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6章 離間

關燈
永安侯府此刻被圍得是水洩不通,凡是與湖湘書院沾親帶故的朝廷官員, 無不登門探望, 光吏部四品以上的堂官就足足來了七位, 皆是趙秉安同出一門的師兄。

太醫剛剛診完脈, 好在司禮監手下留情,外皮瞧著血腥,內裏沒傷幾根筋骨。

趙秉安一身褻衣趴在床上,身後剛塗完藥膏,背上燒灼般的撕痛感將整個人逼得大汗淋漓,好似剛從水池裏撈出來一樣。可眼下這麽個境況他還真不敢倒下,恩師下落未明, 乾封帝趁著這檔口拆分吏部, 逼著五叔自立門戶, 一個弄不好,他們趙家就要落一個忘恩負義、欺師滅祖的名聲。

幸好五嬸已經及時趕回府上,不然人若是被扣在沈宅,那他們趙家指定更被動。

“師兄們的好意明誠心領了, 但事關老師安危, 明誠絕不會放棄任何一點希望!”

“唉,我們哪有什麽顏面來勸你,只是,蘇袛銘與蘇澤衡父子皆非泛泛之輩,師兄是怕你初入仕途哪朝不慎,被小人坑害了去。”

“不管怎樣, 蘇煜我是絕對不會放的,若是老師安然無恙也就罷了,否則,我一定讓蘇家父子血債血償!”趙秉安撐著病軀,一拳砸在了床板上,那堅決的態度明擺著絕無轉寰的餘地。

樸陶幾人眼看小師弟不打算與蘇家虛與委蛇,也只能無奈的嘆了口氣,今日早朝,聖上一句話便將吏部眾志成城的局面瓦解,現在沈首輔麾下各方勢力心思浮動,所有人都在觀望老人家接下來的走向,好確定自己的站位,這個時候,明誠執意與蘇家正面對峙,那能從湖湘一黨汲取的助力可謂少之又少啊。

不過,也並非沒有解決的良策,只要浙江那位擺出態度來聲援明誠,那麽湖湘黨人自會望風而動,歸附於新首。他們不怕遭人排擠,趙懷玨明擺著前途無量,而沈炳文卻已日暮西山,這裏面的取舍不虞多慮。

外間幾十位官員環環相顧,瞇瞇眼點點頭算是將大理寺破府一事接下了,反正今日在朝上已經與蘇老賊撕破了臉,那扣下他一個孫兒抵債有何不可,禦史臺那邊至今未對此事發聲,想來也是對蘇家的行徑看不上眼。

他們今日來,不止是為了恩師,更多的還是要給湖湘一派定個歸屬,昨夜,沈炳文已經令他們寒透了心,吏部半數人馬對邵雍遇難一事無動於衷,對明誠受刑更是袖手旁觀,左侍郎及六大清吏司郎中一直按兵不動,任由他們湖湘一脈的師兄弟在朝上撕扯,此等行為,不得不令他們齒冷。

周瑞濤掃視一圈師兄,大家都默不作聲,無奈,他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為兄還未恭賀明誠府上升遷之喜,少湖公(趙懷玨號)早中科名、亟更臺閣,日後必能青雲攀霄,成襄龍偉業。”

堂內霎時一靜,所有私語都被咽回腹中,大家豎起耳朵,等著趙秉安的應答。

“……蒙聖上天恩,僥以得用,莫不敢謹小慎微,盡忠職守。”

小師弟避重就輕,不接話茬,這讓吏部幾位大人有些難堪及失落,不過轉頭一想,趙家向來重情義,若是倉促間便背棄了沈首輔,那與外面那些忘恩負義的小人何異。

樸士渺咳嗽了幾聲,婉轉的補上了一句,“少湖公熟谙經濟民生,不知歸朝之後會是何等打算?”

趙懷玨去戶部與吏部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吏部便是婿承翁業,日後還是沈首輔麾下門徒,戶部則意味著另起爐竈,與內閣諸位分庭抗禮。湖湘有意改投門戶,但趙懷玨是否會立下山頭,這一定是要先問好的。

趙秉安不料被逼問到這個份上,眼看實在搪塞不過去了,只能將部分實情告知。

“不妨與諸位師兄直言,叔父關於此事未曾來得及與小弟分說,明誠委實是一無所知,不過,東宮確實有意日後引薦叔父入主戶部。”

這確是乾封帝一開始的打算,讓東宮麾下第一幹將把著朝廷的錢袋子,鞏固儲君地位。而如今,卻收到了意想不到的結果。

這些年,不論朝野格局如何變動,沈炳文向來屹立不倒,他麾下勢力已經太過壯大,乾封帝這一手分割了老人家的左膀右臂,讓沈首輔多年勞苦功虧一簣,更厲害的是,他提拔的人選乃是趙懷玨,沈炳文的愛徒加半子,一門兩閣老,聽起來風光無限,但冷靜下來細想就會發現不論趙懷玨最後作何選擇都不可避免的會與原生黨派產生齷齪。

要繼續留在恩師麾下,趙五爺就得舍棄唾手可得的閣老之位,待在吏部與眾多師兄弟競爭一把交椅,這根本不可能。可是轉道戶部,趙懷玨根基不足,面對湖湘這份送上門的助力他也不會傻到往外推,屆時,攜眾出走,與叛出門墻實際上也無甚區別。

未用先防,倒是乾封帝一貫的風格。沈趙反目,顧趙掣肘,永安侯府可算得上是物盡其用。

這是明晃晃的陽謀,永安侯府想要閣老之位,就得依照乾清宮的規矩玩,趙秉安縱使心裏不齒這背後插刀的小人行徑,可為了他們叔侄倆將來的前程安排,他也不能松開湖湘這座大靠山。

再者,乾清宮問責沈炳文也去了,師傅視他為摯友,待在京城委曲求全憑的就是對老友的一腔信任,到頭來卻遭人出賣,趙秉安將湖湘討回來,難道不是應該的嗎?

堂中官員都明白話中的意思,眼神不由得亮了三分,趙懷玨這個寶值得押,有趙明誠作為媒介,湖湘一黨自此不必再受人牽制。他們在六部的勢力也該動起來,早早的朝戶部靠攏,要是能在黨首歸朝之前拿下戶部,那將來便是大功一件。

屋裏屋外眾多官員此刻對趙秉安的態度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前一刻還只是忠直孝義的師弟,一轉眼就已經成了黨派的中堅力量了。

湖湘黨人盼著一位湖湘出身的黨首已經盼了許多年了,趙懷玨在他們眼中最大的閃光點不是他的才能品行,而是以後的繼任者,趙秉安是邵雍昭告天下的關門弟子,大朔史上唯一一個六元及第,有著純粹的湖湘出身,敏銳的政治眼光,將來子承父業,那他們湖湘一派兩代以內都能蓬勃發展。

回文院中擠滿了朝野重臣,定下主心骨以後,人人都松了一口氣,現在只等趙秉安康覆,得到浙江那邊的明確答覆,京城這邊便可以開始活動了。

想從吏部抽身不是一件易事,沈首輔若有意為難,恐怕他們都得脫層皮,不過四月大祭之後,大批湖湘中低層官員會從江南提拔進京,屆時人多勢眾,沈首輔也得掂量一下內鬥的利益得失,再不濟大家可以聚在一起商討個價碼,最好還是好聚好散。

邵媛馨端著熬好的湯藥已經在院外等了許久,蔣氏那麽心疼兒子此刻也不敢往裏頭闖,只能鉗著三爺的臂膀,排解內心的緊張憂慮。

“咱們這個兒子啊,真不知是為誰生的……”

蔣氏從沒巴望著兒女能有多大出息,平安順遂就可以了,偏偏幼子打落地就迥異常人,從來沒個安分的時候。

今天,看著被擡回來血淋淋的幼子,她是又氣又疼。夜闖閣老府,殿前庭杖,他這不是出風頭,是非要爬上雲頭戳戳天有多厚,人邵家一聲不吭,他去逞什麽英雄,忘了身後這一家老小都得指著他嗎。

“你下去休息吧,站了那麽久,腹中孩兒怎麽受得住。”蔣氏沒有回頭,靠在三爺肩上淡漠的說完這句話便不吭聲了,她心眼小,很難不遷怒邵媛馨。

“太醫開的藥得用,兒媳想再等等。”邵媛馨沒見著丈夫遍體鱗傷的模樣,三房裏怕她驚悸過度,傷著腹中胎兒便一直攔著她近前。

三爺伸手拍了拍夫人,示意少說兩句。這件事怪不到兒媳婦頭上,安兒是什麽樣的秉性他們兩個做父母的還能不清楚嗎,那是犟的要死,他定下的事,他在乎的人,不管後果如何都會去拼命完成,拼命護著,兒媳婦不過一介婦孺,哪能左右他的決定。

邵家的陪嫁婆子憐惜的扶著自家小姐,寬慰的話沒少說,可惜自責的人都聽不進去。姑爺啊,是個有本事的,就是本事太大了,時不時就讓人心慌。

屋裏的大人接二連三的出來了,看見三爺夫婦,俱都恭敬的過來問安,等到路過邵媛馨的時候神色又齊齊一變。按理說,這是恩師的後人,拉近明誠與湖湘一派的利器,可今次恩師蒙難,邵家的不作為讓眾人實在擺不出好臉色,此刻在樸陶等人眼中,邵媛馨的出身便不再是邵雍後輩而是隴西士族、禮部尚書邵府上的千金,趙邵兩家自此脫離師生關系,變為純粹的姻親關系。

除非邵雍安然歸來,否則邵府對他們來說便再無任何特殊意義。

老侯爺坐鎮大堂,闔著眼思索今日聖上的用意。他從未想過永安侯府由武轉文之路走得那麽順遂,原本是想寄托於沈邵兩家襄助提拔,沒成想現如今反被扯了後腿。

玉函院與靈犀院兩邊的動靜他都聽見了,愛孫操控人心的本事那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在拉攏勢力這方面比老五都強。況且,老五那個不爭氣的逆子若在,顧忌沈氏,未必能撕破臉皮爭取利益,秉安到底與沈家隔了幾層,由他動手再合適不過了。

至於沈家現如今籌謀的兼祧二房一事,老侯爺嗤之以鼻,沈家當初耍花活,把他們侯府與秉安的顏面死死踩在地上的時候怎麽沒想到會有今天,還妄想拿一分支旁系糊弄他的愛孫,呸,臉皮厚的能鑿坑。

沈氏宗族是真的急了,老侯爺不明白他們在焦慮什麽,好像沈炳文一時三刻馬上就要沒了似的,從煙袋街追到冼馬巷,老五媳婦差點沒給扣回娘家去。

話說到這,沈炳文與蘇袛銘兩個老狐貍到底去哪了,現在朝局亂成這樣,他們就放任不管了嗎?

還有蘇澤衡那個奸祟,為何遲遲不露面,蘇煜在詔獄裏可都快斷氣了,他好歹現身解釋解釋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