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過你這種問題了。你總是無緣無故地出現在我身邊，一問你想幹嘛，你不是胡亂敷衍幾句，就是轉移話題，每次都不說清楚。今天我不高興，你必須給我個合情、合理、合乎邏輯的解釋。”

程與珩聽了她直截了當的問話，一時之間也不知該怎麽應答。他緊攥住筷子，嘴角繃住，不去看她的眼睛。

“至信！”突然，正在陪老姐妹敘舊的唐媽媽一聲驚呼，打破了他們之間的僵局。

門被人打開了，進來的人，是消失已久的唐至信。

他今天打扮得中規中矩，長袖衫遮掉了手臂上盤踞的虎面紋身，一貫的黑皮靴換成了休閑鞋，頭發也理得更加精神了。

他取下了手上的指環和脖子裏的玉符，卻依然帶著那顆黑色三角耳釘，在酒樓暖色的燈光下，閃著妖冶的幽光。

“至信，你終於回來了，終於回來見我了！”見到日思夜想的兒子，唐媽媽高興得熱淚盈眶，抱著唐至信嘴裏不停地念叨。

“嗯，我回來了，媽。”

唐至信也很動容。

這麽多年漂在外面，他又何嘗不想回家？只是他所做的事情太過危險，實在不能分心，況且他也不願連累家人，陪他擔驚受怕。

唐媽媽覆著薄繭的手，一寸寸撫過唐至信的面龐，然後又抹了抹眼角掛著的淚珠，心疼地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你看你在外面這麽久，都瘦了。”

唐至情一直坐在位置上，見到大哥進來，她沒有像媽媽一樣上前去迎。程與珩也陪她坐著不動，一言不發。

大哥回來了，他終於肯回來了。

其實唐至情心底一直都是信任他的，她知道，一向孝順的大哥，一定會出現的。可是現在，他真的出現在她最希望見到他的場景裏，她卻又不知該如何去面對。

人是一種很覆雜的動物。既覆雜，又只是動物。

我們就像一個覆雜的多面體，會擁有多重情緒。也許面上笑著的人，背後就有一個泣血的故事，兇惡的亡命之徒，也會有自己想要一生守護的人與物。

可當我們直面最慘淡的人生和最夢寐以求的熱愛時，表現出來的情緒，又往往是最直接、最本能的反應，就像動物一樣。

唐至情見到大哥回來是欣喜萬分的。

可她知道，最後他又會無情地離開，為了他口中所謂的要事，他寧可丟下相依為命的母親和小妹。然後呢？然後又是她無止境的爭吵和怨恨，她會像前幾次一樣，罵他，打他，趕走他，可能他又會因為什麽契機再回來一次兩次，然後她又罵他，打他，趕走他。

循環往覆。

所以，她也不知道，該用哪張表情去迎接她的大哥。

毛曉茅見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好心想提醒一下她，唐至信回來了。他剛要開口，就被程與珩往他嘴裏塞了塊回鍋肉。他對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不要說話。

程與珩知道她現在心裏一定很矛盾，便也不讓毛曉茅去煩她。

“至情，至情，快過來，你大哥回來了。”那邊唐媽媽高興地喊了她一句，說著，便拉著唐至信往唐至情和程與珩這桌走過來。

程與珩見狀,不禁心下有些緊張。他是冒了唐至信朋友的名義來的，要是被他當場拆穿了，那可怎麽說？

027你很有正義感嗎

唐至信見到程與珩的一瞬間，眼裏先是一陣詫異，接著便是如清泉般的清明。

沒想到這小子這麽倔，竟然還敢來查他的事情？

反正橫豎都是一個死，程與珩此時倒也不畏他，直直對上他的眼睛，撞進他眼潭裏的煙波詭譎。

“信哥，你怎麽來了？不是說有要事不能過來，讓我代勞的嗎？”他搶先發了話，只盼著唐至信能配合他，演好這場心知肚明的戲碼。

唐至信看著他，沒有說話，現場的氣氛一時有些奇怪。唐媽媽轉過臉來問他，他這才笑著應了一句：“是啊，我趕快辦完了事情就趕過來了。媽你的壽辰，我做兒子的怎麽能不來？”

算是把事情掩過去了。

程與珩聽了這話，心底長呼出口濁氣，硬扯出個笑容來，同他敬了杯酒。

唐至情全程沒有說話，也不去關註程與珩同大哥之間的暗鬥。

周圍的人站了一圈，見唐至信過來，連原本嬉皮笑臉的程與珩和毛曉茅都站起身來，她卻依然靜靜地坐著，也不覺得尷尬，自顧自地吃菜、倒酒。

唐媽媽猜到她的別捏，輕推她一下：“至情，你大哥回來了。”

唐至情轉過臉來望唐至信一眼，又偏過頭去，仰頭悶了口酒，面色無波。

“至情，”唐至信想向她示好，“好久不見，你……”

“我很好。你多陪陪媽吧，有什麽事，晚上再說。”

她本想一口推拒，可話說出來，卻成了最不像敷衍的敷衍。

聞言，唐至信略顯驚喜，即刻應下來。

程與珩偷偷瞧一眼唐至情的表情，見她不氣不惱、口氣溫和，心裏也知道他們到底是血濃於水，便也不多做揣測。

他應該感謝唐至情，如果不是看在她的面子，他這麽捋他虎須，唐至信早把他卸成九九八十一塊，扔去餵狗了。

壽宴依舊熱熱鬧鬧地進行下去。因為唐至信的到來，多了幾分溫馨，也隨著自來熟的程與珩和毛曉茅的暖場，愈發歡樂。

唐媽媽拉著唐至信，和唐至情他們坐一桌。她坐中間，左右是一雙兒女。

起初，氣氛有些尷尬，唐至情默默地吃菜，唐至信偷偷瞄她幾眼，也找不到話題。程與珩見氣氛不對，便和唐媽媽拉起了家常，時不時把話題引到他們兄妹兩個身上。

唐至情給他使了無數個眼色，除了對他說的關於她的醜事表示無可奈何，更怕他把大哥的事情說出來。

還好，程與珩雖然嘴快，倒也不是亂說話的人。

唐至信倒不像她，吹胡子瞪眼，一副要油燜了程與珩的模樣。他只是氣定神閑地坐好，聽程與珩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聽他胡吹他是怎麽和自己上刀山、下油鍋的，自己又是怎麽和他兄弟情深、同甘共苦的。他還時不時點頭應和，甚至給他圓謊。

程與珩料定，他初初見面時沒有拆穿他，現在定然不會拆他的臺，也只管肆無忌憚地胡侃，以樹立他在唐媽媽心目中，唐至信好兄弟的光輝形象。

程與珩倒了杯酒，“伯母，我看您今天穿的衣服，好像不太合適。”

此話一出，全部的人都停下了筷子，轉頭朝他看了過來。

“哦……是嗎？我也不太懂穿衣服，就隨便穿穿，沒註意太多。”本來同程與珩相談甚歡的唐媽媽，聽了這話，只能尷尬地解釋。

“這衣服太顯老氣了，您模樣看著，就和唐至情姐姐一樣，可這衣服穿起來，就跟她阿姨一樣，太顯老了。”

聞言，唐媽媽立即喜笑顏開，捂著嘴笑說：“哪有？哪有？我兒子都比你大了。”

唐至情實在看不過他這拍馬屁的模樣，等他夾起菜要往嘴裏送時，輕輕使了巧力，撞向他的胳膊。

菜掉到了他的大腿上，瞬間沁開一團油漬。

“你……”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把你褲子弄臟了，你還是……趕緊回家換掉吧。”她不懷好意地笑說道。

程與珩氣急敗壞地狠狠瞪她一眼，正苦惱這樣回家多難看，沒想到唐至信竟然會主動替他解圍。

“沒事，我車裏還有一條褲子，用來防不時之需用的，我們兩個身材差不多，你可以先拿去穿。”

程與珩看他一眼，怔了一下才應道：“好。信哥。”

“咦，有些人啊，就是運氣好。”唐至情不陰不陽地暗諷道。

話音剛落，唐至信就出聲叫住她：“至情，不要胡鬧，來者是客。”

唐至情立即收了聲，低下頭去。

她沒有不高興，甚至覺得有些親切，因為他說話的腔調，又讓她憶起當年敬重的兄長。

“與珩，”唐至信對程與珩做了個請的動作，“你跟我來吧，我帶你去車上取褲子。”

他突然變了副謙謙君子的紳士模樣，很是客氣。

兩人一道走去停車場，唐至信走在前面不說話，程與珩也只是靜靜地跟著，揣摩他的意思。

他知道，他定然是有話想對自己說。

走進燈光昏暗的地下停車場，外面的喧鬧聲頃刻消弭，程與珩只聽得到唐至信走路的蹬蹬聲。

突然，唐至信頓下了腳步，扭頭逼近他問：“程與珩，你很有正義感嗎？”

他邊說著這話，邊低頭撥弄自己袖口，把衣袖折起來又翻下去，語氣輕松。

剛剛在壽宴上，他明明還是個溫和恭謙的兒子與兄長，轉眼間，又變了這副玩世不恭的無賴模樣。

程與珩骨子裏其實是個傲氣的人，不然也不會總和娛樂圈那些沽名釣譽的導演、監制產生矛盾。

可傲氣的程與珩，此時在動作隨性、表情淡漠的唐至信面前，卻成了弱勢的那一方。他感覺得到，唐至信身上強大的氣場，和居高臨下的氣勢。

“我只是重義氣，不想看著我的好兄弟誤入歧途，和某些人一樣，辜負親人與朋友的期望。”程與珩正色道，神情認真。

聞言，唐至信輕嗤一聲，瞬間又擡起眼來，與他對視：“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別來插手我的事情。”

他變了原本玩世不恭的神情，淩厲的眼神對上程與珩堅定的目光，頓時昏暗的世界裏，仿佛火光四濺。

“我憑什麽聽你的？”程與珩傾身向前，逼近唐至信，星眉上挑。

唐至信迎著他寒冰似的目光，邪氣地勾勾唇角。

他偏過頭，不去看程與珩的臉，舌尖舔舔後牙床，忽然，他倏地擡手，猛砸了程與珩肚子一拳。

這一招來得猝不及防，程與珩被打得後退幾步。

“你……”

“我？我什麽？你打得過我嗎？”

程與珩憤憤地捏緊拳頭，呼吸也沈了幾分。方才是他偷襲自己，真刀真槍來一場，還不知道誰勝誰負！

“勝之不武而已，也就你們這樣的人，才會用這種卑劣的招數。”

唐至信轉轉手腕，“這叫兵不厭詐。如果我剛才掏出來的不是拳頭，而是亮閃閃的刀子，你以為，你還能站在這裏和我說話嗎？”

程與珩沒有接話。

唐至信知道他是被自己戳到痛處，於是，繼續不緊不慢地蠶食他的意志：

“你還記得那筆‘巨款’嗎？你說，你以後一定要做個正直的好人，去懲治這種社會敗類。你還說，你要當最厲害的警察，抓光世界上所有的壞人。現在，你要來抓我嗎？”

程與珩倏地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望著一臉詭笑的唐至信。

這是那日在天儀樓，他和周奉驍說的話，唐至信怎麽可能知道？

“這就不記得了？那我們要不要去吃點清淡的、聽聽音樂、聊聊人生和理想，幫助你回憶回憶？”唐至信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臉笑問道。

這是他和唐至情之間的對話。

“你跟蹤我。”程與珩用了一句陳述句，而不是疑問句。

唐至信嗤笑一聲，不作否認。

“我最後再警告你一次，不要卷進我的事情裏來。”他替程與珩翻好亂掉的衣領，動作輕柔，語氣稀松平常，可程與珩聽起來，卻像藏著濃烈的殺氣。

“還有，沒事不要來搞我妹妹。千萬別被我發現，你是在利用她。不然……”話音剛落，唐至信轉身繼續朝前走去，不去管他，仿佛剛才陰測測說話的，另有其人。

程與珩心下明白，自己已處於被動地位了，照現在的情況看，他萬萬不能激怒這個陰晴不定的唐至信。

他心裏沒了計劃，只能按兵不動，走一步看一步了。

028陸傳

從地下停車場的廁所換好褲子出來，原先靠著車子吸煙的唐至信已經不在了。程與珩也不指望他能等自己一道上去，便準備獨自走回壽宴現場。

行至一個拐角，一道門隔開昏暗與敞亮，裏面黑漆漆的一片。程與珩不多做理會，正整備走過去，門那邊突然傳來了細微的聲音。

他有些好奇，停下腳步，往門那邊輕腳探去。

可還不待他靠近，虛掩著的門突然被人從裏面關緊了。程與珩從門縫裏恍惚看到，是一個穿著黑色的身影。

他不敢再上去。他知道，自己一定是被裏面的人發現了。

正準備掉頭就走，可剛擡腳，他又換了主意。

掏掏口袋，一枚硬幣掉出來，滾到門前，程與珩三步並作兩步，上前去撿了硬幣，這才轉身離開。

門那邊的人，見程與珩已經走遠，長呼出一口濁氣。

“他是什麽人？”說話的是上次那個眼角一道疤的人。

他背手站在唐至信面前，許是因為那道歪歪扭扭的疤的緣故，他的模樣看起來，總讓人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感覺。

他叫陸傳。

唐至信正想解釋，但心下轉念一想，只無所謂地道：“沒什麽，無關緊要的小角色而已。他是我妹妹的朋友，吃飯時弄臟了褲子，我帶他來停車場，取我車上的褲子換一下。剛剛他應該是錢掉出來了過來撿而已，不用擔心。”

雖然，他每次都對程與珩兇神惡煞，但他知道，程與珩是個好人，他不想把他牽扯進來。

其實，唐至信不僅不討厭他，相反，他還很欣賞這個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小子。就像當年的他一樣，能夠為自己不懈追求的東西，拼盡全力，義無反顧。

五年前，在一家銀行任職的他，結識了前來調查一樁金融案的警官——陸傳，並且幫助他順利破獲了這起案件。

自那時起，大膽機警的唐至信，便被陸傳看中了。

他教給唐至信很多偵察與反偵察的知識，也透過他的行事作風，讓唐至信明白了許多為人處世的道理。

後來，陸傳換了隊，負責跟進鐘茗的販毒集團。

鑒於鐘茗的狡猾性和案件覆雜性，上頭決定，派出警察，到鐘茗的販毒集團進行臥底行動。

可經過多番挑選，警隊裏都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面生的、背景幹凈的警察，來接手這樁案件。

這時，陸傳想到了本就不是警察的唐至信。

唐至信考慮了很久。

在見識了那麽多因為吸毒、販毒而最終家破人亡的人之後，他最終選擇了成就大義，接受了這件危險的任務。

陸傳通過秘密手段，幫他獲得了警察的身份，正式成為偉大的人民警察中的一員。並且在基地秘密訓練了他一年。

之後，陸傳給了他全新的身份，又配合他演了一場戲，幫他騙過了媽媽和妹妹，順利混進了鐘茗的地下組織——雲天。

在唐至信眼裏，陸傳就是他的師父。

他一手帶他入行，悉心栽培，讓他能獨當一面，為警隊做出巨大貢獻。他感恩他，就像感恩自己有養育之恩的父親。

在雲天的這三年裏，只有陸傳一個人知曉他的真實身份，也一直是陸傳，在不斷給予他信念和力量，讓他能一路走到今時今日。

只要鐘茗同雲南人交易這樁大案能夠告破，他就可以恢覆身份，重見天日。

只是，不知怎的，最近這幾個月以來，他送上去的情報，到最後總會節外生枝。也不知道這中間，到底是哪一環出了問題？

“最近，鐘茗和雲南人那邊，有什麽大動作嗎？”他已經把這個情報上報給陸傳，陸傳自然知道。

“鐘茗上次已經帶我見過雲南人了，但是那天蔣天偉帶來的貨她不滿意，所以約了過幾天驗貨。具體交易的時間、地點，還要看過幾天見面商討的情況。不過，她派了我去和蔣天偉的人碰面。”

陸傳若有所思。

“好，那你自己萬事小心。這次的交易，數量龐大，而且涉案人員眾多。你在鐘茗身邊潛伏這麽久，終於等來了這個可以將鐘茗的販毒集團繩之以法的機會，千萬不要意氣用事，萬事要以大局為重。”

陸傳之所以這樣囑咐唐至信，是因為他知道自己一手帶出來的人的性子。

他平時沈默寡言、不愛說話，是典型的“敏於行而訥於言”型人格。也正因為如此，唐至信很適合臥底這種需要人沈得住氣的工作。

但實際上，他內心火熱、擁有強烈的正義感和原則性，在一些小事上容易被情緒左右。所以，他要求唐至信盡量少與家人接觸，以免節外生枝。

“我知道，我會自己照顧好自己的。”

唐至信報告完近期的情況，正要離開，陸傳突然問了他一句：“和雲南人見面這件事，只有你一個人知道？”

唐至信雖然不是很明白他問這話的意思，卻依然照實回答：“不是，還有周奉驍和許繁姿，他們都在場，另外，還有鐘茗貼身跟著的那個女保鏢，潘小柔。”

029千杯不醉

等唐至信回到壽宴上時，程與珩已到了好一會兒了，現在正和唐至情、毛曉茅他們笑作一團。

他也若無其事地坐下來，開始喝酒。

看到唐至信歸位，程與珩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方才他回來，見唐至信不在酒桌上，心裏便已起疑，可這會兒看他，神色也並無甚異常。

經過地下停車場那麽一鬧，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觸到唐至信的底線，便也只能靜觀其變。

一旁的唐媽媽見兒子這一會兒不知去了哪裏，倒剛好替程與珩問出了心中的疑問。

“至信，這好長一會兒的時間，你跑哪裏去了？怎麽不是和程先生一起回來？”

唐至信舉著筷子的手頓了頓，接著又面色從容地回道：“哦，剛剛遇到一個老朋友，就多說了幾句話，我讓……與珩，自己先上來的。”

把程與珩叫得這麽親切，他實在有些不適應。

聞言，程與珩擡眼望他。

唐至信只是深深地看他一眼，也不做任何暗示，繼續吃著東西。

看他這樣淡定，程與珩也沒有拆穿：“是啊。不好意思伯母，剛剛我忘記告訴你了。”

唐至情看著兩人眼神裏的互動，心下也覺得不可思議。

她自然知道兩人並不相識，只是為了不傷媽媽的心，她才不戳穿程與珩的謊話。可這一趟停車場之行，兩人好像突然有了什麽詭異的默契。

壽宴過半，桌上的人，好像都有了一點醉意，氣氛也徹底放開了。

“不行，今天大家這麽開心，我要多喝幾杯，不醉不歸，”程與珩端起杯子，唐至情看他一眼，還以為他要敬酒，沒想到一轉眼，他把杯子遞到了毛曉茅前面，“來來來，曉茅，快敬信哥兩杯。”

哪有人這麽賴皮的？嘴上說著不醉不歸，手上又讓別人喝酒。

毛曉茅一臉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懂的表情，唐至情看不下去了，擡手擋住他送去的酒杯：“哎呦我去！程與珩，你要多喝幾杯，幹嘛叫毛曉茅去敬酒？”

他壓低聲音：“我是千杯不醉，怕把你哥喝怕了，這到底在主人家，我怎麽能不給個面子？”

唐至情表示不相信他的鬼話，不依不饒地要他喝酒。

“我哥都把他褲子借你了，你剛剛又說你和我哥關系多好多好，這杯酒，肯定得你來敬，你還逃得過去？千杯不醉？沒關系，剛好，我哥江湖人送諢名——酒中仙。”

她正和程與珩鬥嘴，沒去看唐至信的臉色。他微微勾起了唇，這句久違的“我哥”，叫得他心裏很是滿足。

以前小時候，每次她受了欺負，也是這樣昂首挺胸地對外人說：“看我哥不教訓你！”每次他得了什麽獎，她也是這樣自豪地對別人宣稱：“看到沒？這是我哥！”

只是現在，物是人非。

“沒事，來喝幾杯，今天開心，不醉不休。”他淡淡地開了腔。

程與珩望了說這話的唐至信一眼，心道，看來是逃不過去了，只能讓他們好好見識一下自己的酒量了。

唐至信率先舉起酒杯，做了個先幹為敬的動作，接著一口悶下。喝完，他還把杯子倒轉過來，示意滴酒未剩。

程與珩看著他赤裸裸的挑釁，也不甘示弱地滿上了酒，仰頭灌下，喝完後，對著唐至信擡了擡下巴。

毛曉茅剛想勸他幾句，程與珩便搶過他的話頭。

“曉茅，給我倒酒。”

說好的敬酒，變成了一場唐至信和程與珩之間的拼酒。

很快，桌上便倒了不少酒瓶，唐至信面色微微發紅，只是神態舉止，依然如初，不像是醉意上頭的樣子。

而程與珩，還在一杯接著一杯地猛灌，衣服領口也濕了一片，卻神色不改。

又過了一段時間，唐至信徹底趴到了桌子上，面色酡紅，胃裏一陣陣翻天覆地，難受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只是神智基本保持清醒狀態。

“我都說了我是千杯不醉嘛，還硬要和我拼酒，現在喝趴了吧？”

反觀程與珩，他倒是面色正常，口氣囂張。

只是這抱著酒瓶子坐在地上的動作，是正常人做得出來的嗎？

毛曉茅使勁拖他起來，他卻怎麽也不肯站起來，嘴裏還一直吵吵嚷嚷，要再來一瓶。

“與珩，你喝醉了。你快起來啊，這裏這麽多人看著呢！”

“放屁！我說話這麽清楚、面色這麽正常，哪裏是醉了？你丫的，起什麽起？坐上酒桌了，不喝完，你還能起來嗎？今天我就把話撂這兒了，為了證明我千杯不醉不是浪得虛名，我一定要把他喝得……喝得胃都吐出來。曉茅，你躲開，我不想傷及無辜。”

說著，程與珩拽過旁邊的一把軟椅，指著它舉起了酒杯：“來，喝！今天，本爸爸要喝得你乖乖叫我‘爸爸’！”

唐至情一邊餵唐至信喝水，幫他拍背，一邊嫌棄地用眼角的餘光，掃射坐在地上丟人現眼的程與珩。

“不行了……不行了。程與珩，我不能喝了，你自己……自己喝吧。”

醉酒後唐至信閉著眼趴在桌上，嘴裏說著服軟的話，連面目也變得柔和起來。唐至情恍惚覺得，當年的大哥要回來了。

“切，喝不過我你早說嘛！我找曉茅去。曉茅，來，我們喝，今天這麽好的日子，別掃興。”

“人家媽媽過大壽，算你什麽好日子啊？”

“唐至信和唐至情都是我朋友，他們媽的好日子，就是我的好日子。”

毛曉茅哭笑不得，喝醉了演戲還能演全套的，也就程與珩了。只是這好日子，說得人家唐媽媽心裏一陣心驚膽戰。

不知道的，還以為她這是第二春來了呢。

“伯母，您不要介意，他喝醉了說胡話呢。”毛曉茅代他向唐媽媽賠禮道歉。

唐媽媽擺擺手，也沒想和他計較。

唐至情此時對這個程與珩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別人喝醉了酒，要麽像大哥這樣面色潮紅、嘔吐不止，要麽就手舞足蹈、神志不清，到處發酒瘋。

他倒好，喝醉了，看起來臉也不紅，也不會狂嘔，說話條理清晰、邏輯正常，完全沒事人一樣。就是這嘴巴，不僅一個勁兒地說自己沒醉，喝醉了更是什麽話都敢往外說。

酒壯慫人膽，原來真不是假話。

平時，他哪敢說出“叫爸爸”這種心裏話？

“這……這可真是……”唐媽媽覺得為難了。

這兩個死孩子在自己的壽宴上拼酒，現在一個喝得跟爛泥一樣，一個只會亂說話，把自己的壽宴搞得烏煙瘴氣的。

唐至情知道媽媽在擔心什麽，於是開口安慰道：“媽，你別擔心。我先跟毛曉茅把程與珩弄出去，免得在這裏把場面弄得這麽難看。你先照顧好大哥，我一會兒再回來幫你，一起把大哥送回家去。”

“哎，我說唐至情，你這是對待客人的態度嗎？不要以為我不打女人啊！”坐在地上的程與珩，聽她這麽不客氣地形容自己，心裏不服氣了。

毛曉茅使勁擰了程與珩一把，笑著同唐至情賠禮道歉。

果然是醉得亂說話了，連打女人這種混賬話，也敢當著人家媽媽的面說了。

“沒事。毛曉茅，搭把手，我們倆先把這個亂說話的東西擡出去。”唐至情才不會理睬這種醉鬼的話。

“唐至情，你怎麽說話的呢？什麽叫‘把這個亂說話的東西擡出去’？”程與珩黑下了臉，神情嚴肅地反駁，“你給我說清楚，我是東西嗎？我用得著你們擡嗎？我自己會走！”

程與珩對她這種歪曲事實的說法很是反感，不過此話一出，在場的人都笑了。尤其，他還是這麽一本正經的表情。

“好，你不是東西。你不僅自己會走，還自己會滾。”

唐至情順口先占他一個口頭便宜。這是他自己送上門來的，怨不得她。

程與珩思索了一會兒，覺得這個回答很有道理，也不準備再為難他們了，自己一骨碌爬了起來，動作利索。

要不是他說的話實在上不了臺面，又粗又難聽，唐至情都要懷疑他是裝醉的了。

當然，他自己一直都在強調自己沒有醉。

“哼，我自己滾！”

說著，程與珩大步流星地走出門去，腳步沈穩，一點兒也不像喝醉的人那樣，腳步虛浮。真是個奇葩！

毛曉茅匆匆和唐至情、唐媽媽告辭，便追著程與珩的淩波微步，跑了出去。

一場鬧劇總算是消停下來了。

030喝醉了的姑爺爺

唐媽媽要了塊毛巾，給趴在桌上的唐至信擦臉。唐至情在一旁給她幫忙。

自己兒子這醉相還算正常，一時半會，她一個人也應付得過來，只是看程與珩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她心裏倒是有些擔心。

況且，一直跟著他的、那個穿粉色衣服的小夥子，一看就柔柔弱弱，說話也輕聲細氣，肯定沒什麽力氣。而且剛剛他也喝了不少酒，肯定拉不住現在正在醉頭上的程與珩。

來者都是客，程與珩要是因為來給她祝壽，而發生了什麽不測，她心裏也過意不去。

“至情，你跟去看看他們兩個。”

“什麽？叫我去？他剛剛說了，他自己能滾！用不著我們操心。”唐至情一臉不敢置信地驚呼出聲。

唐媽媽拉下臉來。

“醉鬼的話你也信？你不去，難不成你要叫我這個老壽星去啊？快去！他這個樣子，萬一出事了，哪個人開心？”

我開心啊！唐至情心裏腹誹道。

“好好好，我去，我去！媽你照顧好大哥。”

雖然不情願，但媽媽說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

照程與珩現在這個樣子，說不定路上把哪個老人家碰一下磕一下，他都能賴到人家頭上去，還要說出一堆“是你自己要貼到我身上來”的歪理來。

出了天儀樓，唐至情就看見車來車往的馬路邊上，毛曉茅和程與珩在推推搡搡。程與珩正一手掐著毛曉茅的手腕，另一只手也不閑著，去搶他手裏的手機。

“曉茅，你快把我的手機還給我。什麽時候你有這種壞習慣了，愛拿我手機。”

他畢竟是有功夫底子的人，也一直保持健身，使起勁來力氣可不小，毛曉茅這細胳膊根本不夠他捏的，一下子就被疼得哇哇大叫。

可就是再疼，他也不肯撒手。

唐至情見狀，一個箭步沖上去，伸手就扯程與珩的耳朵，拎著他的耳朵使勁擰了一圈。

“哎喲，是哪個不要命的混蛋，敢抓姑爺爺的耳朵？”

真是醉得厲害了，這“姑爺爺”是從哪裏冒出來的輩分？

“是你姨太婆我——唐至情！”

唐至情怎麽也不能讓程與珩占了輩分上的優勢，便也隨口胡謅了一個“姨太婆”。

太婆總比奶奶大一輩嘛。

程與珩被她這麽一抓，耳朵跟被撕掉一樣疼，頃刻間紅了一大塊。他的註意力被疼痛吸引過去，不由得手下也松了力道，轉過身來與唐至情對峙起來。

毛曉茅看著這兩個人針尖對麥芒，趕緊甩開程與珩抓住自己手腕的手。

他忍著疼，打開程與珩手機的通訊錄，快速把上面林導和副導的聯系方式刪除。

“你做什麽？幹嘛抓我耳朵？我長得帥，我的肉就不會疼啊？簡直無情、無義、無理取鬧！”

程與珩前一刻還兇神惡煞，氣沖沖得要吃人一般，可話說出口來，倒和瓊瑤劇裏的女主角一樣，滿是幽怨。

醉了酒的程與珩，現在心理很是脆弱。

他想著今天本來高興得很，特意請了假出來參加這場壽宴。可那會兒被唐至信在地下停車場打了一拳，這會兒又被唐至情捏疼了耳朵，心裏委屈極了。

“這特麽鬧的是什麽事嘛？我好心來給你們家老媽祝壽，結果你哥要打我，特麽現在你也要拎我耳朵，我這是欠你們的啊？”

聽到程與珩崩潰的埋怨，看到他快要涕淚橫流的委屈表情，唐至情心裏也有些過意不去了。

雖然他醉酒了會亂說話，但說的倒都是事實。

而且，剛剛她見他借著醉意，那樣欺負手無縛雞之力的毛曉茅，她確實下手重了。

“我……我也不是故意要打你的嘛，那你幹嘛無緣無故要擰毛曉茅的手？人家也會疼啊。況且……況且，他可不像你這麽大塊，他是個慫包，哪裏禁得住像你這麽擰啊？”

唐至情結結巴巴地解釋，但這番話，卻說得一旁的毛曉茅很是無辜。

這……他這是躺槍了嗎？

“那是他要搶我手機，我才會對他出手的。不信，你自己看，他手上那個手機，是不是我的？”

唐至情順著程與珩指的方向看去，毛曉茅正忙著把手機塞進屁股口袋。

“你在藏什麽？”

“不就是我的手機啰。”程與珩搶先毛曉茅回答道。

毛曉茅看著唐至情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語無倫次地解釋：“不是……哎呀，是，這是與珩的手機，但是……”

“但是什麽但是？事實擺在眼前，你不用解釋了，解釋就是掩飾，掩飾就是說故事。”程與珩知道現在的情形是自己占理，很是囂張，雙手抱胸，別過頭去，傲嬌地不去看他們兩個。

毛曉茅知道程與珩喝醉了就這副不講道理的樣子，便也幹脆閉了嘴，不再解釋。

多說多錯。

唐至情明白是自己錯怪了他，可她也說不出道歉的話來，只好軟下態度，轉移話題道：“我哥……我哥他為什麽打你啊？”

這一點，她聽得雲裏霧裏的。

“因為我賤！”

此話一出，在場的唐至情和毛曉茅都尷尬了。

031不準生毛曉茅的氣了

“好好好，你賤你賤。我先送你回去。來，毛曉茅，你先叫個車。”唐至情隨口說道，只當他又開始亂說話了。

“對，就是因為我賤。”程與珩又兀自強調了一遍，聲音弱弱的，神色哀戚。

明明周奉驍明裏暗裏不想讓他插手他的事情，唐至信也一個勁兒地喊打喊殺，叫囂著“你再插手我就弄死你”，可他不信邪，偏要趟這趟渾水。

他這麽不要臉不要命，還不是想幫周奉驍一把？可他卻從來都不了解他的想法，更加不會領他的情。

他也想順便幫唐至情找回她往昔的好大哥，讓她能擁有一個圓滿幸福的家。可她見了他，不是懷疑就是打罵，總是把他的好心好意當成居心叵測。

自己明明是站在正義與道德的制高點，但卻是最勢單力薄的那一個。

他的心裏，容不下天下與蒼生，可他裝下了知己和道義，到頭來，卻說不出孤獨同淒涼。

等車的時間裏，程與珩倒是很安靜，不吵不鬧，也不亂說話。唐至情見他這麽一本正經地憂傷，心下有些不習慣。

平時她見到的程與珩，不是嘻嘻哈哈沒個正形兒，就是臭屁傲嬌，一副自以為是的樣子。可現在，他認真地悲春傷秋，她反而覺得，這才是真正的程與珩。

俗話不是都說，一個有故事、有情懷的人，都長了一副沒心沒肺的死樣嘛。

唐至情走到毛曉茅身邊，也不問他，直接從他口袋裏抽出程與珩的手機。

“哎，你幹嘛？”

“把你搶來的東西還回去。”

毛曉茅想了想，反正林導和副導的聯系方式他都已經刪掉了，便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