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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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說到這裏,他忽又停住了。他看著窗外月光透在墻上斑駁的樣子,自言自語般地說道,“眼下到底派誰去倒真的讓朕煩心了。李廣,久經沙場的老將了。老將有老將的好,可朝廷也確實該選拔些新的人才了。”

劉徹在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思索著;我的心裏卻忽地冒出一個人來,現在派這個人去打匈奴最適合不過了,也非他莫屬。“陛下,臣妾的心中倒是有個合適的人選,不知當講不當講?”他微微地側過臉,看著我。良久,對我說道:“朕也想到一個人,不知子夫說的這個和朕想到的這個是不是一個人?”

他微笑著,輕輕地抓起我的右手,用手指在我的手心寫了一個字。我倆相視一笑,心照不宣。

上谷一戰,劉徹用了衛青,封為車騎將軍,;騎將軍公孫敖從代郡,輕車將軍從雲中,驍騎將軍李廣出雁門,四路各領一萬騎兵直搗龍城,其他三路兩路失敗一路無功而返,唯有衛青帶的一路人馬俘虜千人,凱旋而歸。這是大漢有史以來和匈奴打仗取得的第一次勝利。衛青,一戰成名了。他終於像一匹真正的千裏馬,馳騁在屬於他的草原上。

元朔元年,新春的漢宮洋溢著一片祥和和喜悅。傳來的不止是衛青打了勝仗的捷報。劉徹封衛青為關內侯;而我,終於為大漢帶來了本朝的第一位皇子。如劉徹所願,我為他生了一個兒子。他是那麽的高興,簡直是欣喜若狂。他為皇子取名劉據,並命人做了《皇太子賦》,建立神祠、大赦天下。

大漢還從來沒有一個皇子從一出生起,就被以太子的禮相待。這篇《皇太子賦》等同是昭告了天下,這就是大漢的皇太子。

而在後宮所有人都認為我生不出皇子的時候,劉據的降臨,無疑是震驚了闔宮上下。一時間,我這披香宮的門檻又被踏破了。連著衛家又出了一個關內侯,就連王太後也如以前一般笑臉相迎地來我這宮裏走動。說她完全是因為我生了一個皇子而重新忌憚起我來,到底是有些危言聳聽了。我看得出,作為一個盼孫子盼了很久的人,她這個祖母是打心眼兒裏疼愛據兒。

“陛下一直抱著據兒,不會累嗎?”月子還未出,我半傾在床上,想要去抱抱據兒,怎奈這個霸道的爹一直抱著不放。他把臉一沈,對我道:“朕高興抱著據兒!”我略皺了皺眉,不無擔心地問道:“可是陛下,您一出生就命人為據兒做了《皇太子賦》,這麽做,群臣不會對此議論嗎?這樣,會寵壞據兒的。”

劉徹將懷裏的據兒交給一旁的奶娘,走到我的床邊,一臉嚴肅地對我說:“子夫,朕之所以命人為據兒做《皇太子賦》,就是要告訴天下,劉據就是我大漢的太子,未來的皇帝。”“可……”我遲疑著,“畢竟據兒還不是太子啊,況且據兒才剛出生而已。”

“子夫。”他握上了我的雙手,“朕說過,朕今生只想與你一人共看江山如畫,所以朕的江山也只想由你的孩子來繼承。朕小的時候,先帝疼愛榮哥哥,朕和姐姐自幼便住在淑順閣那麽遠的地方;母後一輩子看似與世無爭,實則為了朕忍氣吞聲多年,才等到朕親政的這一天。朕要朕和你的孩子從一出生就享受太子的榮華,朕還要為他請最好的太傅。朕就是要詔告天下,劉據是朕的嫡長子!朕,要你做朕的皇後。”

“陛下。”我凝視著他的雙眼,是那麽的堅定。曾經的那些疑慮又湧上心,我低下了頭,小聲地問道:“臣妾出身卑微,只是一個歌女;衛家也是世代為奴……”“那又如何?衛家世代為奴,不也還是出了衛青這樣的將才!朕就是反感那些朝中把出身看得比什麽都重的權貴,朕不要你因家世的尊貴而榮耀;朕要你的家族因你身份的榮耀而尊貴。”

我擡起頭來,淚水在眼裏打轉,“可是……可是臣妾事實上並不是衛家的人啊!臣妾是一個來路不明的人,這些陛下全部都不追究嗎?”我的心如有小鹿在怦怦地跳著,我是一個從現代穿越而來的人,穿得莫名其妙。我到底會怎樣我自己都不知道。如果有一天,我忽然消失在了這個時空裏,他會怎麽辦?

我滿懷期待地看著他的眼睛,他對著我搖了搖頭:“朕不問你的過去,只要你的現在和今後。”我一把抱住了他,枕在他的肩頭,泣不成聲。從來,從來就沒有一個男人給過我任何算數的承諾,劉徹,無論你對我出於什麽樣的初衷,哪怕真的只是荒誕地信了欽天監的話也好。我都認了。至少,你給了我一個完整的家,四個兒女,安定的生活還有你的承諾。

陽春三月的漢宮,桃花開遍。我一步一步踏上未央莊嚴的石階,那一襲華美的正紅宮服,繡著金色的鳳凰彩雲。我知道,他在前面等著我;我微笑著走向他,那個許我一世承諾的男人。這一刻的我,仿佛是真正地步入婚姻。中常侍擲地有聲地念著詔書,我與他一並坐著。

在天地、子民的見證下,我,衛子夫,成了劉徹的妻子。劉徹,我不再質疑你,你許我江山如畫,我諾你相濡以沫。

有時,我真的對命運這種東西很困惑;有些牽絆,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開。

我在漢宮,度過了我一生中最美好最幸福的一年多時光。我沒有住到阿嬌姐姐原來住的甘泉宮,而是搬到了椒房殿。因為在我看來,甘泉宮裏永遠只有一位皇後,那就是阿嬌。椒房殿的淡淡的粉墻,散發著柔柔的清香。妍兒她們幾個在院子裏嬉鬧著,妍兒拿了娟兒的宮花兒,娟兒追著妍兒滿院子的跑,最小的媚兒坐在一旁拍手喊著。

我不禁對她們叮囑道:“妍兒,你就把宮花還給娟兒吧。你們倆追追打打的,當心踩壞了園子裏的花草。”綠筠故意嗔怪道:“皇後娘娘怎能怪得二位公主呢?依奴婢看呀,這滿院子的春色都及不上三位公主的妍、娟、媚。”

聽了綠筠的話,我忍俊不禁。是啊,妍、娟、媚,她們可不就是這滿園的春色嗎?我正笑著看著,忽聽椒房殿的春長進來通報道:“皇後娘娘,長平侯來了。”衛青?雖說名義上,我們是姐弟,我也隨了衛家的姓。只不過這層關系,我們彼此心知肚明而已。在後宮,有著諸多不便。他也就很少來我宮裏拜訪我。看來他來這裏,一定是有什麽事情要和我說。於是我便對春長道:“快請長平侯進來。”“諾。”

見他不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我也就稍稍放下些心來,興許就是來看看我這個做姐姐的吧,想來是我多心了。我與他寒暄道:“現在你在軍中辦事,許久不在宮中見到你了。聽芍兒說,巧娘給你生了一個兒子,你為他取名字了沒有?”我看著他,楞楞地出著神,仿佛並沒有聽見我對他說話一般。有些狐疑,於是便又問了他一遍。他這才回過神來,對我道:

“恩,我給他取名衛伉。”我暗暗瞅了他一眼,嘆了口氣道:“你在外帶兵打仗,時常不歸家。巧娘在家裏替你裏裏外外忙著一切,你心裏也惦記著點她。”他沈默了一陣,然後“恩”了一聲。

我默默地看著他,看他這個樣子,有心事是無疑了。於是我便對他開門見山地說道:“你有什麽事不妨就直說吧。如今,你替陛下收覆了河朔,徹底打消了匈奴對長安的威脅;陛下也又封了你做長平侯,你還有什麽怕的?”“正因為如此,我才會感到怕。”

他話音落地,我楞了一下。他繼續說道:“什麽都沒有的時候,什麽都不怕;什麽都有的時候,才是什麽都怕的時候。在別人看來,我們衛家也算是光耀門楣了:出了一個皇後、一個手握兵權的侯爺,你的據兒還是太子。可是,伴君如伴虎的道理我卻時刻記在心裏。”他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的心裏也不禁打起了鼓:他這話說得不無道理。雖說劉徹與我是夫妻,他對我和四個孩子也百般寵愛。可是後來的事,又有誰能說準?我還好,而對於衛青而言,劉徹現在重用他,不過是因為他有用武之地;等到他老去、上不了沙場的那天,或是打了敗仗的時候,劉徹會怎麽用他呢?他有這種擔憂也是情有可原的。

他睜開眼,看著宮墻上攀著的一簇紫藤,緩緩地道:“聽說過主父偃嗎?”主父偃?我想了一下,很耳熟的名字。記得以前在史書上學過他,他是西漢推行推恩令的能臣,解決了諸侯國的問題。“聽陛下提起過,可是那個向陛下提出了推恩令的大臣?”“對,就是他。他為陛下解決了諸侯的內憂,可是這才多久?張湯便以貪贓枉法之罪斬了主父偃。”

我沈默了良久,才對他道:“可是……不是張湯去查的他嗎?況且,他貪贓枉法想來也不會是空穴來風吧?”他看向我,滿眼的無奈和仿徨,“可張湯,到底只是一個酷吏。沒有他的授意,他敢對一個有功之臣嗎?功高蓋主啊!還有竇嬰、灌夫……”“好了你不要再說了!”我打斷了他的話,我實在不敢去想象自己的枕邊人是如何冷血地對待臣子。

我深吸了一口氣對他道:“衛青,我知道你心中的擔憂。我在宮裏會萬事小心的。你放心,我不會讓自己重走阿嬌姐姐的路,我心裏清楚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是誰給的我。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我現在是姐弟,誰也不能卷進風波裏。現在,我明了了你為何在劉徹面前總是不茍言笑、小心翼翼。我們都回不去了,回不到在酒肆喝酒、郊外賽馬、林中歡歌的日子了。他是君,我們都是臣,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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