眼酣然沈睡的顧庭，朝他臉上一探，果然有些油膩臟汙，便掐了個清潔術替他弄幹凈了。

江堇姝每晚修煉，不斷吸納靈氣，顧庭就在身側，等同於浸泡在靈氣之中，自然從中受益。若天長日久，他必定是耳聰目明、身體康泰，氣質也會靈動清透。可惜他先天有失，不然讀起書來事半功倍。

今日回門，去縣城須得三個時辰，自來風俗都不在娘家留宿，所以吃了午飯就得回來。這麽一算，時間真是一點兒不寬裕，得早早兒出門。

“四寶，醒醒，起床了。”今日早起了一個時辰，顧庭睡夢正香，江堇姝少不得喚醒他。

顧庭揉了揉眼，倒是沒賴床，只迷迷糊糊的說：“堇姝，我還困。”

“洗了臉就不困了。”江堇姝喊柳葉兒端水。

高氏細致，早吩咐了廚房提前給西院準備早飯，許大娘親自去取了來。洗漱完，用過早飯，便去了上房。

此時天光未亮，顧老太尚未起，江堇姝去見了高氏。

高氏親自給她看了回門的禮，共計八樣：糕餅兩盒、酒兩壇、鮮果兩籃、伊面兩盒、紅糖兩包、茶葉兩罐兒、豬肉兩斤、布料兩匹。

高氏又道：“這般的禮，可還妥當？”

江堇姝忙笑道：“大伯母準備的豈會有差，多謝大伯母費心。”

高氏這才讓人將東西裝車。

自古風俗，回門禮講究成雙成對，且最低四樣，好些的人家備上六樣、八樣、十二樣，或是在單品數目上翻番，例如糕餅四盒、六盒、八盒之類，其他禮物都跟著是一樣的數目。

在這次的回門禮上，高氏並沒有給江堇姝特殊，縱是公平持家，亦有其他思量。

春山鎮雖離縣城遠，卻也不是荒僻之地。鎮上有條十字街，糧油米面、日常雜貨等鋪面應有盡有，由此，也將鎮子劃分為四部分。顧家就在鎮東，大門前的巷子鋪著石板，可容一輛馬車輕松穿行，出了巷子就是大街，街面上大多鋪子都沒開門，更是罕有行人。

江堇姝和顧庭坐了一輛車，柳葉兒草珠兒坐了後面一輛，趕車的是顧家兩個長工，另有顧庭的小廝常樂跟著。

沒出門時顧庭還念叨著犯困，一出了門，頓時精神不已，趴在車窗興奮的朝外張望，完全就是個孩子做派。

“堇姝，我們要去你家玩嗎？你家好大，人好多，一定很好玩。”顧庭顯然還記著迎親那天的熱鬧。

“風涼，坐好。”江堇姝將他勸回來，為了讓他有事做，便道：“都說一年之計在於春，一日之計在於晨。四寶可不要浪費光陰，背書吧。”

顧庭滿臉高興的點頭：“好啊，背什麽？”

“先背《三字經》吧。”

顧庭立時端正坐姿：“人之初，性本善……”

《三字經》通篇一千來字，並不長，顧庭《三百千》讀了多年，自是難不住他。顧庭口齒清晰、發音準確，嗓音清越，這在安靜的清晨，聽來毫無聒噪，只覺享受。

“嗯，一字未錯，背的好。”江堇姝毫不吝嗇的誇獎。她修煉之前也是學過古文的，畢竟要參悟功法，沒底子可不行，例如這些蒙學讀物，她都讀過。她又是修煉之人，神識強大，記憶力自然非同尋常，沒有遺忘的說法。

顧庭得了誇獎高興，又背起《百家姓》、《千字文》。

即便如此，路途還未過半。

江堇姝雖然能給他講註義，然考慮到他的心智水平，隨之放棄，最後說道：“四寶這些書都背會了，要不要學新書？”

“嗯！”顧庭倒是從不覺讀書枯燥無味，在他看來，讀書是很有趣的活動。

“那就《訓蒙文》吧。”江堇姝開始從總敘教起。

《訓蒙文》就是《弟子規》，依舊是三字韻，朗朗上口。

顧庭的記憶力很好，總敘二十四個字，江堇姝教了兩三遍他就全記住了。這絕非是靈氣帶來的變化，因為江堇姝入門才三天，只能是顧庭天生如此。忽而她明白顧庭一個“傻子”為何會讀書，大約小時候他的這種“敏而好學”曾給了顧老太錯覺和期盼，然而到底只是錯覺，因此他也只學了《三百千》。

趕車的長工聽著車廂裏的讀書聲，暗暗咂舌，從來只聽說過“床頭教妻”的，卻第一回見“車中教夫”。這官家小姐到底不同，不僅識字，還會那麽多書，可惜東家的這位四爺……

及至抵達縣城，已是近午。

二房老爺江松雖只是捐來的正八品縣丞，然在清水縣中，卻是實實在在僅次於縣令的大人物。兼之此地乃是江家祖籍，故交族人頗多，縣令外調而來，要在當地順利做官，少不得與本地官紳打好關系。例如王縣令之子與江松女兒的婚事，未嘗沒有這方面考量。

江家原只是尋常農戶，江槐參軍得了軍功方才發跡，大宅也是後來修建的，在這縣城裏瞧著十分氣派。

馬車停下，長工瞧著江家氣派的大門，心裏充滿敬畏。

江堇姝坐在車內沒動，柳葉兒走向大門，朝守門的小廝說道：“四姑娘和四姑爺到了，快去通報一聲。”

“喲，我當是誰，原來是柳葉兒姐姐呀。”小廝嘻嘻一笑，瞅著跟前沒人，念著以往得過她的好處，小聲提醒道：“都知道今兒是四姑娘回門，但這家裏頭可沒一點兒動靜呢。”

柳葉兒早料著這趟回門不會痛快，卻沒想到江家連敷衍都不願意，頓時臉色就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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