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鬼歷？我說，你怎麽會有這麽奇怪的網名。”舍友盯著手機屏幕，臉上寫滿了疑惑，還沒等我說話，便撇了撇嘴，有些不屑的嘟囔著，“不就是張小凡麽！”

“是嗎？”我轉身看著他，淡淡的說道，“不就是一個網絡中的符號麽，至於擺出一副發現新大陸似的表情麽。”

我沒有再理會舍友們各種關於如何追女孩以及什麽樣地網名能吸引女孩的無聊話題，徑直走向陽臺，點著一支煙，仰起頭輕輕地吸著。鬼歷，《誅仙》中的張小凡，一個因碧瑤身死而沈論魔道十年，同樣讓陸雪琪痛苦十年的少年。只是我知道，我緩緩閉上眼睛，嗅著空氣中淡淡的煙草味，喃喃自語，我不是他。

2.

2009年6月22日，高考成績如期而至，我看著那似乎剛經歷過寒冷饑餓般的可憐分數，心裏面空蕩蕩的。我無法相信，這就是我努力多年所取得的成果，我也不相信，我會如此的差勁，或許正是由於我內心的那一絲不甘吧，在高考分數公布後不久，我毅然走上了覆讀的道路。

覆讀生不比應屆生，開學的日子比較早。因此，當我那些學弟學妹還在樹蔭下吃著西瓜，喝著冷飲避暑時，我已經走進了一個新的學校，並即將開啟一段新的學習生活。

這是一所不大的學校，僅有一座教學樓，所招收的也都是一些經歷過高考的學生。我則位於教學樓二層最北面的一個教室裏。因為身高比較引人註意，我沒有任何意外的坐到了第二排的位子，對於這些，我沒有表現出太多的不滿，盡管從小到大都在前面落座讓我有那麽一絲反感，可我卻沒有絲毫把握讓自己再長高10厘米。

轉眼間，開學已經一個星期了，在這裏，我真正體會到了什麽叫忙碌，什麽叫壓抑。我幾乎每天都游蕩在各種各樣的題目與書本中，精疲力竭。每當我忍受不住想要偷懶時，總有那麽一絲惶恐在我心頭亂躥，使我像一頭被鞭笞的牛，不斷前進，直至生命的盡頭。這也使的原本就不多話的我只能夠準確無誤的叫出自己同桌的名字，“準確無誤”，對，就是這個詞。在開學這些日子以來，對於同桌的名字，我已經叫錯了很多遍，直到最近才修正過來。這倒並不是因為我太笨或是記憶力不佳，只是周圍的每一個同學都忙於自己的學業功課，幾乎沒人願意浪費時間與一些陌生人交流，在如此壓抑的氛圍下，我也變的異常緊張，更何況，高考失敗的影子在我心頭盤繞太久了，幾乎讓我發狂。但這種忙碌的生活也讓我過的無比充實，每天都在收獲著各種各樣的喜悅，一道題的成功解答，一個單詞的新含義，一個知識點的掌握，都會讓我興奮那麽一小會兒，我也漸漸習慣並喜歡上了這種生活。

人生麽，就像金字塔，只有不斷的向上攀爬，才能找到活著的實感，才能不被憂傷與迷惘吞嗜。

3.

隨著最後一顆唾沫星子與粉筆灰相擁而墜，老師終於停止了她不停上下翻動的兩片嘴唇。我伸了伸有些發僵的腰，不斷的拍打著酸麻的脖頸，長長的舒了口氣，看著剛下記的密密麻麻的筆記，心裏一陣感慨，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在老師講課時，我開始逼迫自己坐的筆直，開始逼迫自己去認真聽講。有時候，我也很困惑，這麽做到底為了什麽，但這種想法也就如冬日裏的嫩芽，瞬見就被各種各樣的題目淹沒。

“請問，這個題怎麽做啊？”忽然，一個膽怯的聲音傳入了我的耳中，攪亂了我腦海中正虛構著的立體圖形。我皺了皺眉，有些不耐的擡起頭，只見一雙布滿羞澀的水靈靈的大眼睛呈現在我面前，那錯落有致的長睫毛上似乎還帶著一絲水汽。我不自覺的向後挪了挪身體，看向她手中的那張卷子。

“就是這個題，老師剛剛講過，但我還是不懂，這個結論為什麽是對的”她見我沒說話，有些匆忙的將那張卷子放在我桌子上，指著上面一道題，小聲詢問。

我擡頭撇了她一眼，然後看向那道題。那是一個證明題，不太難，但用的知識不少，而且方法也很少見，我眉頭微蹙，想了一會兒，從旁邊拿起一支筆，在稿紙上列出幾種方法，斟酌一番之後，選出了最簡單的那種，開始為她講解。

或許是由於她基礎差的原因吧，在為她分析時，涉及到的很多問題她都很模糊，為此，我一邊為她說那道題的解題思路和方法，一邊幫她回憶一些舊的東西。就這樣，經過一個多小時的努力，她終於弄懂了。我放下手中的筆，看著皺起眉頭一邊看我寫的解題過程，一邊在紙上演算著的她。輕輕嘆了口氣，想當初，我也像她一樣，對一個問題窮追猛打，可換來的卻是同學們的不耐與白癡般的目光，或許她就是那時的我吧，全憑感情用事，不會按照事物固有的規則去完成它。

“同學，謝謝你，你真牛。”沒過多久，她興奮的沖我喊。我有些郁悶的擡起頭，看著她微笑的揮了揮手中的筆，扭過了身子，不禁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容，搖了搖頭，小聲嘀咕著“你真牛？如果我牛的話，就不會坐在這了，真是一個單純的家夥。”

自此之後，她問了我很多問題，都是理科之類的，譬如數學，物理，化學，只要有不懂的，她就會翻後來與我小聲討論，我也很樂意幫她解決這些問題。有時候，她提出的問題很古怪，而且有很多是書本上被我漏掉的知識重點，就這樣被問住幾次後。我開始懼怕了，那種別人用滿是期待的目光看著你，你卻滿臉通紅吱吱嗚嗚說不出個所以然的感覺真是太難受了。為此，我花了很多功夫在課本的熟悉上，在老師講題時，更是認真聽講，課後則開始反覆研究，直到將所有問題弄懂為止，每當完成這些事時，我總會很期待的看看前座那個不停忙碌的影子。

人麽，或許都是如此，總是希望自己的努力能夠引起別人的註意，也正是因為這一點吧，人類才能不斷的始終如一的前進。

“你是叫姬夜觴的，對吧？”

我正演算著一道覆雜的數學題，她忽然轉過身，右手指著我一本書書皮上歪歪扭扭的“姬夜觴”三個字，仔細的觀摩片刻後小聲說道。

我看著她眼眸深處的那末笑意，感到無比尷尬，不知如何回答她，過了半晌，我避開她的視線，低下頭，有些忐忑的說：

“沒什麽啦，我現在也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呢，你也別在意，不知……”我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的擡頭偷偷看她，當瞅見她那忽然陰沈起來的面孔時，我再也說不下去了。她板著臉，狠狠的瞪了我一眼，不再理會我。

我感受著她身上散發的強大殺氣，模了模腦袋，心中滿是不解，她不也剛剛知道我的名字麽。此時，我不經意間撇見了爬在桌子上因為上課不敢笑出聲而憋的滿臉通紅以致於猛咳的同桌，不滿的說：

“至於這副模樣麽，她又沒告訴我，我怎麽知道？”

同桌右手捂著因為劇烈咳嗽而不斷起伏的胸部，聽到我的話後，又是一陣幹咳，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他似乎終於緩了過來，像看外星生物一樣瞪著我，以一副欠扁的口吻說：“你真不知道，我的天啊，真無語了，她叫雨眸。”

雨眸麽，名字也不怎麽樣啊。我沒有理會在一旁喋喋不休的同桌，小聲嘀咕的撇了一眼前面的雨眸，搖了搖頭，開始看書。

4.

一個月的覆讀生活就這樣過去了，後天就是國慶，放假7天，沒有意料之中的補課。我看了看周邊因興奮不斷喧嘩的同學，皺了皺眉，將目光明移向窗外。

窗外那棵大樹的葉子已經開始變黃了，偶爾一陣風吹過，伴隨著沙沙的聲響，幾片枯黃的葉子就向地面飄去。我看著它們在空中不斷的搖擺，像渡河人一樣擺渡著人生，忽然覺的很傷感，人不也想它們一樣麽，總會從生命這棵大樹上脫軌，最後走向死亡。

一串清脆響亮的鈴聲無情的剪斷了同學們的情緒，空氣中的燥動也迅速歸於寧靜。偶爾傳來的鋼筆與紙張接觸的“沙沙”聲在這個因寂靜而略顯空闊的教室裏是那麽的孤獨，我輕輕嘆了口氣，收回駐留在窗外的目光，開始做題。

忽然，一種搔癢在我的咽喉出蔓延像有無數小蟲在上面攀爬，又似幹渴很久的人忽然被水嗆著一般，我有些難受的摸了摸喉結，忍不住咳了一聲，沒想到，這一咳猶如引燃了我身體的一根導火索，一連串的咳聲迅速在我口中炸裂，擴散向四面八方，一瞬間，整個教室裏都充斥著我的聲音。

“餵，你沒事吧，是不是做了什麽虧心事，咳這麽厲害。”同桌忽然轉過身一本正經的盯著我。

“你……你去死吧，哪有你這麽安慰人的。”我雙手撐著額頭不停喘息，看著同桌那副欠抽的嘴臉，憤憤說道。

“嘖嘖。看你這副小身板估計一時伴夥扛不住，吃些藥吧。”同桌沒有理會我那想要殺人的表情，自故自說道，“看……來了。”

“什麽？”

我看著瞬間坐的筆直的同桌，意識到不妙，馬上從桌子上拿起一本書擺出一副我是好學生的樣子，可剛轉頭，就看到一雙寫滿憂郁的大眼睛，我忍不住狠狠鄙視了一番在一旁捂著肚子大笑的同桌，這家夥只有在老師來時才會拿出我在認真看書的姿勢，平時則是在桌子上扒著玩手機。

“你是不是感冒了？”雨眸皺了皺眉，小聲說道。

“沒啊，只是咳嗽。”

“有藥吃嗎？”

“不用，明天就好了。”我避開她的目光，低下頭漫不經心的說。

“切。”

她打量白癡似的看了我半晌，不屑的撇撇嘴不再理我。我疑惑的看著她又開始忙碌的背影，不滿的嘟囔幾聲，想要背會兒生物。可我的咳嗽似乎故意與我作對，每當我靜下來的時候它便來幾聲，到後來幾乎不再停歇，就這樣過了半個小時，我終於撐不住了，將書仍在一旁，右手按著不斷起伏的腹部，不停喘息，或許真的感冒了吧，我小聲嘀咕著，甩了甩腦袋，想要將那針刺般的疼痛趕出去，可這樣一來，反而讓我更加難受，我有些無力的躺在了桌子上，閉上那因為沈重而幾乎耷落下來的眼皮。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鈴聲響了，同學們的吵鬧聲逐漸大了起來，應該是下課了吧。我想要坐起來，可剛扭動了幾下，就感到渾身疼痛，我不得不放棄這個有些不切實際的想法，繼續在桌子上躺著。同學們追打嬉鬧的聲音，相擁走出教室的腳步聲，招呼死黨去吃飯的聲音等混雜在一起，匯聚成一股洪流，從我身上襲卷而過，此時，我感覺自己就像一條大浪中的小船，無論如何努力都找不到停泊的彼岸。

沒過多久，教室安靜了下來，同學們都去吃飯了吧，我一個人靜靜的想，在咳過幾聲後，我勉強從桌子上爬起來，扭頭看著這個空蕩蕩的教室，一抹悲傷從心底湧起，我仔細回想著這一個月的生活，想要找到一些似曾相識的記憶，可無論我如何追尋，看到的也只是一疊又一疊的試卷。那些熟悉的背影，那些熟悉的聲音，那些熟悉的笑容，似乎真的去了很遙遠的地方，再也不會回來。此時，我才意識到，時間，是多麽可怕的一種力量，它能奪走你的一切，包括記憶與情感，留下的，也只是皮膚上斑駁的刻紋了吧。我輕輕嘆了口氣，抹掉了眼角的幾滴淚水。

我想我的眼睛是紅色的，一陣又一陣猶如被火灼燒般的疼痛順著我的額頭流向眼睛，繼而又經過鼻腔，口腔，最終停留在不斷起伏的腹部，然後引起幾聲劇烈的咳嗽，我甚至可以感覺的到從我嘴裏呼出的氣是多麽的燙人，它們烘烤著我周邊的空氣，投射出著的幾道扭曲人影在我眼中晃動，忽然，一個小塑料袋“啪”的一聲落在了我的桌子上，我努力擡起頭，睜大眼睛，隱約看到一張略帶憂色的面孔。

“吃點藥吧，你看，都病成什麽樣子了。”她眼睛裏寫滿了擔憂，有些焦急的說。

我看了她幾眼，想要說一些什麽，無奈嗓子疼痛，張了張嘴，只勉強吐出謝謝二字。

“好了，別說了，快吃吧！”

我臉頰愈發滾燙，有些不知所措，看著她那雙充滿憂郁的大眼睛，猶豫了片刻，還是點了點頭，打開了那個塑料袋。裏面有不少藥片，有治療咳嗽的，有治療發燒的，還有一些是治療頭痛的。我看著這一大堆瓶瓶罐罐，很是感動，一股暖流在心底流動，沒想到，在我最困難的時候居然是雨眸陪在了我身邊。

“快吃吧，這些都是我吃剩下的，很管用，所以給你都拿了過來，”她一邊說著，一邊指著那些藥片，“這是一次兩顆，這是三顆，還有這個，是一顆，每天吃三次。”

我看著她少有的一副極其嚴肅的表情，一種異樣的情素從心底湧起，想要與她開個玩笑，只是我的一本正經與那些得了絕癥即將死去的人的表情沒什麽區別，但我還是低聲說：“謝謝，你的牙齒真白。”

她聽後明顯楞了一下，接著便“撲嗤”一聲笑了出來，瞪了我一眼，扭前了身子。

不得不說，她的藥的確很有效，吃後約一個小時，我感覺明顯輕松了許多。我從桌子上爬起來，握著筆，看著搭在她肩上的一縷秀發，猶豫了一會兒，從書桌裏抽出一張潔凈的紙，想了想，匆匆寫道：謝謝你的藥，這份人情，我記住了。然後我將那張紙小心疊好，仍在她桌子上。我則有些忐忑的看著她。她有些疑惑的打開那張紙，拿起筆，不知道寫了些什麽，沒過多久，她放下手中的筆，將那張紙對折，右手一翻，那張紙便劃了個弧線，落到我的桌子上，我定了定神，折起它，幾個清秀的字跡就那麽呈現在我面前：沒什麽啦，你都幫了我那麽多了，再說，如果你病倒了，我有問題該去找誰啊。看完那幾行字後，我撇了一眼雨眸，將那張紙小心疊好，夾在書本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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