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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即使是最大膽、最離奇的想象。這樣吧,請你閱讀這些信息的一部分,你將看到自己美好幻想中的三體文明是什麽樣子。

32.監聽員

三體信息中沒有包含對三體人生物形態的任何描述,人類要在四百多年以後才能真正看到三體人。在閱讀信息時,葉文潔只能把三體人想象成人類的形象。

1379號監聽站已經存在了上千年,像這樣的監聽站,在三體世界中有幾千個,它們全神貫註地聆聽著宇宙間可能存在的智慧文明的信息。

最初監聽站中有上百名監聽員,但隨著技術的進步,現在只有一個人值守了。監聽員是一個卑微的職業,他們雖然身處恒溫且能保證生活供給的監聽室中,在亂世紀不必脫水,但他們的生命也就在這小小的空間中流逝,能夠享受到的恒紀元快樂比其他人要少得多。

1379號監聽員透過小小的窗子看著外面的三體世界,這是亂紀元的黑夜,巨月還沒有升起來,大多數人都處於脫水的冬眠中,甚至植物也本能地脫水了,成了附著於地表沒有生命的一束幹纖維。星光下,大地看上去像一大塊冰冷的金屬。

這是最孤寂的時刻,在靜靜的午夜,宇宙向它的聆聽者展示著廣漠的荒涼。1379號監聽員最不願意看的,就是顯示器上緩緩移動的那條曲線,那是監聽系統接收到的宇宙電波的波形,無意義的噪聲。他感到這條無限長的線就是宇宙的抽象,一頭連著無限的過去,另一頭連著無限的未來,中間只有為無規律無生命的隨機起伏。一個個高低錯落的波峰就像一粒粒大小不等的沙子,整條線就像是所有沙粒排成行形成的一維沙漠,荒涼寂寥,長得令人無法忍受。你可以沿著它向前向後走無限遠,但永遠找不到歸宿。

但今天,當監聽員掃了一眼波形顯示後,發現有些異樣。即使是專業人員,也很難僅憑肉眼看出波形是否攜帶信息,但監聽員對宇宙噪聲的波形太熟悉了,眼前移動的波形,似乎多了某種說不出來的東西,這條起伏的細線像是有了靈魂。他敢肯定,眼前的電波是被智能調劑的!他沖到另一臺主機終端前,察看計算機對目前接收內容識別度的判別,發現識別度是紅色10!在這之前,監聽系統接收到的宇宙電波,識別度從未超過藍色2,如果達到紅色,波段包含智能信息的可能性就大於百分之九十,如果是紅色10,就意味著接收到的信息包含著自譯解系統!解釋計算機在全功率工作著,它發現了信息中的自譯解系統並成功地利用它,很快顯示譯解完成。監聽員打開結果文件,三體人第一次讀到了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信息:向收到該信息的世界致以美好的祝願。

通過以下信息,你們將對地球文明有了一個基本的了解。人類經過漫長的勞動和創造,建立了燦爛的文明,湧現了豐富多彩的文化,並初步了解了自然界和人類社會運行發展的規律,我們珍視這一切。

但我們的世界仍有極大缺陷,存在著仇恨、偏見和戰爭,由於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矛盾,財富的分布嚴重不均,相當部分的人類成員生活在貧困和苦難之中。人類社會正在努力解決自己面臨的各種困難和問題,努力為地球文明創造一個美好的未來。發送該信息的國家所從事的事業就是這種努力的一部分。我們致力於建立一個理想的社會,使每個人類成員的勞動和價值都得到充分的尊重,使所有人的物質和精神需要都得到充分的滿足,使地球文明成為一個更加完美的文明。

我們懷著美好的願望,期待著與宇宙中其他文明社會建立聯系,期待著與你們一起,在廣闊的宇宙中創造更加美好的生活。

在令他頭暈目眩的激動中,監聽員看著波形顯示,信息仍源源不斷地從太空湧進天線,由於自譯解系統的存在,計算機已經可以實現實時翻譯,接收到的信息被立刻顯示出來。在以後的兩個三體時中,監聽員知道了地球世界的存在,知道了那個只有一個太陽、永遠處於恒紀元中的世界,知道了在永遠風調雨順的天堂中誕生的人類文明。

來自太陽系的信息結束了,譯解計算機開始無結果地運行,監聽系統所聽到的,又是宇宙荒涼的噪聲,但監聽員可以確定,剛才的一切不是夢。他也知道,分布在世界各處的幾千個監聽站,也都收到了這三體文明期待了億萬年的信息。二百輪文明爬行在漆黑的隧道中,現在終於在前方看到了一線光亮。

監聽員又一遍閱讀來自地球的信息,他的思緒在地球那永不封凍的藍色海洋和翠綠的森林田野間飛翔,感受著那和煦的陽光和清涼的微風的撫摸,那是個多麽美麗的世界啊,二百多輪文明幻想中的天堂居然真的存在!

激動和興奮很快冷卻下來,剩下的只有失落和淒涼。在過去那漫長的孤寂時光中,監聽員不止一次地問過自己:即使有一天真的收到了外星文明的信息,與自己又有什麽關系呢?那個天堂不用於自己,自己這孤獨而卑微的生活不會因此有絲毫改變。

但我至少可以在夢中擁有它……監聽員想著,讓自己進入了睡眠。在嚴酷的環境中,三體人進化出睡眠的開關功能,可以在幾秒鐘內使自己立刻入睡。

但他並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夢,藍色的地球確實在夢中出現了,但在—支龐大的星際艦隊的炮火下,地球美麗的大陸開始燃燒,蔚藍的海洋沸騰蒸發……監聽員從噩夢中醒來,看到剛剛升起的巨月把—束冷光投進小窗。他看著窗外寒冷的大地,開始回顧自己孤獨的一生。現在,他已經活了六十萬個三體時,三體人的壽命一般在七十至八十萬個三體時,其實大部分人早在這之前就失去了工作能力,這時他們就會被強制脫水,脫水後的幹纖維軀體被付之一炬,三體社會是不養閑人的。

現在,監聽員突然又想到了另一種可能:說收到外星信息對自己沒有影響是不確切的,在目標確定後,三體世界必然會裁減一部分監聽站,而自己所在的這種落後的站點肯定是在首批裁減之列,那時他將面臨失業。監聽員的技能很單—,只是一些程式化的操作和維護,很難找到別的工作。如果在五千個三體時之內還找不到工作,他也將面臨著強制脫水後被焚燒掉的命運。

逃脫這種命運的唯一途徑是與一名異性組合。這時,構成他們身體的有機物質將融為一體,其中三分之二的物質將成為生化反應的能源,使剩下的三分之一細胞完成徹底的更新,生成一個全新的軀體;之後這個軀體將發生分裂,裂解為三至五個新的幼小生命,這就是他們的孩子,他們將繼承父母的部分記憶,成為他們生命的延續,重新開始新的人生。但以監聽員卑微的社會地位,孤獨封閉的工作環境,又到了這個年紀,能有哪個異性看得上自己呢?

在老之將至的這幾年,監聽員千萬遍問自己:這就是我的一生嗎?他又千萬次回答:是的,這就是你的一生,這—生所擁有的,只有監聽室這小小空間中無盡的孤獨。

他不能失去那個遙遠的天堂,即使是在夢中。

監聽員知道,在宇宙尺度上,對於來自太空的低頻電波,因為沒有足夠長的測量範圍,只能確定發射源的方向,卻無法知道其距離;在那個方向上,可能是遠距離的高功率發射源,也可能是近距離的低功率發射源;那個方向有億萬顆恒星,每一顆都以遠近不同的星星匯成的星海為背景,不知道發射源的距離,根本不可能確定位置坐標。

距離,關鍵是距離!

其實,確定發源距離的方法十分簡單:給對方回覆一個信息,如果對方在收到這個回信後短時間內回答,由間隔時間和光速就可以得知距離。問題是:對方會回答嗎?或者在延遲很長時間以後回答,使三體人無法確定電波信號在路上消耗的時間有多少。但既然這個發射源主動向宇宙中發出呼喚,那他們接到三體世界的信息後有很大可能會回答的。監聽員可以肯定,現在三體政府已經發出了指令,向那個遙遠的世界發出信息,引誘他們回答。信息也許已經發出,也許還沒有。如果是後者,那麽他就有了使自己這卑微的生命燃燒一次的機會。

同地球的紅岸基地一樣,三體世界的大部分監聽站也在同時向太空中發射信息,呼喚可能存在的外星文明。三體科學家也早就發現了恒星對於電波的放大功能,遺憾的是半人馬區的三顆太陽在結構上與人類的太陽有很大差異,存在著很大的外圍等離子氣層(正是這個氣層使三體世界的太陽在一定的距離上突然變成飛星或由飛星顯形),這種氣層對電磁波有很強的屏蔽作用,使得到達太陽能量鏡面的電波功率有一個極大的闕值,因而不可能把太陽作為天線發時信息,只能用地面天線直接向目標發射。否則,人類早已得知三體文明的存在了。

監聽員撲到操作屏前,在計算機上編輯了一條簡短的信息,並指令計算機譯成與收到的地球信息相同的語言。然後,他將監聽站的發射天線指向地球信息來源的方向,發射按鈕呈紅色的長方形,這時,監聽員的手指懸在它上面。

三體文明的命運,就系於這纖細的兩指之上。

毫不猶豫地,監聽員按下了發射鍵,高功率電波帶著那條簡短但可能拯救另一個文明的信息飛向黑暗的太空:這個世界收到了你們的信息。

我是這個世界的一個和平主義者,我首先收到信息是你們文明的幸運,警告你們:不要回答!不要回答!不要回答!!!

你們的方向上有千萬顆恒星,只要不回答,這個世界就無法定位發出源。

如果回答,發射器將被定位,你們的文明將遭到入侵,你們的世界將被占領!

不要回答!不要回答!!不要回答!!!

我們不清楚三體世界元首的官邸是什麽樣子,但可以肯定它與外界之間有厚厚的隔墻,以便適應這個世界的嚴酷氣候。《三體》游戲中的金字塔就是一種猜測,另一種可能是它建在地下。

元首在五個三體時前就得到了收到外星文明信息的報告。兩個三體時前,他又得到報告:1379號監聽站向信息來源方向發出了警告信息。

前者沒有使他狂喜,後者也沒有令他沮喪,對那名發出警告信息的監聽員,他也沒有什麽憤恨。以上這些情緒,還有其他的所有情緒,像恐懼、悲傷、幸福、美感等等,都是三體文明所極力避免和消除的,因為它們會導致個體和社會在精神上的脆弱,不利於在這個世界惡劣的環境中生存。三體世界所需要的精神,就是冷靜和麻木,從過去二百餘輪文明的歷史中可以證明,那些以這兩種精神為主體的文明是生存能力最強的。

“你為什麽這麽做?”元首問站在他面前的1379號監聽員。

“為了不虛度一生。”監聽員冷靜地回答。

“你發出的警告信息,很可能使三體文明失去一次生存的機會。”

“但給了地球文明這樣的機會。元首,請允許我講這麽一件事:大約在一萬個三體時前的亂紀元中,監聽站的巡回供給車把我所在的1379號站漏掉了,這就意味著我在之後的一百個三體時中斷糧了。我吃掉了站中所有可以吃的東西,甚至自己的衣服,即使這樣,在供給車再度到來時,我還是快要餓死了。上級因此給了我一生中最長的一次休假,在我隨著供給車回城市的途中,我一直被一個強烈的欲望控制著,那就是占有車上所有的食物。每看到車上的其他人吃東西,我的心中就充滿了憎很,真想殺掉那人!我不停地偷車上的食品,把它們藏在衣服裏和座位下,車上的工作人員覺得我這樣很有意思,就把食品當禮物送給我。當我到城市下車時,背著遠遠超過我自身體重的食物……

“當然,後來我從這種精神變態中恢覆了,但那種強烈的占有欲望給我留下極深的印象。三體文明也是一個處於生存危機中的群體,它對生存空間的占有欲與我當時對食物的欲望一樣強烈而無止境。它根本不可能與地球人一起分享那個世界,只能毫不猶豫地毀滅地球文明,完全占有那個行星系的生存空間……我想得對嗎?”

“對,消滅地球文明還有另外一個理由:他們也是好戰的種族,很危險。當我們與其共存於一個世界時,他們在技術上將學得很快,這樣下去,兩個文明都過不好。我們已經確定的政策是:三體艦隊占領太陽系和地球後,不會對地球文明進行太多幹涉,地球人完全可以像以前那樣生活,就像三體占領者不存在一樣,只有一件事是被永遠禁止的:生育。現在我要問:你想當地球的救世主,對自己的文明卻沒有一點責任感?”

“三體世界已經讓我厭倦了。我們的生活和精神中除了為生存而戰就沒有其他東西了。”

“這有什麽錯嗎?”

“當然沒有錯,生存是其他一切的前提,但,元首,請看看我們的生活:一切都是為了文明的生存。為了整個文明的生存,對個體的尊重幾乎不存在,個人不能工作就得死;三體社會處於極端的專制之中,法律只有兩檔:有罪和無罪,有罪處死,無罪釋放。我最無法忍受的是精神生活的單—和枯竭,一切可能導致脆弱的精神都是邪惡的。我們沒有文學沒有藝術,沒有對美的追求和享受,甚至連愛情也不能傾訴——元首,這樣的生活有意義嗎?”

“你向往的那種文明在三體世界也存在過,它們有過民主自由的社會,也留下了豐富的文化遺產,你能看到的只是極小一部分,大部分都被封存禁閱了。但在所有三體文明的輪回中,這類文明是最脆弱最短命的,一次不大的亂世紀災難就足以使其滅絕。再看你想拯救的地球文明,那個在永遠如春的美麗溫室中嬌生慣養的社會,如果放到三體世界,絕對生存不了—百萬個三體時。”

“那花朵雖然嬌弱但是絢麗無比,她在天堂閑適中感受著自由和美。”

“如果三體文明最後占有那個世界,我們也可以創造那樣的生活。”

“元首,我懷疑。金屬般的三體精神已經凝固到我們的每一個細胞中,您真的認為它還能融化嗎?我是個小人物,生活在社會的最底層,沒有人會註意到我,孤獨一生,沒有財富沒有地位沒有愛情,也沒有希望。如果我能夠拯救一個自己愛上的遙遠的美麗世界,那這一輩子至少沒有白活。當然,元首,這也讓我有緣見到了您,如果不是這個舉動,我這樣的小人物也只能在電視上景仰您,所以請允許我在此表達自己的榮幸。”

“毫無疑問你是有罪的,你是三體世界所有輪回的文明中最大的罪犯。但三體法律實在出現一個例外——你自由了。”

“元首,這怎麽行?”

“對你來說,脫水燒掉真是一種微不足道的懲罰。你老了,也不可能看到地球文明的最後毀滅,但我至少要讓你知道你根本拯救不了她,我要讓你活到她失去一切希望的那一天。好了,走吧。”

1379號監聽員走後,元首喚入了負責監聽系統的執政官。對他,元首也避免了惱怒,只是例行公事而已。

“你怎麽能讓這樣的脆弱邪惡分子進入監聽系統呢?”

“元首,監聽系統有幾十萬名工作人員,嚴格甄別是很難的,1379號畢竟在那個監聽站工作了大半生都沒出錯。當然,這個最嚴重的失誤責任在我。”

“在三體世界的太空監聽系統中,與此相關的責任人還有多少?”

“我初步查了—下,由上至下各個層次,大約六千人吧。”

“他們都有罪。”

“是。”

“六千人都脫水,在首都中心廣場燒掉——你,就當引火物吧。”

“謝謝元首,這讓我們的良心多少安定了一些。”

“這之前,我再問你:那條警告信息能傳多遠?”

“1379號是一個小型監聽站,發射功率不大,大約能傳一千二百萬光時(約一千二百光年)吧。”

“夠遠了。你對三位文明下一步的行動,有什麽建議嗎?”

“是否向那個外星世界發送經過仔細編制的信息,設法引誘他們回答?”

“不,這更有可能弄巧成拙。好在那條警告信息很短,我們只能希望他們能忽略或誤解它的內容……好了,你去吧。”

監聽執政官走後,元首召見了三體艦隊統帥。

“首批艦隊最後完成啟航準備,還需要多長時間?”

“元首,艦隊的建議還處在最後階段,具備航行能力至少還需要六萬時。”

“我將請執政官聯席會議審議我的計劃:艦隊建成後立即啟航,就向著那個方向。”

“元首,在那樣的接收頻率上,即使方向的定位也不是太準確。要知道,艦隊只能以百分之—光速航行,而且其動力儲備只夠進行一次減速,也不可能沿那個方向進行大範圍搜索,如果目標距離不明,整個艦隊最終的結局就是墜入宇宙深淵。”

“但看看我們星系的三顆太陽吧,其中任何一顆的氣層同時都可能膨脹,吞沒我們這最後一顆行星。所以,沒有別的選擇,這個險必須冒。”

33.智子

八萬五千三體時(約8.5個地球年)後。

元首下令召開三體世界全體執政官緊急會議,這很不尋常,一定有什麽重大的事件發生。

兩萬三體時前,三體艦隊啟航了,它們只知道目標的大致方向,卻不知過它的距離。也許,目標處於千萬光時之外,甚至在銀河系的另一端,面對著前方茫茫的星海,這是一次希望渺茫的遠征。

執政官會議在巨擺紀念碑下舉行。(汪渺在閱讀這一段信息時,不由聯想到《三體》游戲中的聯合國大會,事實上,巨擺紀念碑是游戲中少數在三體世界中真實存在的事物之一。)

元首選定這個會址,今大多數與會者迷惑不解。亂紀元還沒有結束,天邊剛剛升起了一輪很小的太陽,隨時都可能落下,天氣異常寒冷,以至於與會者不得不穿上全封閉的電熱服。巨大的金屬擺錘氣勢磅礴地擺動著,沖擊著寒冷的空氣,天邊的小太陽把它的影子長長地投射到大地上,像一個頂天立地的巨人在行走。眾目睽睽之下,元首走上巨擺的基座,扳動了一個紅色的開關,轉身對執政官們說:“我剛剛關閉了巨擺的動力電源,它將在空氣回力下慢慢地停下來。”

“巴首,為什麽這樣?”一位執政官問。

“我們都清楚巨擺的歷史涵義,它是用來對上帝進行催眠的。現在我們知道,上帝醒著對三體文明更有利,它開始保佑我們了。”

眾人沈默了,思索著元首這話的含義。在巨擺擺動了三次之後,有人問:“地球文明回電了?”

元首點點頭:“是的,半個三體時前我得到的報告,是回答那條警告信息的。”

“這麽快?!現在距警告信息發出僅八萬多時,這就是說,這就是說……”

“這就是說,地球文明距我們僅四萬光時。”

“那不就是距離我們最近的那顆恒星嗎?!”

“是的,所以我說:上帝在保佑三體文明。”

狂喜在會場上蔓延開來,但又不能充分表露,像被壓抑的火山。元首知道,讓這種脆弱的情緒爆發出來是有害的,於是,他立刻對“火山”潑了盆冷水:“我已經命令三體艦隊航向這顆恒星,但事情並不如你們想象的那樣樂觀,照目前的情況看,艦隊是在航向自己的墳墓。”

元首這話使執政官們立刻冷靜下來。

“有人明白我的意思嗎?”元首問。

“我明白。”科學執政官說,“我們都仔細研究過第一批收到的地球信息,其中最值得註意的是他們的文明史。請看以下事實:人類從狩獵時代到農業時代,用了十幾萬地球年時間;從農業時代到工業時代用了幾千地球年;而由工業時代到原子時代,只用了二百地球年;之後,僅用了幾十個地球年,他們就進入了信息時代。這個文明,具有可怕的加速進化能力!而在三體世界,已經存在過的包括我們在內的二百個文明中,沒有一個經歷過這種加速發展,所有的三體文明的科學和技術的進步都是勻速甚至減速的。我們世界的各個技術時代,都需要基本相同的漫長的發展時間。”

元首接著說:“現實是,在四百五十萬時後,當三體艦隊到達地球所在的行星系時,那個文明的技術水平已在加速發展中遠超過我們!三體艦隊經過那麽漫長的航行,中間還要穿越兩條星際塵埃帶,很可能只有—半的飛船到達太陽系,其餘的將損失在漫長的航程中。到那時,三體艦隊在地球文明面前將不堪一擊——我們不是去遠征,是去送死!”

“如果真是這樣,元首,還有更可怕的……”軍事執政官說。

“是的,這很容易想到。三體文明的位置已經暴露,為了消除未來的威脅,地球的星際艦隊將反攻我們的星系。很可能,在膨脹的太陽把這顆行星吞沒之前,三體文明已經被地球人消滅了。”

光明燦爛的前景突然變得如此黯淡,使會場沈默了好久。

元首說:“我們下—步要做的,就是遏制地球文明的科學發展。早在收到第一批信息時,我們就開始制定這方面的計劃。現在,實現這些計劃出現了一個很有利的條件:我們這次收到的回答信息,是由地球文明的一個背叛者發出的,那麽我們有理由猜測,地球文明的內部存在著相當多的異己力量,我們要充分利用這種力量。”

“元首,談何容易,我們與地球的聯系細若游絲,八萬多時才能完成一次應答。”

“也不盡然,同我們一樣,地球世界得知外星文明的存在對整個社會來說是一個巨大的沖擊,將對文明內部產生深遠影響。我們有理由預測,地球文明內部的異己力量將匯集和增長。”

“那他們能做什麽呢?進行破壞嗎?”

“在長達四萬時的時間跨度上,任何傳統的戰爭和恐怖活動的戰略意義都不大,都可以得到恢覆。在這樣長的時間跨度上,要想有效遏制一個文明的發展,解除其武裝,辦法只有一個,殺死它們的科學。下面,請科學執政官簡單介紹一下我們已經制定的三個計劃。”

“第一個計劃代號‘染色’。”科學執政官說,“利用科學和技術產生的副作用,使公眾對科學產生恐懼和厭惡,比如我們世界中技術發展導致的環境問題,想必在地球上也存在,染色計劃將充分利用這些因素。第二個計劃代號‘神跡’。即對地球人進行的超自然力量的展示,這個計劃力圖通過一系列的‘神跡’,建造一個科學邏輯無法解釋的虛假宇宙。當這種假象持續一定時間後,將有可能使三體文明在那個世界成為宗教信徒的崇拜對象,在地球的思想界,非科學的思維方式就會壓倒科學思維,進而導致整個科學思想體系的崩潰。”

“如何產生神跡呢?”

“神跡之所以成為神跡,關鍵在於它是地球人絕對無法識破的。這可能需要我們向地球異己力量輸入一些高於他們現有水平的技術。”

“這太冒險了,最後誰會用到這些技術?簡直是玩火!”

“當然,輸入什麽層次的技術來產生神速,還有待於我們進一步研究……”

“請科學執政官停一下!”軍事執政官站起來說,“元首,我想表明自己的看法:這兩個計劃對殺死人類的科學,幾乎起不到什麽作用。”

“但做總比不做強。”科學執政官搶在元首回答前爭辯道。

“也僅此而已。”軍事執政官不屑地說。

“我同意你的看法,‘染色’和‘神跡’兩個計劃,只能對地球科學發展產生一些幹擾。”元首對軍事執政官說,然後轉向所有與會者,“我們需要一個決定性的行動,徹底窒息地球的科學,使其鎖死在現有水平。在這裏,我們需要抓住重點:科學技術的全面發展取決於基礎科學的發展,而基礎科學的基礎又在於對物質深層結構的探索,如果這個領域沒有進展,科學技術整體上就不可能產生重大突破。其實,這並非只是針對地球文明,也是針對三體文明要征服的所有目標,早在首次收到外星信息之前,我們就在做著這方面的努力,近期的步伐大大加快了。各位請看,那是什麽?”

元首指指天空,執政官們向那個方向擡頭仰望,看到太空中的一個圓環,在陽光中發出金屬的光澤。

“那不是用於建造第二支太空艦隊的船塢嗎?”

“不是,那是一臺正在建造的巨型粒子加速器。建造第二支太空艦隊的計劃取消了,其資源全部用於智子工程。”

“智子工程?!”

“是的,在場的人至少有一半不知道這個計劃,我現在請科學執政官把它介紹給大家。”

“我知道這個計劃,但沒想到已經進行到這個程度。”工業執政官說。

文教執政官:“我也知道,但感覺那像個神話。”

“智子工程,簡而言之就是把一個質子改造成一臺超級智能計算機。”科學執政官說。

“作為一個廣為流傳的科學幻想,這大家都聽說過。”農業執政官說,“但要成為現實,還是太突然了些。我知道,物理學家們已經能夠操控微觀世界十一維結構中的九維,但我們還是無法想象,他們能把一把小鑷子伸進質子,在裏面搭建大規模集成電路嗎?”

“當然不行,對微觀集成電路的蝕刻,只能在宏觀中進行,而且只能在宏觀的二維平面上進行。所以,我們需要將一個質子進行二維展開。”

“把九維結構展開成二維?面積有多大?”

“很大,您會看到的。”科學執政官微笑著說。

時光飛逝,六萬個三體時又過去了。在大空中的巨型加速器完全建成後的兩萬個三體時,對質子的二維展開將要在三體行星的同步軌道上進行。

這是一個恒紀元風和日麗的日子,天空十分純凈。同八萬個三體時前艦隊啟航的時候一樣,三體世界的人們都在仰望著太空,看著那巨大的圓環。元首和全體執政官再次來到了巨擺紀念碑下,巨擺早已靜止,擺錘如一塊穩定的磐石凝固在高大的支架間,看上去很難相信它曾經運動過。

科學執政官發出了二維展開的啟動命令。太空中,圓環周圍有三個立方體,那是為加速器提供能量的聚變發電站,現在,它們那形狀像長翅的散熱片漸漸發出暗紅色的光。科學執政官向元首報告展開正在進行,人們緊張地仰望著太空中的加速器,什麽都沒有發生。

十分之一個三體時後,科學執政官捂著耳機聽了一會兒,說:“元首,很遺憾,展開失敗了,多減了一個維度,目標質子被減成一維。”

“一維?一條線?”

“是的,一條無限細的線,從理論上計算,它的長度有一點五千光時。”

“哼!”軍事執政官說,“花費了一支太空艦隊的資源,就得到這麽個結果?”

“這是科學實驗,總有個調試的過程,這才是第一次展開實驗嘛。”

人們帶著失望散了,但事情並沒有完。本來認為被一維展開的質子將永遠運行在行星的同步軌道上,但由於太陽風暴產生的阻力使其減速,一部分一維絲還是落入了大氣層。六個三體時後,來到戶外的人們發現周圍有奇怪的閃光,那些閃光呈細絲狀,轉瞬即逝,出沒不定。他們很快從新聞中得知,這是被展開成—維的質子在引力的作用下飄落到地面上來了。雖然這些一維絲是無限細的,但它的核力場還是能夠反射可見光,還是能夠被看到。這是人們第一次看到不是由原子構成的物質,它們本身只是一個質子的一小部分。

“這些東西真討厭。”元首不斷地用手拂臉,此時他正同科學執政官一起站在政府大廈前寬闊的臺階上,“我總是感到臉上癢。”

“元首,這只是您的心理作用。所有一維絲的質量之和也就相當於一個質子,所以它們對宏觀世界幾乎不產生任何作用,當然也沒有任何害處,就像不存在一樣。”

但空中落下的一維絲越來越密,在陽光下,地面附近的空間中充滿了細小的閃光,太陽和星辰看上去都圍著一圈銀色的絨邊。外出的人們身上纏滿了一維絲,走動時拖著一片細小閃光。他們回到室內後,一維絲在燈光下閃亮,只要他們一活動,細絲的反光就在他們周圍描繪出被他們擾動的空氣的形狀。雖然—維絲只能在光以下看到,不產生任何觸覺,但這也夠令人心煩意亂的了。

一維絲的暴雨整整下了二十多個三體時才停止,這並非因為細絲都落到地面上,它們的質量雖然令人難以想象的微小,但還是有的,所以在重力下的加速度與普通物體—樣,但一進入大氣層,就立刻完全受氣流控制,永遠也不會落下。但在—維展開後,質子內部的強互作用力大大減弱,使得一維絲的強度不大,漸漸斷裂成小段,反射的光肉眼看不見了,人們就感覺它們消失了。一維絲的塵埃在三體世界的空間中是永遠漂浮著的。

五十個三體時後,質子的二維展開第二次進行。

這一次,地面上的人們很快看到了異兆,當聚變發電站的散熱片發出紅光後,在加速器的位置上,突然出現了幾個巨大的物體,都呈很規則的幾何形狀,有球體、四面體、立方體和錐體等,它們的表面色彩很覆雜,細看發現原來是根本沒有色彩,幾何體的表面都是全反射的鏡面,人們看到的只是被映照的行星表面扭曲的圖像。“這次成功嗎?”元首問,“這就是被展開成二維的質子?”

科學執政官回答:“元首,這次仍不成功,我得到加速器控制中心的報告,這次少減了一個維度,目標質子被展開成三維。”

巨大的鏡面幾何體以很快的速度繼續湧現,形狀也更加多樣化,有環狀和立體十字形,甚至還出現了一個類似於莫比烏斯帶的扭環。所有幾何體從加速器的位置飄移開去。約半個三體時後,這些幾何體布滿了大半個天空,像是一個巨人孩子在蒼穹中撒了一盒積木。幾何體反射的陽光使地面的亮度增加了一倍,且閃爍不定,巨擺的影子在這投到地面的天光中時隱時現,左右搖擺。按著,所有的幾何體開始變形,漸漸失去了規則的形狀,像受熱融化似的。這種變形愈演愈烈,變化的形狀進來越紛亂覆雜,現在天空中的東西不再使人聯想到積木,更像是一個巨人被肢解後的肢體和內臟。由於形狀的不規則,它們散射到地面上的陽光均勻柔和了一些,但其本身表面的色彩卻更加怪異和變幻莫測。

在布滿天空的這些雜亂的三維體中,有一些引起了地面觀察者們的特別註意,首先是因為這些三錐體極其相似,再細看時,人們辨認出了它們所表達的東西,一陣巨大的恐怖感席卷整個三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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