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遙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他只是擡起頭，一直望著。

眼睛盯著上面的顯示屏太久，視線都有些虛無了。

他就像幻化成了海邊一座沈默屹立了數千年的礁石一般。

但手術中那三個字，一直都沒有改變。

旁邊的晴天在來回走著，時不時合起手來，乞求著上天。

沈輕雲坐在椅子上，雙手握著，表情凝重，景深靠在一旁, 手按在沈輕雲肩膀上，想要安慰，想要說話, 又不知道要如何開口。

待到手術室門被打開，蘇遙像是活了過來, 他迅速走上前，但卻不敢開口, 生怕得到會讓他生不如死的消息。

醫生摘下了口罩，他話語裏沒有溫度，但卻令人安心。

蘇遙終於支撐不住自己身體，他靠著墻壁坐了下來，雙手捂住臉, 卻沒有發出一些聲音，只是身體在微微顫抖，像是冬日被寒風拂落的枝葉。

晴天抱了抱沈輕雲,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我就說神佛會保佑立夏的……”

得到這個消息，晴天什麽都不怨了，這一路他求了九天神佛，就是求顧立夏的平安。

顧立夏對於他們而言，不僅僅是隊長這麽簡單。

在晴天心裏，顧立夏是他最好最好的朋友，他就像一個小太陽，帶給身邊所有人溫暖。

顧立夏眼睛閉著，靜靜躺在病床上。

他就像是睡著了一樣，表情恬淡，只是眉頭微微皺起，好像睡夢中遇到了什麽苦楚一般，讓他不能解脫。

Popo姐過來，低聲對站在病床前的一眾人說道，“比賽還有一個小時就要開始了，你們先去比賽吧，這裏我來看，沒事的。”

蘇遙低聲說道，“我在這裏陪陪他，等下才走。”

Popo姐擡手看了一眼時間，他們第一時間將顧立夏送到了最近的醫院，這裏離比賽場館不遠，popo姐也不忍心讓蘇遙現在就離開病房。

她轉身出去，打算再去和醫生詢問病情。

她還要和聯盟以及俱樂部等方面溝通，還要安撫情緒激動快要將官博爆破的立夏粉絲。

這出事故，幾乎是在全網直播，太多人擔憂著立夏了。

病房內，終於安靜了下來。

蘇遙蹲了下來，他緩緩握住了顧立夏的左手。

他眼睛蒙著一層水光，最後化為了眼淚，靜靜滑落，墜落在了雪白色的床單上。

他像是失去了聲音，連動作都變得極為緩慢，好像握住立夏的手，就花完了他全身的力氣。

顧立夏眼睫一直緊緊閉著，那一雙像是隱匿著漫天星河璀璨光芒的眼睛一直閉著。

現在的他，察覺不到外界任何動靜。

蘇遙保持著這個姿勢，蹲了許久，直到天色完全黯淡下來，連最後的餘暉都被無盡黑夜說吞噬。

蘇遙最後頭低下，他的臉頰輕輕靠著立夏的手，像是這樣能更加清晰感受到立夏那跳動如昔的脈搏和溫暖的體溫。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如同人的一生，就這樣耗盡了。

Popo辦完了所有事情，推開房門，她打開了燈，看見這一幕，她輕聲嘆了一口氣，還是開口說道，“蘇遙，你要去比賽了，立夏這裏我來看著，醫生也說沒大問題了，今晚就能醒，你放心去比賽吧。”

蘇遙擡起頭，他緩緩搖了搖頭，沒有說話，十分沈默。

Popo有些頭疼，“蘇遙，你在首發名單上面，你無緣無故不去，是要挨聯盟處罰的。”

蘇遙低聲說道，“那就讓他罰吧。”

對現在的他而言，聯盟的處罰，是最無關緊要的了。

就算是禁賽，又如何。

popo語氣嚴肅起來，一改平時模樣，“蘇遙，你是職業選手，也是angel的隊長。立夏躺在床上了，臺上的晴天他們現在還在等著你。你不去比賽，是不是想要angel這次對戰sky，輸的一塌塗地，那樣立夏醒來之後，會好受嗎？”

這些道理蘇遙都懂，但這個世界上，大道理那麽多，誰又能完全做到。

教練風雲海走了過來，他望著蘇遙，語氣不輕不重，卻威嚴十足。

“蘇遙，我知道你擔心立夏，但你必須要去比賽。”

他神情嚴肅，也不和蘇遙再說其他，走到了立夏病床前，就想要把蘇遙拉起來。

蘇遙只是沈默著，沈默地抗拒。

他不想去，就算去了比賽，他心裏想的念的都是立夏，今晚的比賽，對他而言，勝負輸贏都是虛妄。

教練拉不動他，他有些怒了，直接轉身出門，臨走前，聲音冷如冰雪，“好，好，好！”

Popo擔憂地望了立夏和蘇遙一眼，又擔心風雲海生氣，直接追了出去。

他嘴唇緊緊抿著，唇色極白，就像是失去了血色，比病床上躺著的立夏更加憔悴。

但下一刻，他眼睛倏然睜大，像是盲人見到了世間第一抹光明一般。

“立夏……”他撲了過去，握住了立夏的手。

顧立夏擡起眼睫，望著蘇遙，他頭很暈，甚至惡心想吐，連說話都很費力。

但他還是露出了微笑，手指微微用力，握住了蘇遙的手。

他輕聲說道，“我沒事，你別這麽難過……”

顧立夏好想坐起來，抱一抱蘇遙，但他現在好想在睡一覺，他太累太暈了。

剛進來的popo姐看見蘇醒過來的立夏，又跑了出去，完全沒有了淑女形象，只是大喊著醫生。

立夏擡眼，望了一眼墻壁上掛著的時鐘，“比賽要開始了啊，你快去吧，這裏有醫生護士……”

縱使是這樣的時候，顧立夏還是逞強，還是裝作自己沒事的樣子。

蘇遙眼睛酸澀，但他強忍著，他點了點，用力握住了立夏的手。

********

清晨，陽光透過薄薄的窗簾照進，落了一床。

醫院內特有的消毒水的味道，刺激著顧立夏的鼻腔，但空氣中隱約飄來了淡淡的花香。

顧立夏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第一眼，就看見了站在窗邊櫃子上，擺放著一束康乃馨的蘇遙。

聽到動靜，蘇遙回頭，他望見立夏醒來，放下了手中的東西，將枕頭墊高。

顧立夏笑著說道，“我又沒有殘廢，不用這樣……”

醫生說了，他沒有大礙。

那個萬惡的攝影機全好沒有砸到他腦袋，那樣估計真的要出大事了。

他現在就是肩膀處，疼得厲害。

但顧立夏堅信的是男子漢大丈夫，大痛小痛他都是默默消化，怕蘇遙又擔心難過起來。

他現在特別怕蘇遙把事情都背在身上。

昨晚蘇遙打完比賽，就立刻趕了過來。

隊友也一起過來，到了晚上，立夏把他們統統趕回基地去睡覺，但卻拿蘇遙沒有辦法。

看見蘇遙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顧立夏手扯了扯蘇遙的衣袖，“你昨晚是不是沒睡……”

蘇遙睫羽低垂，他不想說謊，只是沈默著。

顧立夏真的覺得蘇遙性子比他還要固執，“我恢覆能力棒棒的，過個半個月，我肯定就一點事情都沒有了，你看我連時間都算好了，到時候我還能趕上季後賽第一場。”

他戳了戳蘇遙的腰，“你回去休息吧，陪護也要來了，你再不回去，教練要發飆了。”

終於把蘇遙勸走，顧立夏就在床上躺著，他手機也不在身邊，病房內什麽東西都沒有，上午時，晴天他們過來看了看他，但還是被立夏趕了回去，病房又安靜下來。

到了下午時，顧立夏已經無聊地閉著眼睛在腦裏演劇情了。

他想象力極其豐富，這幾個小時，他把王者榮耀幾個cp都編排了一段生離死別的淒美故事。

大喬孫策，小喬周瑜，諸葛亮司馬懿，嬴政白起，甚至百裏守約百裏玄策這對兄弟倆都有戲份，他有時候也佩服天美工作室那些人的腦洞，第一次知道嬴政和白起是cp時，他是真的震驚了。

想在想著，房門被推開，顧立夏以為是陪護小姐姐又來了。

他睜開眼，想讓陪護小姐姐問問popo姐，他的手機怎麽還沒拿過來。

但來的人不是陪護小姐姐，而是蘇遙。

外面下了雨，蘇遙把手中濕漉漉的雨傘放在了門邊，才走了過來。

顧立夏坐了起來，拍了拍身邊的位置，蘇遙也坐在一邊。

“外面又下雨了嗎？這天就和多愁善感的女生一樣，動不動就哭一哭。”

蘇遙將顧立夏的枕頭擡高，“五六月份就是這個樣子。”

他邊說，邊從兜裏掏出了立夏的手機。

顧立夏看見了手機，就忍不住親了蘇遙一口。

晴天那些隊友，真的不靠譜，說好了帶過來帶過來，結果兩次都忘了。

盡管立夏覺得自己不是網絡不是虛擬世界的俘虜，但在這個時代，聯系基本都靠這臺小小的手機。

尤其他出了那麽一件大事，肯定要和擔心他的親朋好友報一報平安。

他手機還是關機狀態，顧立夏等著開機，而這時，蘇遙拉過了立夏的手。

他掌心裏躺著一段紅線織就的手鏈，上面綴著一顆盈盈佛珠。

蘇遙低著頭，他很細致，慢慢地將這段深紅絲線織就的鏈子綁在了立夏手腕上。

這個飾物他們最初時相見，蘇遙就一直戴在手腕上。

紅線如血，襯得蘇遙的手格外得白，當得起膚若凝脂的描寫。

當時立夏無意間讀了一首詞，詞中一句，就讓他想起了蘇遙。

並刀如水，吳鹽勝雪，纖手破新橙。

這個佛珠的來歷，顧立夏曾經問起過，他記憶很好，隔了這麽多年還記得。

這是蘇遙媽媽當年懷著蘇遙時求來的。

她向神佛求的心願，他人也無從不知曉。

但顧立夏覺得，天下父母心，她求得可能也只是她的孩子今後順順利利，不要有大災大難。

顧立夏嘴唇微動，手有些像抽離，“你自己戴著呀，給我幹嘛。”

蘇遙緊緊握住了立夏的手，他垂眼低眉，那麽認真地系好了，像是將自己的心與魂都系在其上，永世不得解脫。

他最後擡起眼，望著立夏，輕聲說道，“立夏，我不是迷信的人。”

他瞳色極深極黑，但裏面藏著的情緒卻是那麽容易被讀懂。“遇見你之後，我都信了。”

他很少外露情緒，但顧立夏倒在臺上緊閉雙眼樣子，可能會成為他之後永遠都無法擺脫的夢魘。

他就像是妖物怪人，給立夏帶來這麽多不幸。

他會恨，為什麽受傷的不是他。

他願意代替顧立夏，承受一切的苦難。

屋外雨點嘀嗒，落在窗外的架子上，匯成了一曲清音。

顧立夏躺在白色的病床上，他謹記著醫生的囑托，不敢亂動左半邊身子，尤其是左手，稍微一動，就疼的厲害。

這次過來，蘇遙還把立夏的iPad帶了過來，方便顧立夏躺坐著看東西。

於是顧立夏和蘇遙一起用iPad看昨天angel對戰sky的三場對局。

昨晚顧立夏不能上場，俱樂部趕忙從二隊裏抽了中單上來替補立夏的位置。

在開賽前，知曉立夏不能上場以後，幾乎所有人都一路狂壓sky，甚至很多人壓了三比零，事實也是如此。

這一戰，sky贏得毫無懸念，angel一直被壓著打。

甚至第一局創造了本屆最短單局用時，僅僅7分45秒，連主宰都沒來得及刷新，angel的基地就被sky推掉，sky以碾壓之勢拿下了首輪，露出了自己鋒利無比的獠牙，就像曾經的每一場戰鬥一樣。

顧立夏看完了對局，蘇遙嘴唇微動，“對不……”

他還沒有說完，顧立夏尚能活動的手橫在了蘇遙唇間，“我說過，在我面前，不許再說這個詞。”

他微微側著頭，摸了摸下巴，“昨晚那又不是我們真實水平，我們輸了，只能說我是不能替代的。”

他病了，還不忘一直往自己臉上貼金，就跟王婆賣瓜自賣自誇一樣。

只是蘇遙很認真的望著他，每次看見蘇遙這個目光，立夏就不免的有些不好意思。

他輕輕咳嗽了一下，接著說道，“不過sky這兩套體系真的強，他大喬好像六場全勝了，程咬金也是，晴天完全拿程咬金沒辦法，被打的喲……”

三局裏，第一局放出了sky的大喬，無法反制，第二局他們直接禁用了大喬，結果對面掏出了一個程咬金，第三局更是破天荒掏出了雙射手陣容。

進度條到了最後，蘇遙關上了視頻，他輕聲說道，“晴天正在練著程咬金，教練在針對大喬和程咬金做研究。”

“其實sky套陣容和我昨天讓大家拿的差不多，大喬體系必須搭配幾個強控，能留人，在極短的時間內形成多打少的局面，第一局就是東皇和老夫子，把你們節奏全部打亂了。”

顧立夏現在是嘴上天下無敵，手上無能為力。

“大喬核心技能是二技能的回程和四技能的法陣召喚，四技能現在有些難針對，但二技能還是可以的，項羽關羽，甚至小喬都行。”

項羽關羽的推，能將敵方英雄推出宿命之海，小喬二技能的吹風也有同樣類似效果，顧立夏腦筋轉的很快。

蘇遙開口，“鬼谷子呢？感覺鬼谷子也行。”

鬼谷子的強開團能力，敵方c位英雄一旦被拉，遭遇集火，大喬的二技能一點用都沒有。

“肯定可以啊，大喬程咬金楊玉環這些都不是萬能的，肯定有克制方法，教練分析師應該比我想的更周到。”

顧立夏坐久了，忍不住動了動，換了一個姿勢，“我們多備幾套體系，而且最好練好一套無堅不摧的陣容。”

“嗯？”蘇遙擡起了眼眉。

無堅不摧的陣容，這個太像是紙上談兵了，但立夏只要說了，蘇遙就不會懷疑。

“我自己再練一下，練好了告訴你，到時候給你一個驚喜。”

顧立夏手搭在蘇遙手上，他聲音有些俏皮，就像童話裏愛捉弄別人的小精靈一般。

從昨夜以來，直到現在，蘇遙終於露出了稍微輕松不顯得那麽沈重的微笑，他正要說什麽時，房門被推開，有女聲傳來，她聲音急促，人未出現，聲已至前。

“小夏，你沒事吧……”

“媽，我沒事……”

顧立夏拿到手機，看見那一串越洋未接電話和短信，他就一直想要和老媽聯系，奈何老媽電話反而打不通了，只能短信報了平安。

當時他猜老媽該不會坐飛機殺過來了吧，沒想到還真是。

葉希蕓眼裏心裏只有病床上的兒子，顧立夏也是一直在安慰老媽，沒有註意到蘇遙瞬間蒼白的臉色。

葉希蕓終於安下心來，也註意到了站在一旁的那個男生。

看見蘇遙的臉後，她疑惑了一陣，但她還是想起了這個男生到底是誰。

她臉色一變，望著蘇遙，出於教養，她忍住了自己的情緒，看也不看蘇遙一眼，只是望著顧立夏。

“小夏，你打職業，媽支持你，那是你的職業選擇，你也有這樣的天賦。但媽不能容忍你和男的談戀愛，更不能容忍你和這種人在一起。當初，你們不是分手了嗎，現在怎麽又攪和在一塊了！”

蘇遙聽見這句話後，難堪地轉過頭，但無論立夏媽媽說什麽，他都是應得的。

顧立夏察覺到蘇遙的情緒，他不知道媽怎麽一眼就看出了他和蘇遙的關系，也不知道老媽為什麽會對蘇遙有那麽大的敵意。

但他不會去否認他和蘇遙的關系。

“媽，什麽叫這種人，蘇遙他是我喜歡的人。”

顧立夏握住了蘇遙的手，眼睛卻一直望著老媽，“老媽，當初是不是你做了什麽。”

他們為什麽會分手，這件事，顧立夏一直想問，可是有時候不小心談到，看見蘇遙的神情，他就不忍心問下去。

他不想勉強蘇遙。

不管當初是因為什麽原因而走到那一步，都改變不了現在。

但顧立夏現在看見老媽的樣子，他像是撥開了迷霧一般。

葉希蕓手緊緊握著自己的包包，聽到立夏這個問題，她神情冰冷，像是當初執意前往美國，和立夏父親夫妻關系歸於破滅一樣。

“那你要問問，你這個小男友，當初我給了他父母一大筆錢，就是讓那對夫妻拿了錢，帶著他的兒子消失在你身邊……”

葉希蕓這段話一出口，蘇遙身體完全僵硬了，他甚至想要逃離這個地方，但最後他還是鼓足了勇氣開口，這一刻，他不能退讓，“阿姨，那一筆錢，我早就全部退還給您了……”

聽到蘇遙這句話，葉希蕓笑了笑，她不記得蘇遙的名字，但那眼神，像劍一般。

“那又如何，就算我兒子喜歡男生，你也不配和他在一起，更何況他可以和女生在一起，沒有你的存在，小夏根本不會是同性戀！”

顧立夏想要起身，但肩膀疼的厲害，剛剛那一個動作，就讓他痛得咬緊了牙關。

但他還是一字一句地說道，“媽，沒有如果……”

他聲音有些沙啞，但在安靜的病房裏，是如此的清晰。

“媽，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從小到大，我都很少忤逆你。但我的人生就這一次，希望由我來選擇。”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家~~~~~~~

大家有什麽建議，都可以對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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