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新玖拿到劇本，依舊是掃了眼臺詞數量，沒仔細看。

一邊錄制一邊知道接下來的劇情，有一種開盲盒般的快樂。而且，白之樂和向寓的相處模式，讓他有一種在偷偷談戀愛的感覺。

裴新玖也說不上來這是種什麽心態，但這就仿佛是他真的在跟向明朝談戀愛……

咳。

《反向告白》劇本本來就不長，包含了校園和都市情節，所以很多校園情節都是一筆帶過，只把重點突出了寫。

雖然發展得很快，但這就是兩個人的青春。

那些重要的不重要的、被遺忘的略微有點印象和記憶深刻的過去，用這種方式重新烙印在腦子裏。

初三下冊的時候，白之樂調研考又考進了一中分數線。

這段時間有不少高校、職校過來招生，前幾天是職校來招生的比較多，白之樂和班裏幾個名列前茅的同學卻都被叫到了辦公室。

二中的副校長早早等在那裏了，見到這幾個好學生過來，笑得合不攏嘴。先是噓寒問暖，問他們初三辛苦嗎？又問有沒有想考的學校，在他說得白之樂快要犯困的時候，終於切入了主題。

“老師這次來的目的你們應該清楚了，二中是一個很好的學校，而且就在一中隔壁。你們都是這個學校的尖子生，老師相信你們都能考一中的實力。但是啊……人總是會有失誤的，要是沒有考好，二中隨時歡迎你們，不管你們中考考了多少分，都能保送二中。”

為了顯得更加真誠，二中副校又添道:“老師也是朝城本地人，你們進了二中，一定給你們安排在重點班。”

白之樂最近不知道經受了幾個招生辦校長的洗腦，個個一只耳朵進一只耳朵出，但對這個莫名心動。

主要是，向寓努力一點也能考上這個學校。

白之樂回班很激動地跑向向寓的位置，班裏嘰嘰喳喳吵得不得了，壓根沒有半點要中考了的樣子。

江桐正在跟盧休，也就是班級倒一對罵:“盧休你他媽要不要臉？讓別人去考職校，你也不看看你自己夠的上職校分數線嗎？”

白之樂本來不想留意，卻在爭論聲中聽到了一耳自己的名字。

盧休道:“我當時哪裏說錯了？那個職校的校長自己過來跟班主任提的，找幾個會畫畫的學生報考他們學校，我推薦白之樂有錯嗎？他不是挺愛畫畫的嗎？”

在學校裏說成績好的學生考不上好的學校，只能去職校是個大忌，平時跟白之樂玩得好的同學都對著盧休開火了。

盧休一副寧死不屈的表情:“他媽的，我就沒見過幾個男的會畫畫，跟個女的一樣。”

白之樂不想摻和這種事情，他這個張揚的性格被罵的次數多了去了，不過盧休這句話一下子踩中了他的雷點，他就忽然有點忍不了了。

白之樂冷冷開口:“某些眼界小的人真該去了解一下藝術史，這年頭不知道畢加索是男的抽象主義藝術家的也沒幾個了。”

同學們開始七嘴八舌議論起來。

“畢加索是小學美術課本上的吧？他上過小學？”

“他能理解抽象藝術嗎？”

“可能因為自己長得抽象就不想承認吧。”

“抽象是褒義詞不是難看，他那是純醜。”

“醜人多作怪，有事沒事就找茬，活該喜歡的女生喜歡樂爺，也活該打球打不過。”

盧休臉氣得青一塊紫一塊，白之樂當沒看見，任憑他在背後說“白之樂，我勸你到最後別吃不了兜著走”也不想去搭理他。

白之樂見向寓也有站起來罵人的沖動，碰了碰他的手背，笑得燦爛:“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保送二中了！往年二中分數線都不高，，你可以試一試！”

向寓心裏的火被這個笑治愈了大半，垂下眼皮，嘴角輕揚:“好，那就一起考。”

中考很快就來了，白之樂平時考完一門對一門課答案，這次卻學乖了，不僅不對答案，有找他對答案的人，他就拿“我滿分，別跟我對”回絕。

中考持續兩天，最後一場考完後，白之樂拿起考場外的書包就去找了向寓。

因為中考考場是打亂的，他們就提前約好了在校門口會面。

白之樂從背後拍了他一把，“嘿”了一聲。

向寓原本垂著眼神色淡淡的，再回頭的時候已經掛上了笑:“笑那麽開心，看樣子考得不錯？”

白之樂:“隨便考考，反正我保送，而且這次題不難，不保送我十有八九也能夠上二中分數線。別說我了，你怎麽樣？”

“我？運氣好點應該可以……”

“太好了，今晚去吃大餐慶祝一下。”

中考完第二天就要對答案填志願，裴新玖五門課五分鐘不到就對完了答案，志願書上拿塗卡筆塗了一個必填的一中和保送的二中。

他在紙上填上估出來的分，不算體育分滿分600，他保險一點填了535，再往下看向寓……

470。

白之樂猛一回頭，向寓正對著志願書發呆。

向寓中考沒發揮好。

二中分數線加體育530。

白之樂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安慰:“估分都不準的，你至少要往上高個二十分。”

白之樂:“保險一點，向寓，你要不填五中吧。五中往年分數線加體育分510，你體育30滿分，肯定能考上。”

向寓窩著塗卡筆手心出了很多汗，他啞著嗓子說:“但是……不能跟你考同一個學校了。”

白之樂指著紙上五中的標志，說:“跟我一起上學重要還是前途重要？除了五中你可沒別的學校選擇了。你也不想最後一個都考不上，然後去那些鄉下的高中吧？”

白之樂:“不在同一個學校我們也可以一起上下學啊，寒暑假可以一起玩，周末我輔導你寫作業，總有辦法的嘛，高中不行，那就大學同一個城市。”

向寓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個笑來：“聽你的。”

向寓去交志願書的時候，江桐湊過來看了一眼，問:“你填了哪個？”

向寓:“二中。”

劇本邊緣的紙有點鋒利，裴新玖指肚來回摩擦，終於在這一刻劃破了皮。

細微的疼痛感從小傷口中傳來。

向明朝那個時候，還是填了二中……跟他一樣的二中……根本不可能考上的二中……

裴新玖閉了下眼，劇本是上帝視角，所有他應該知道的不應該知道的，他都能知道。

他忽然不知道是該慶幸還是難過這是個上帝視角，讓他知道原來向明朝為自己付出了那麽多。

指肚滲出了細小的血珠，向明朝慌忙抽了一張紙包住他的手指，柔聲道:“怎麽這麽不小心？”

裴新玖的語氣有點哽咽，他不敢擡頭:“不好意思，能不能等兩分鐘我看一下劇本。”

齊思窈很大方地說：“看吧。”

中考成績在六月底出來了，錄取通知書也在第二天下達，向寓果然沒有考上二中，卻超出了五中分數線十幾分。

學校落榜的學生的中考成績是保密的，但是考試院會給學生家長發成績。他那天看完之後，直接刪了信息，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江桐和他串口供。江桐還因此跟他大吵了一架說他分不清輕重緩急。

向寓人生第一次說謊，跟家人說是估分失誤。那個時候家裏一片死寂，向父找人拖了很多關系，才到處借錢，花了七萬把他塞進了一所在鄉下高中裏算是比較好的一所高中。

七萬對那時向寓的家庭來說，是兩年的收入了。

那段日子，他的父母為這件事操心得頭發都白了一圈，向寓一邊扛著家裏的壓力，一邊笑著哄白之樂說自己是真的沒有考好。

他還找了學校老師讓他們對任何人都要保密自己的中考成績，學校自然是尊重學生本人的意願的。

裴新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錄完這場氣氛壓抑的戲的，好像一直在重覆念臺詞。在齊思窈說完一句“可以了，收工”之後，他神色渙散地站起來，聲音發顫：“我出去走走。”

向明朝微微用力壓住他的手腕，朝玻璃對面的齊思窈示意了一下。

齊思窈很識趣，收拾了一下耳機，跟錄音師出去了，臨走前說:“我換個地方剪音頻，你們走的時候把門關好。”

錄音師雖然看出來向明朝和裴新玖關系不一般，但還是被突如其來的一幕給看懵了，問道:“小齊，這裴新玖怎麽錄著錄著就哭了？”

齊思窈“唔”了一聲，含糊道:“忽然醒悟了吧。”

錄音師:“啊？”

錄音棚裏很安靜，裴新玖低著頭，面前的桌子上砸了一灘眼淚。

向明朝坐著沒說話，看著他肩膀哭得一聳一聳的，心裏像螞蟻爬過一般。

不知道過了多久，向明朝緩緩開口，聲音蘇得悅耳，想他們剛重逢那天一樣，聽起來讓人很有安全感:“哭出聲來可能會不那麽難受。”

裴新玖的哭腔聽得向明朝心疼的一塌糊塗，裴新玖開了好幾次口試圖說話都沒有發出聲音，哽咽聲裏夾著掙紮和絕望:“你會來當配音演員是因為我？”

裴新玖當年沒有說過讓向明朝來當配音演員，但是童年在劇本裏這麽寫了。

向明朝聽著這個陳述語氣的句子，給了肯定的回答。

“中考偷偷改志願，也是為了跟我上同一所高中？”

“嗯。”

向明朝心說，可是你超常發揮去了一中，而那個時候的我無論怎麽努力好像都追不上你的腳步。

“向明朝，你後悔過嗎？”

“唯一後悔過的一件事，可能就是因為一時沖動讓我的父母為我晝夜奔波、夜不能寐吧。”向明朝嗓音溫沈，“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肯定不會這樣選擇。我的裴新玖那麽好，就算一開始追不上，我也會想要站在更好的起跑線上去追他。”

裴新玖徹底哭出了聲。

人總會在一瞬間醒悟和長大。

原來《反向告白》的意思，是換一種形式對他的告白。

原來他隨口說的可以丟掉的小皮筋，向明朝帶在了身邊十年。

原來他無心的一句話，向明朝真的把它當成了熱愛和職業。

原來籃球手環，是小心翼翼的喜歡。

原來即使他害的向明朝考不上好的高中，向明朝還是毫無怨言又喜歡了他那麽多年。

他們認識了十一年，分開八年，可向明朝喜歡了他整整十年。

人這輩子哪來那麽多十年。

“向明朝，你把真心餵狗都比給我值，幹嘛要喜歡我？”

“因為你是裴新玖。”向明朝溫聲細語地說著，擡手去揩去他眼角的眼淚。

“你有沒有想過，萬一以後再也不能跟我遇到怎麽辦？”

“怎麽沒想過，我不確定你長大以後的興趣愛好會不會變。可是一想到以後有個人會無意間在紀錄片、音樂或者動漫裏聽到我的聲音，即使記不起我的名字，也會忍不住高興。”

“可……可是你根本不喜歡配音。”

向明朝毫不猶豫：“但是我喜歡你。”

向明朝的話語聽在裴新玖耳朵裏像把溫柔的刀子：“小玖，聽過愛屋及烏嗎？”

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一次崩潰了，裴新玖的睫毛都濕透了。他哭得說不出一句話，卻在下一秒落進了一個溫柔的懷抱。

向明朝的薄款T恤肩膀處很快就被眼淚浸濕了，但他並不在乎，輕輕拍著裴新玖的背，說：“沒事了，我自己都不在意了。”

“我當年說冷靜一下的時候，沒想過要分開那麽多年，但是……但是我後來又遇到了很多事情，我不敢去見你也不敢找你……”裴新玖一邊忍不住抽泣，一邊打著哭嗝，“以前是我感情遲鈍不知道自己也喜歡你，現在我知道了……”

裴新玖：“我……我能追你？”

向明朝被逗笑了，兩情相悅的事情，哪裏還談得上追不追的，可他仍舊笑著答：“好，給你追，我們先在一起，你再把我從男朋友追成以後可以和你出國領證的人。”

裴新玖伏在他肩頭安靜了很久，才“嗯”了一聲。

“哭完了？”向明朝問。

“嗯。”

“那我們出去洗把臉，棚裏悶。”向明朝給他抽了一張紙，“還有一塊西瓜，你要吃了嗎？”

“不想吃。”裴新玖垂眼看著向明朝遞到自己嘴邊的西瓜，還是很配合地低頭咬了一口。

西瓜切成小三角形狀，薄薄一片，裴新玖一口就咬完了，他連籽一起吞了下去，一邊站起來一邊說：“吃完了，走……唔！”

向明朝把瓜皮往果盤裏一放，輕輕捏著裴新玖的下巴就吻了上去。

裴新玖瞪大眼睛，眨著眼楞了半天，直到有什麽濕潤的東西試探著碰了碰他的唇縫，他的雙腿很不爭氣地軟了，重新跌回椅子裏。

向明朝一只手撐著椅背，一只手托著他的後頸。

錄音棚裏18度的冷空調在這個時候仿佛停止了運轉，裴新玖整個人都在發熱，動都不敢動一下。

他剛哭完，被這麽一堵，眼角不由自主又滲出了眼淚。

他閉著眼，數不盡的煙花在腦中炸開。

向明朝向他索要了一個西瓜味的吻。

--------------------

裴新玖：初中的時候我們班那對男女朋友明明相互喜歡，但女生還是要讓男生追一下看看誠意啊，我這麽說有錯嗎？

我：話沒錯，但是你自我定位錯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