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9)

關燈
,有一段大意是這樣:華生看到樓下有個衣著普通的人在送信,就指給福爾摩斯看,福爾摩斯說你是指那個退伍海軍軍曹嗎?華生很奇怪福爾摩斯是如何推斷出他的身份的,福爾摩斯自己也不清楚,想了半天才理出推理的過程,看那人的手、舉止啦等等。他說這不奇怪,別人也很難說出自己是如何推斷出“2+2=4”的。

老師合上書對我說:你就是這樣,你的推導太快了,而且是本能的,所以自己意識不到。他接著問我:看到一串數字,你有什麽感覺?我是問感覺。我說任何數字組合對於我都是一種立體形體,我當然說不清什麽數字是什麽形狀,但它確實表現為一種形體。那看到幾何圖形呢?老師追問、我說與上面相反,在我腦袋深處沒有圖形,一切都化為數字了,就像你湊近了看報紙上的照片,都是小點兒(當然現在的報紙照片不是那樣兒了)。

老師說你真的很有數學天分。但是,但是……他說了好多個但是,來回走著,好像我是個很棘手的東西,不知道如何處理似的。但是你這號人不會珍惜自己天分的,他說。想了好半天,他好像放棄了,說那你就去參加下月區裏的數學競賽吧,我也不輔導你了,對你這號人,白費勁,只是你答卷時一定要把推導過程寫上去。於是我就去競賽了,從區裏一直賽上去,賽到布達佩斯的奧林匹克數學競賽,全是冠軍。回來後就被一所一流大學的數學系免試錄取了……

我說這些你們不煩吧?啊,好,其實要說清後面的事兒,這些還是必須說的。那個高中老師說得對,我不會珍惜自己,本科碩士博士都吊兒郎當,但居然都過來了。一到社會上,才發現自己是個地地道道的廢物,除了數學啥也不會,在覆雜的人際關系中處於半睡眠狀態,越混越次;後來到大學裏教書吧,也混不下去,教學上認真不起來,我在黑板上寫一句“容易證明”,學生底下就得搗鼓半天,後來搞末位淘汰,課也沒得教了。到此為止,我對這一切都厭倦了,就牽著簡單的行李去了南方一座深山中的寺廟。

哦,我不是去出家,我懶得出家,只是想找個真正清靜的地方住一陣兒。那裏的長老是我父親的一個老友,學問很深,卻在晚年遁入空門,照父親說吧,到他這層次,也就這一條路了。那位長老收留我住下,我對他說,想找個清靜省心的方式混完這輩子算了。長老說,這裏並不清靜,是旅游區,進香的人也很多;大隱隱於市,要清靜省心,自己就得空。我說我夠空了,名利於我連浮雲都算不上,你廟裏那些僧人都比我有更多的凡心。長老搖搖頭:空不是無,空是一種存在,你得用空這種存在填滿自己。這話對我很有啟發,後來想想,這根本不是佛家理念,倒像現代的某種物理學理論。長老也說了,他不會同我談佛,理由與那位中學老師一樣:對我這號人沒用。

第一天晚上,在寺院的小屋裏我睡不看,沒想到這世外桃源是如此的不舒服,被褥都在山霧中變潮了,床硬邦邦的。於是,為了催眠,我便試圖按長老說的那樣,用“空”來填充自己:我在意識中創造的第一個“空”是無際的太空,其中什麽都沒有,連光都沒有,空空的。很快覺得這空無一物的宇宙根本不能使自己感到寧靜,身處其中反而會感到一種莫名的焦躁不安,有一種落水者想隨便抓住些什麽東西的欲望。

於是我給自己在這無限的空間中創造了一個球體,不大的、有質量的球體。但感覺並沒有好起來,那球體懸浮在“空”的正中(對於無限的空間,任何一處都是正中),那個宇宙中沒有任何東西作用於它,它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作用。它懸在那裏,永遠不會做絲毫的運動,永遠不會有絲毫的變化,真是對死亡最到位的詮釋。

我創造了第二個球,與原來的球大小質量相等,它們的表面都是全反射的鏡面,互相映著對方的像,映著除它自己之外宇宙中唯一的一個存在。但情況並沒有好多少:如果球沒有初始運動,也就是我的第一推動,它們很快會被各自的引力拉到一塊,然後兩個球互相靠著懸在那裏一動不動,還是一個死亡的符號。如果有初始運動且不相撞,它們就會在各自引力作用下相互圍繞著對方旋轉,不管你怎樣初始化,那旋轉最後都會固定下來,永遠不變,死亡的舞蹈。

我又引入了第三個球體,情況發生了令我震驚的變化。前面說過,任何圖形在我的意識深處都是數字化的,前面的無球、一球和二球宇宙表現為一條或寥寥幾條描述它的方程,像幾片晚秋的落葉。但這第三個球體是點上了“空”之睛的龍,三球宇宙一下子變得覆雜起來,三個被賦予了初始運動的球體在太空中進行著覆雜的、似乎永不重覆的運動,描述方程如暴雨般湧現,無休無止。我就這樣進入夢鄉,三球在夢中一直舞蹈著,無規律的永不重覆的舞蹈。但在我的意識深處,這舞蹈是有節奏的,只是重覆的周期無限長而已,這讓我著迷,我要描述出這個周期的一部分或全部。

第二天我一直在想著那三個在“空”中舞蹈的球,思想從沒有像這樣全功率轉動過,以至於有僧人問長老我精神是不是出了什麽毛病,長老一笑說:沒事,他找到了空。是的,我找到了空,現在我能隱於市了,就是置身熙攘的人群中,我的內心也是無比清靜。我第一次享受到了數學的樂趣,三體問題(註:三個質量相同或相近的物體在相互引力的作用下如何運動的問題,是古典物理學的經典問題,對天體運動研究有重要意義,自十六世紀以來一直受到關註。瑞士數學家歐拉、法國數學家拉格朗日,以及近年來一些借助於計算機研究的學者,都找出了三體問題的某些特解。)的物理原理很單純,其實是一個數學問題。這時,我就像一個半生尋花問柳的放蕩者突然感受到了愛情。

“你不知道龐加萊嗎?(註:十九世紀法國數學家,曾證明了三體問題在數學上不可解,並從三體問題出發,在微分方程問題上創造了新的數學方法。)”汪渺打斷魏成問。

當時不知道,學數學的不知道龐加萊是不對,但我不敬仰大師,自己也不想成大師,所以不知道。但就算當時知道龐加萊我也會繼續對三體問題的研究。全世界都認為這人證明了三體問題不可解,可我覺得可能是個誤解,他只是證明了初始條件的敏感性,證明了三體系統是一個不可積分的系統,但敏感性不等於徹底的不確定,只是這種確定性包含著數量更加巨大的不同形態,現在要做的是找到一種新的算法。當時我立刻想到了一樣東西:你聽說過“蒙特卡洛法”嗎?哦,那是一種計算不規則圖形面積的計算機程序算法,具體做法是在軟件中用大量的小球隨機擊打那塊不規則圖形,被擊中的地方不再重覆打擊,這樣,達到一定的數量後,圖形的所有部分就會都被擊中一次,這時統計圖形區域內小球的數量,就得到了圖形的面積,當然,球越小結果越精確。

這種方法雖然簡單,卻展示了數學中的一種用隨機的蠻力對抗精確邏輯的思想方法,一種用數量得到質量的計算思想。這就是我解決三體問題的策略。我研究三體運動的任何一個時間斷面,在這個斷面上,各個球的運動矢量有無限的組合,我將每一種組合看做一種類似於生物的東西,關鍵是要確定一個規則:哪種組合的運行趨勢是“健康的”和“有利的”,哪種是“不利的”和“有害的”,讓前者獲得生存的優勢,後者則產生生存困難,在計算中就這樣優勝劣汰,最後生存下來的就是對三體下一斷面運動狀態的正確預測。

“進化算法。”汪渺說。

“請你來還是對了。”大史對汪渺點點頭。

是的,我是到後來才聽說這個名詞。這種算法的特點就是海量計算,計算量超級巨大,對於三體問題,現有的計算機是不行的。而當時我在寺廟裏連個計算器都沒有,只有從賬房討來的一本空賬本和一枝鉛筆。我開始在紙上建立數學模型,這工作量很大,很快用完了十幾個空賬本,搞得管賬的和尚怨氣沖天。但在長老的要求下,他們還是給我找來了更多的紙和筆。我將寫好的計算稿放到枕頭下面,廢掉的就扔到院裏的香爐中。

這天傍晚,一位年輕女性突然闖進我屋裏,這是我這裏第一次有女人進來,她手中拿著幾張邊緣燒焦了的紙,那是我廢棄的算稿。

“他們說這是你的,你在研究三體問題?”她急切地問,大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像著了火似的。

這人令我很震驚,我采用的是非常規數學方法,且推導的跳躍性很大,她竟然能從幾張廢算稿中看出研究的對象,其數學能力非同一般。同時也可以肯定,她與我一樣,很投入地關註著三體問題。我對來這一的游客和香客都沒什麽好印象,那些游客根本不知道是來看什麽的,只是東跑西竄地照相;而那些香客,看上去普遍比游客窮得多,都處於一種麻木的智力抑制狀態。這個姑娘卻不同,很有學者氣質,後來知道她是同一群日本游客一起來的。

不等我回答,她又說:“你的想法太高明了,我們一直在尋找這類方法,把三體問題的難度轉化為巨大的計算量。但這需要很大的計算機才行。”

“把全世界所有的大計算機都用上也不行。”我實話告訴她。

“但你總得有一個過得去的研究環境才行,這裏什麽都沒有。我可以讓你有機會使用巨型計算機,還可以送給你一臺小型機,明天一早,我們一起下山。”

她就是申玉菲了,同現在一樣,簡潔而專制,但比現在要有吸引力。我生性冷淡,對女性,我比周圍這些和尚更不感興趣,但她很特殊,她那最沒女人味的女人味吸引了我,反正我也是個閑人,就立刻答應了她。

夜裏,我睡不著,披衣走進寺院,遠遠地,在昏暗的廟堂裏看到了申玉菲的身影,她正在佛像前燒香,一舉一動都是很虔誠的樣子。我輕輕走過去,走到廟堂門檻外時,聽到了她輕聲念出的一句祈求:“佛祖保佑我主脫離苦海。”

我以為聽錯了,但她又誦吟了一遍:

“佛祖保佑我主脫離苦海。”

我不懂任何宗教也不感興趣,但確實想象不出比這更離奇的祈禱了,不由脫口而出:“你在說什麽?!”

申玉菲絲毫沒有理會我的存在,仍然微閉雙眼雙手合什,好像在看著她的祈求隨著香煙裊裊升到佛祖那裏。過了好一陣兒,她才睜開眼睛轉向我。

“去睡吧,明天早些走。”她說,看也不看我。

“你剛才說的‘我主’,是在佛教裏嗎?”我問。

“不在。”

“那……”

申玉菲一言不發,快步離去,我沒來得及再問什麽。我一遍遍默念著那句祈禱,越念越感覺怪異,後來有了一種說不出的恐怖感,於是快步走到長老的住處,敲開了他的門。

“如果有人祈求佛祖保佑另一個主,這是怎麽回事呢?”我問,然後詳細地說了事情的經過。

長老默默地看著自己手中的書,但顯然沒有讀,而是在想我說的事,然後他說:“你先出去一會兒,讓我想想。”我轉身走出門去,知道這很不尋常。長老學識深厚,一般的關於宗教、歷史和文化的問題,他都能不假思索地立即回答。我在門外等了有一根煙的時間,長老叫我回去。

“我感覺只有一種可能。”他神色嚴峻地說。

“什麽?會是什麽呢?難道可能有這種宗教,它的主需要其教徒祈求其他宗教的主來拯救?”

“她的那個主,是真實存在的。”

這話讓我有些迷惑:“那麽……佛祖不存在嗎?”話一出口我立刻發覺失禮,趕緊道歉。

長老緩緩地擺擺手說:“我說過,我們之間談不了佛學,佛祖的存在是你不能夠理解的存在;而她說的主,是以你能夠理解的方式存在著的……關於這事,我沒能力告訴你更多了,只是勸你,別跟她走。”

“為什麽?”

“我也只是感覺,覺得她背後可能有一些你我都無法想象的事情。”

我走出長老的門,穿過寺院朝自己的住處走去,這夜是滿月,我擡頭看看月亮,感覺那是盯著我看的一只銀色的怪眼,月光帶著一股陰森的寒氣。

第二天,我還是跟申玉菲走了——總不能在寺廟裏一直住下去吧——但沒有想到,接下來的幾年,我過上了夢想中的生活。申玉菲實現了她的諾言,我擁有了一臺小型機和舒適的環境,還多次出國去使用巨型計算機,不是分時使用,而是占據全部的CPU時間。她很有錢,我不知道她哪來這麽多錢。後來我們結婚了,沒多少愛情和激情,只是為了雙方生活的方便而已,我們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做。對我來說,以後的幾年可以用一天來形容,日子在平靜中就過去了。在那幢別墅裏,我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只需專註於三體問題的研究就行了。申玉菲從不幹涉我的生活,車庫裏有我的一輛車,我可以開著它去任何地方,我甚至敢肯定,自己帶一個女人回家她都不在乎,她只關註我的研究。我們每天唯一交流的內容就是三體問題,她每天都要了解研究的進展。

“你知道申玉菲還幹些別的什麽嗎?”大史問。

“不就是那個‘科學邊界’嘛,她成天就忙那個,每天家裏都來很多人。”

“她沒有拉你加入學會嗎?”

“從來沒有,她甚至沒對我談過這些,我也不關心,我就是這麽個人,不願意關心更多的事。她也深知這點,說我是個沒有任何使命感的懶散之人,那裏不適合我,反而會幹擾我的研究。”

“那麽三體研究有進展嗎?”汪渺問。

“以目前世界上這個研究領域的一般狀況來看,進展可以說是突破性的。前些年,加利福尼亞大學的理查德·蒙特哥馬利和巴黎第七大學的桑塔·克魯茲、阿連·尚斯那,還有法國計量研究機構的研究人員,用一種叫做‘逼近法’的算法,找到了三體運動的一種可能的穩定形態:在適當的初始條件下,三體的運行軌跡將形成一個首尾銜接的8字形。後來人們都熱衷於尋找這種特殊的穩定狀態,找到一個就樂得跟什麽似的,到目前為止也就是找到了三四種。其實,我用進化算法已經找到了一百多種穩定狀態,把那些軌跡畫出來,足夠辦一個後現代派畫展了。但這不是我的目標,三體問題的真正解決,是建立這樣一種數學模型,使得三體在任何一個時間斷面的初始運動矢量已知時,能夠精確預測三體系統以後的所有運動狀態。這也是申玉菲渴望的目標。”

“但平靜的生活到昨天就結束了,我遇到了麻煩事。”

“這就是你要報的案了吧?”大史問。

“是的,昨天有個男人來電話,說如果我不立刻停止三體間題的研究,就殺了我。”

“那人是誰?”

“不知道。”

“電話號碼?”

“不知道,我那個電話沒有來電顯示。”

“其他有關情況呢?”

“不知道。”

大史笑著扔了煙頭,“前面扯了那麽一大通,最後要報的就這一句話和幾個不知道?”

“我不扯那一大通,這一句話你聽得懂嗎你?再說要是就這點事兒我也不會來,我這人懶嘛。今天夜裏,哦,當時是半夜了,我也不知道是昨天還是今天,我睡著,迷迷糊糊感到臉上有涼涼的東西在動,睜開眼看到了申玉菲,真嚇死我了。”

“半夜在床上看到到你老婆有什麽可怕的?”

“她用那種眼光看我,從來沒有過的那種眼光,外面花園的燈光照到她臉上,看上去像鬼似的。她手裏拿著一個東西,是槍!她把槍口在我臉上蹭,說我必須把三體問題的研究進行下去,不然也殺了我。”

“嗯,有點兒意思了。”大史又點上一枝煙,滿意地點點頭。

“什麽叫有意思?你們看,我沒地方可去了,才來找你們。”

“你把她對你說的話照原樣說說。”

“她是這麽說的:如果三體問題研究成功,你將成為救世主;如果現在停止,你就是個罪人。如果有個人拯救了人類或毀滅了人類,那你可能的功績和罪惡,都將正好是他的一倍。”大史吐出濃濃的煙霧,盯著魏成看了好一陣兒,直看得他有些不安,然後從淩亂的桌上拖過一個本子,拿起筆。“你不是要做筆錄嗎?重覆一遍剛才那話。”

魏成重覆了一遍後,汪渺說:“這話確實奇怪,怎麽正好是一倍呢?”

魏成眨眨眼對大史說:“看來這事挺嚴重?我來時那個值班的一見我,就讓我來找你,肴來我早在這兒掛上號了。”

大史點點頭,“再問一個事兒:你覺得你老婆那枝槍是真的嗎?”看到魏成不知如何回答,他又說,“有槍油味嗎?”

“有,肯定有油味!”

“那好。”坐在桌子上的大史跳下來說,“總算找到一個機會,非法持有槍支嫌疑,是個勉強說得過去的搜查理由,手續明天再補吧,我們得馬上行動。”他轉向汪渺說,“這還得辛苦你跟著去再參謀參謀。”然後他對一直沒說話的徐冰冰說,“小徐,現在專案組裏值班的只有兩個人,不夠,知道你們信息處的都是金枝玉葉,但今天你這個專家得出這趟外勤了。”徐冰冰很快點點頭,她巴不得快些離開這個煙霧騰騰的地方。

執行這次搜查任務的除了大史和小徐,還有兩名值班的刑警。加上汪渺和魏成,一行六人分乘兩輛警車,穿過黎明前最黑暗的夜色,駛向那個城市邊緣的別墅區。

徐冰冰和汪渺坐在後排,車剛開,她就低聲對汪渺說:“汪老師,你在《三體》中威望值很高。”

現實世界中又有人提到《三體》,汪渺一陣激動,感覺自己和這個穿警服的女孩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

“你也玩?”

“我負責監視和追蹤它,苦差事一個。”

汪渺急切地說:“你能不能告訴我一些關於它的情況,我真的很想知道。”

借著車窗外透進的微弱燈光,汪渺看到徐冰冰神秘地一笑。

“我們也想知道呢,可它的服務器在境外,系統和防火墻都很嚴實,不好進啊。現在知道的情況不多:它肯定是非贏利的,游戲軟件的水平很高,甚至可以說高得不正常,還有其中的信息量,您也知道,更不正常了,這哪兒像一個游戲啊!”

“這裏面,有沒有什麽……”汪渺仔細地斟酌著詞句,“貌似超自然的跡象。”

“這我們倒覺得沒有,參加這個游戲編程的人很多,遍布世界各地,開發方式很像前幾年紅過一陣兒的Linux,但這次,肯定使用了某種很超前的開發工具。至於那些信息,鬼才知道它們是從哪兒來的,那可真有些……您說的超自然了,不過我們還是相信史隊那句名言,這一切肯定都是人為的。我們的追蹤還是有成效的,很快會有結果。”

姑娘到底還是不老練,最後這句話使汪渺明白她瞞著自己許多。“他那話成名言了?”汪渺看看前面開車的大史說。

到達別墅時天還沒亮,別墅的上層有一個房間亮著燈,其他窗口都黑著。汪渺剛走下車,立刻聽到了樓上發出的聲音,連著幾聲,像是什麽東西在拍墻。剛下車的大史聽到這聲音後立刻警覺起來,一腳踹開虛掩著的院門,以與他那壯碩的身軀不相稱的敏捷飛速沖進別墅,他的三名同事隨後跟進。汪渺和魏成跟著進了別墅,從客廳上了二樓,走進了那間開著門亮著燈的房間,鞋底“啪啪”地踏在了正在向外流淌的血泊中——那天夜裏也是這個時候,汪渺就是在這個房間看到申玉菲在玩《三體》——現在,她平躺在房間正中,胸前的兩個彈孔還在湧血,第三顆子彈從左眉心穿入,使她的整個臉都糊在血中,在距她不遠處,一枝手槍泡在血裏。

汪渺進來時,正趕上大史和他的一位男同事沖出來,進了對面一間開著門黑著燈的房間,那房間的窗大開著,汪渺聽到外面有汽車發動的聲音。一名男瞥察開始打電話,徐冰冰遠遠地站在一邊緊張地看著,她大概和汪渺他們一樣,也是第一次見到這場面。大史很快回來了,一邊把槍插回胸前的套中,一邊對那個打電話的同事說:“黑色桑塔納,只有一個人,車號看不清,讓他們重點封鎖五環入口,奶奶的,可能要讓他溜了。”大史環顧四周,看到了墻上的幾個彈洞,又掃了一眼地上散落的彈殼,說,“對方開了五槍,打中三槍;她開了兩槍,都沒中。”然後蹲下來與男同事一起檢驗屍體。小徐仍遠遠站著,偷偷看了站在她旁邊的魏成一眼,大史也擡頭看了他一眼。

魏成臉上有一絲震驚,一絲悲哀,但也僅僅是一絲而已,他那固有的木然仍沒有被打破,比起汪渺來,他鎮靜多了。

“你好像無所謂啊,那人可能是來殺你的。”大史對魏成說。

魏成居然笑了一下,淒慘的笑。“我能怎麽樣?到現在,對她我其實是一無所知,我不止一次勸她把生活過得簡單些,可……唉,想想當年那夜長老勸我的話吧。”

大史站起來,走到魏成面前,掏出煙來點上一枝,“你總還有些情況沒告訴我們吧?”

“有些事,我懶得說。”

“那你現在可得勤快些了!”

魏成想了想說:“今天,哦,是昨天下午,她在客廳裏和一個男人吵架,就是那個潘寒,著名的環保主義者。他們以前也吵過幾次架,用的是日語,好像怕我聽到,但昨天他們什麽都不顧了,說的是中國話,我聽到了幾句。”

“你盡量按原話說。”

“好吧。潘寒說:我們這些表面上走到一起的人,實際上是處於兩個極端的敵人!申玉菲說:是的,你們借著主的力量反對人類。潘寒說:你這麽理解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我們需要主降臨世界,懲罰那些早就該受到懲罰的罪惡,而你在阻止這種降臨,所以我們勢不兩立,你們要是不停止,我們會讓你們停止的!申玉菲說:讓你們這些魔鬼進入組織,統帥真瞎了眼!潘寒說:說到統帥,統帥是哪一派的?降臨派還是拯救派,你說得清?潘寒這話讓申玉菲沈默了好一陣兒,然後兩人說話就沒那麽大聲激烈了,我也再沒聽到。”

“電話裏威脅你的那個人,他的聲音像誰?”

“你是說像潘寒嗎?不知道,當時聲音很小,我聽不出來。”

又有幾輛警車鳴著警笛停在了外面,一群戴著白手套拿著相機的警察走上樓來,別墅裏忙碌起來。大史讓汪渺先回去休息,汪渺走到那間有小型機的房間裏找到了魏成。

“那個三體問題進化算法的模型,您能不能給我一份概要之類的東西,我想在……一個場合介紹一下,這要求很唐突,如果不行就算了。”

魏成拿出一個三吋光盤遞給汪渺。“都在這裏面了,全部的模型和附加文檔。你要是想對我好,就用自己的名字把它發表了,那真幫了我大忙。”

“不不,這怎麽可能!”

魏成指著汪渺手中的光盤說:“汪教授,其實以前你來的時候我就註意到了你,你是個好人,有責任心的好人,所以,我還是勸你離這東西遠些,世界就要發生突變了,每個人能盡量平安地打發完餘生,就是大幸了,別的不要想太多,反正沒用。”

“你好像還知道更多的事?”

“每天和她在一起,不可能什麽都不知道。”

“那為什麽不告訴警方呢?”

魏成不屑地一笑:“嗤,警方算個狗屁,上帝來了都沒用,現在全人類已經到了‘叫天天不答,叫地地不應’的地步了。”

魏成站在靠東的窗邊,在城市的高樓群後面的天空晨光初現,不知為什麽,這讓汪渺想到了每次進入《三體》時看到的詭異黎明。

“其實我也不是那麽超脫,這幾天都是整夜睡不著,早上起來從這裏看到日出時,總覺得是日落。”他轉向汪渺,沈默良久後說,“其實這一切都在於,上帝,或她說的主,自身難保了。”

17.三體、牛頓、馮·諾依曼、秦始皇、三日連珠《三體》第二級的場景開始時沒有大的變化,仍舊是詭異寒冷的黎明,仍是那座大金字塔,但這次,金字塔的形狀又恢覆到東方樣式。

汪渺聽到一陣清脆的金屬撞擊聲,這聲音反而更襯托了這寒冷黎明的寂靜。他循聲望去,看到金字塔根基處有兩個黑影在閃動,灰暗的晨光中有金屬的寒光在黑影間閃耀,那是兩個人在鬥劍。等目光適應了這昏暗後,汪渺大致看清了那兩個格鬥者的模樣,從金字塔的形狀看這應該是在東方國度,但那卻是兩個歐洲人,穿戴大致是歐洲十六七世紀的樣子。格鬥中個子矮的那人低頭閃過一劍,銀白色的假發掉在地上。幾個回合之後,又有一個人繞過金字塔的拐角奔了過來,試圖勸止這場格鬥,但雙方那呼嘯的劍使他不敢上前,他大喊道:“停下來!你們這兩個無聊的人!你們就沒有一點責任心嗎?如果世界文明沒有未來,你們那點榮譽算個屁!”

兩名劍客誰都不理他,專心於他們的戰鬥。個子高的那位突然痛叫一聲,劍“當啷”一聲掉到地上,捂著胳膊跑了。另一位追了幾步,沖著失利者的背影啐了一口。

“呸,無恥之徒!”他彎腰拾起了自己的假發,擡頭看到了汪渺,就用劍指著逃跑者的方向說,“他居然說微積分是他發明的!”說著他戴上假發,一只手捂著胸口對汪渺行了個歐式的鞠躬禮,“伊薩克·牛頓。”

“那麽跑了的那一位是萊布尼茨了?”汪渺問。

“是他,無恥之徒!呸!!其實我根本不屑於同他爭奪這項名譽,力學三定律的發現,就已經使我成為僅次於上帝的人,從星球運行到細胞分裂,無不遵從於這三個偉大的定律。現在有了微積分這個強有力的數學工具,以三定律為基礎,掌握三個太陽運行的規律指日可待。”

“沒有那麽簡單。”勸架的人說,“你考慮過計算量嗎?我看過你列出的那一系列微分方程,好像不可能求出解析解,只能求數值解,計算量之大,就是全世界的數學家不停地工作,到世界末日也算不完。當然,如果不能盡快掌握太陽運行的規律,世界末日也不是大遠了。”他說著也向汪渺鞠躬,姿勢更現代些。“馮·諾伊曼(註:現代計算機技術的莫基者)。”

“你帶我們千裏迢迢來東方,不就是為了解決這些方程的計算問題嗎?”牛頓說,然後轉向汪渺,“同來的還有維納(註:控制論創始人)和剛才那個敗類,在馬達加斯加遭遇海盜時,維納為掩護我們只身阻擊海盜,英勇犧牲。”

“計算機需要到東方來制造嗎?”汪渺不解地問馮·諾伊曼。

馮·諾伊曼和牛頓面面相覷,“計算機?計算機器?!有這種東西?”

“您不知道計算機?那,你打算用什麽來進行那些海量計算呢?”

馮·諾伊曼瞪大眼睛看著汪渺,似乎很不理解他的問題,“用什麽?當然是用人了!這世界上除了人之外難道真的還有什麽東西會計算嗎?”

“可您說過,全世界的數學家都不夠用。”

“我們不會用數學家的,我們用普通人,普通勞動力,但需要的數量巨大,最少要三千萬人!這是數學的人海戰術。”

“普通人?三千萬?!”汪渺驚奇萬分,“我要是沒理解錯,這是一個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是文盲的時代,您要找三千萬個懂微積分的?”

“有一個川軍的笑話你聽說過嗎?”馮·諾伊曼掏出一枝粗雪茄,咬開頭點了起來,“士兵們練隊列,因為文化水平極低,連軍官喊一二一都聽不懂,於是軍官想了一個辦法,讓每個士兵左腳穿草鞋右腳穿布鞋,走隊列時喊:草孩布孩、草孩布孩……(四川話)我們需要這樣水平的士兵就行,但要三幹萬。”

聽到這個近現代的笑話,汪渺知道面前這位不是程序而是人,而且幾乎可以肯定是中國人。

“這樣龐大的軍隊,難以想象。”汪渺搖搖頭說。

“所以我們來找秦始皇。”牛頓指指金字塔說。

“現在這裏還是他在統治嗎?”汪渺四下打量了一下問,看到守衛金字塔入口的士兵確實穿著秦代簡潔的軟甲兵服,拿著長戟。對《三體》中歷史的錯亂,汪渺已經見多不怪了。

“整個世界都要由他統治了,他擁有一支三千多萬人的大軍,準備去征服歐洲。好了,讓我們去見他吧。”馮·諾伊曼一手指著金字塔入口說,然後又指著牛頓說,“把劍扔了!”

牛頓“當啷”一聲扔下劍,三人走進入口,走到門廊盡頭就要進入大殿時,一名衛士堅持讓他們都脫光衣服,牛頓抗議說我們是著名學者,沒有暗器!雙方僵持之時,大殿內傳來一聲低沈的男音:“是發現三定律的西洋人嗎?讓他們進來。”走進大殿,三人看到秦嬴政正在殿中踱著步,長衣的後擺和那柄著名的長劍都拖在地上。他轉身看著三位學者,汪渺立刻發現,那是紂王和格裏高利教皇的眼睛。

“你們的來意我知道了,你們是西洋人,幹嗎不去找凱撒?他的帝國疆域廣大,應該能湊齊三千萬大軍吧。”

“可是尊敬的皇帝,您知道那是一支什麽樣的軍隊嗎?您知道那個帝國現在是什麽樣子嗎?在宏偉的羅馬城內,穿過城市的河流都被嚴重汙染,你知道是什麽所致嗎?”

“軍工企業?”

“不不,偉大的皇帝,是羅馬人暴飲暴食後的嘔吐物!那些貴族赴宴時餐桌下放著擔架,吃得走不動時就讓仆人擡回去。整個帝國陷入荒淫無度的泥潭中不可自拔,就是組成了三千萬大軍,也不可能具備進行這種偉大計算的素質和體力。”

“這朕知道,”秦始皇說,“但凱撒正在清醒過來,在重整軍備,西洋人的智慧也是件可怕的東西,你們並不比東方人聰明,但想對了路子,比如他能看出太陽有三個,你能想出那三條定律,都是很了不起的,東方人暫時做不到。而我現在還沒有能力遠征西洋,我的船不行,從陸上走,漫長的供應線無法維持。”

“所以,偉大的皇帝,您的帝國還要發展!”馮·諾伊曼不失時機地說,“如果掌握了太陽運行的規律,你就能充分利用每一個恒紀元,同時避免亂紀元帶來的損失,這樣發展速度比西洋要快得多。請你相信我們,我們是學者,只要能用三定律和微積分準確預測太陽的運行,不在乎誰征服統治世界。”

“朕當然需要預測太陽的運行,但你們讓我集結三千萬大軍,至少要首先向朕演示一下這種計算如何進行吧。”

“陛下,請給我三個士兵,我將為您演示。”馮·諾伊曼興奮起來。

“三個?只要三個嗎?朕可以輕易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