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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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還思考過的事,有時候在睡醒之後就會被遺忘得一點兒影子都不剩。餘夏生總算睡醒了,而當他睜開眼的那一刻,他腦內一片空白,仿佛被燦爛的陽光照傻了一般。

於秋涼沒拉窗簾,臥室裏還開著窗,餘夏生凍得一哆嗦,連忙縮進被子裏,把自己裹成一只大蠶蛹。小黑貓蹲在床頭櫃上,拿他們的衣服做窩,見餘夏生醒來,它立馬畏縮地向後退去,退至矮櫃邊緣,怯生生地不動彈了。

“它咋這麽怕你?”於秋涼站在床邊疊衣服,金燦燦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他頭發上,把他的頭發也染成了金色。餘夏生打了個哈欠,蠕動著去湊近那只小黑貓,一邊蠕動一邊說著:“我怎麽知道?它真是怕我嗎?”

“喵——!”小黑貓驚恐地大叫起來,嗓音尖細宛若嬰孩啼哭。它慌不擇路,只知往後退卻,結果一腳踏空,從床頭櫃上摔了下去。

“你幹嘛!”於秋涼剛一擡頭,就看到小貓掉下矮櫃,登時怒不可遏,抄起手邊的玩偶就往餘夏生背上砸。餘夏生裹著厚棉被,直接免疫他這點微不足道的打擊,於秋涼無法對他造成任何傷害,反而像是在給他捶背。

捶了一會兒,於秋涼就累了。他把玩偶隨手一丟,坐在床沿繼續疊衣服。那些上衣褲子在床上摞了一大堆,儼然一座小山丘。餘夏生前幾天把它們晾起來,由於工作忙顧不上,一直沒記得收,直到今天,於秋涼發覺陽臺上還掛了一大堆毛衣秋褲之類,才勉為其難地一大早爬起來去收衣服。

讓懶人大早上起床收拾屋子,無異於逼迫他們自殺,不過於秋涼休息夠了,就覺得早起不是那麽令人厭惡。他彎著腰疊衣服,小黑貓在他腳邊蹭來蹭去,餘夏生半睜著眼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裹著被子坐了起來,萬分震驚地問道:“現在幾點了?”

“八點。”於秋涼心不在焉,繼續疊衣服,“我已經疊倆小時衣服了。”

餘夏生無暇顧及他為什麽花了兩個小時在疊衣服這件事上,老鬼只關心他為什麽八點了還不去上課。今天明明是周一,為什麽於秋涼還能這般悠閑?難道他現在逃課,已經如此光明正大,不怕受人指責?

他盯了於秋涼一會兒,躊躇著準備開口,於秋涼卻先受不了他審視的目光了。於秋涼拉開衣櫃,把衣服分門別類全放進去,背對著他沒好氣地說:“今天元旦,我們放假。祝你元旦快樂。”

原來他沒逃課。餘夏生放心了,仰面朝天倒回床上。今天是公歷新年的第一天,按理說大家都應該在家好好休息,但是餘夏生的職業註定了他一年到頭都沒法好好休息。他後腦勺沾到枕頭不過短短幾秒鐘時間,放在枕邊的電話就發出了刺耳的尖叫。小黑貓原本安逸地趴在椅子上,一聽到這鈴聲,立馬又乍起了毛。

同樣炸毛的還有餘夏生自己。現在剛剛八點,他還想多躺半個小時,但沒想到杜小園這般吝嗇,連半個小時都不肯施舍給他。他一手抓起手機接聽電話,一手去夠床頭櫃上的衣褲,於秋涼被他這猛虎下山的氣勢所震懾,戰戰兢兢地緊貼衣櫃門站立,生怕耽誤了這位大爺工作。

直到餘夏生洗漱完畢,把自己拾掇得人模狗樣的那一刻,於秋涼還沒從震驚當中回過神來。他滿臉驚恐地看著餘夏生,感覺對方就像是一陣可怕的旋風。名為餘夏生的旋風刮走了床頭櫃上的衣物,刮走了地板上的鞋,刮進了衛生間,又刮到了大門口。於秋涼抱著小黑貓,從臥室裏探出頭,驚疑不定地望著他,問道:“你這會兒去上班?都元旦了,你們就不能放一天假嗎?”

“成年人永不放假。”餘夏生彎著腰,蹲在地上換鞋,過了半晌,他想起什麽似的,便說,“最近不要去公園裏轉了,那邊打架打出人命,害死個過路的小孩。”

“又是小孩……”於秋涼把貓往懷裏摟了摟,“多大啊?”

“不到十二歲?小學的孩子,反正還沒上初中。”餘夏生換好鞋,又和小旋風似的吹了出去,於秋涼問他幾點回家,他沒聽見。

看他這急匆匆的樣子,估計今天又顧不上給小黑貓買貓糧。於秋涼沒了辦法,只好回到臥室裏慢騰騰地換衣服,準備叫上宋詞然一起出去晃蕩。

於秋涼換衣服,小黑貓就傻乎乎地蹲在一旁看。它那一雙眼圓溜溜的,又無辜又可愛,於秋涼越看越喜歡,伸手在它腦袋上揉了好幾下,也舍不得和它分開。小黑貓喵喵叫著,鉆到了他的大衣兜裏,露出兩只尖尖的小耳朵,時不時抖動一下。

衣兜裏還是有些冷,於秋涼換上鞋,一邊和宋詞然聊天,一邊把小貓從衣兜裏撈出來,放到了自己胸前。他的毛衣前胸處剛好有個口袋,以前他覺得這設計很蠢,但這愚蠢的設計,今天卻方便了他帶小黑貓出門玩。

宋詞然嫉妒心重,盡管於秋涼給他打了電話,他仍然拒絕相信於秋涼撿到了一只貓,他寧願相信對方買貓糧是心血來潮,想換換口味。不是說有些人真的會吃貓糧或者狗糧的嗎?為什麽於秋涼就不可能是這樣的人呢?宋詞然越想越覺得有道理,他認為於秋涼這輩子都不可能有貓。

事實證明,他是被嫉妒心蒙蔽了雙眼。於秋涼的確是有貓的,這回好友沒欺騙他。宋詞然嗷嗷叫著,不住跳腳,他幾次想伸手去揉那顆小小的貓腦袋,卻因為乍一看像是襲胸而作罷。於秋涼竟然把貓放在胸前的口袋裏,這明擺著不讓他摸。宋詞然眼裏的嫉妒之火熊熊燃燒,快要把於秋涼的毛衣燒出一個大洞,於秋涼翻了個白眼,把拉鏈往下拉了拉,讓小貓露出臉。圓圓的大眼睛轉了幾圈,新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世界,宋詞然只覺心臟被一箭射穿,他知道這就是戀愛的感覺。

旱的旱死,澇的澇死。宋詞然很想養只小貓,可他永遠也碰不見貓,於秋涼養貓的意願並非那麽強烈,卻偏偏身邊珠環翠繞,各種各樣的貓都來親近他。不光是貓親近他,狗也一樣,宋詞然坐在小板凳上,只覺得於秋涼這種人簡直沒有道理降生於世。

小黑貓不挑嘴,給它什麽它就吃,興許是流浪慣了,沒有嬌貴的毛病。不挑食的孩子很乖還很好養活,於秋涼對此很滿意。他和宋詞然一左一右把小黑貓夾在中間,圍觀它吃飯。小黑貓可能是餓壞了,頭也不擡,狂吃猛塞,於秋涼見勢不妙,連忙把它提走,省得它毫無節制地進食,把自己的肚皮撐破。

大概是年紀太小,所以有點兒傻。於秋涼揉著小貓的肚皮給它順毛,小貓在他腿上發出了愜意的呼嚕聲。

“讓我摸摸,讓我摸摸。”宋詞然搬著小板凳,涎著臉往於秋涼身邊蹭,其狀猶似癡漢。於秋涼看出他心懷不軌,但是沒有說話。

逗貓逗了一會兒,宋詞然就開始實施他的計劃。他旁敲側擊地問道:“你哥哥是不是不太同意你養貓啊?我覺得你平時也該勤快一些,自己打掃打掃房間,洗洗衣服拖拖地什麽的。”

“你有屁就放,整那些拐彎抹角的幹什麽?”於秋涼笑了,“我哥不同意我養貓,你爹就同意你養?”

宋詞然他爹當然是不同意他養,但他如果真的把一只小貓帶回家,他爹絕對不會把貓扔出去,讓其自生自滅。天寒地凍,滴水成冰,這種時候讓一只小貓流落在外,就算是宋詞然爸爸那種暴脾氣,也做不出這種事。於秋涼眼睫微動,他想起自己的父親。於秋涼的父親比宋詞然的家長還要暴躁,可他同樣不會傷害小動物。

“我要是把它帶回家,我爸不同意也得同意。”針對於秋涼的質問,宋詞然只能這樣回答。聽到意料當中的答案,於秋涼嗤笑:“你爹舍不得把貓扔出去,回頭他就把你扔出去了。”

宋詞然一時無話,他爹確實幹得出來這樣的事。

沈默片刻,宋詞然猶不甘心,他再次開口,企圖攻破於秋涼的心理防線:“那你就不怕你哥為了這貓過得舒服,把你掃地出門?”

“我哥挺好的。”於秋涼朝他咧了咧嘴,“我哥對我可好了,你不要試圖挑撥我們的關系。”

他稍作停頓,又說:“你少打我家貓的主意。”

既然於秋涼都這麽說了,那就代表他是真的下定決心要養這只貓。宋詞然知道好友不是養貓養到一半就把它拋棄的那種人,所以,他雖然不甘心,卻也沒再多話。不過,他不針對小黑貓的事多說,就要來針對於秋涼了。他逗狗逗了一會兒,突然擡起頭,不懷好意地說:“我覺得你連自己都還不太能照顧好,你哪兒來的本事照顧貓?”

要是換成別人對於秋涼這麽講話,於秋涼早就一個大耳刮子招呼上去了。然而宋詞然是宋詞然,他和“別人”不一樣,於秋涼已習慣了他的作風,他嘲諷於秋涼,於秋涼再嘲諷回去就可以了。

可這一次,於秋涼不打算開嘲諷,他覺得彼此攻擊太過無趣。他撓了撓小黑貓的後頸,對著宋詞然笑了笑:“不會的事,學著學著不就會了?”

“嗯,你要是學數學的時候也能有這樣的心態,你數學成績早就不知提高到哪裏去了。”宋詞然認真地回覆。

緊接著,他腦袋上挨了於秋涼的一拳。

冷靜自持的品質,在宋詞然這種人面前是全無用處的。

餘夏生蹲在公園的湖邊,看著那具從冰水中打撈上來的屍體。這具屍體面孔青白,額頭上殘留著被木棍擊打出的淤痕,手臂上有不少刀傷,傷處的皮肉外翻,同樣是慘白的顏色,這是在水中浸泡許久所導致的。餘夏生觀察了約莫一刻鐘,這才將蓋在屍體身上的白布拉上去,遮住死者的臉。

擔架悠悠地晃動起來,黑衣黑帽的工作人員把屍體擡走,準備運送到殯儀館去火化。汽車喇叭響了三聲,開出了眾人的視線。杜小園將一份打印好的報告遞給餘夏生,餘夏生大致掃了一眼,又把它塞回杜小園手裏。他不願意看報告,楚瀟涵總是寫很多字,密密麻麻的擠在一塊兒,他看了頭疼。

“你看全了嗎就塞給我?”杜小園對他的行為極其不滿,她直接將那份報告塞進了餘夏生的脖領子。卷成筒的紙撐開了毛衣領,風呼呼地往裏面灌,餘夏生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只好把紙抽出來,無可奈何地坐在公園的長椅上認真研究。

長椅冰涼,餘夏生的手也冰涼,至於那幾張紙,更是涼得可怕,如同幾片薄薄的冰。鋒利的紙張邊緣割破了餘夏生的手指,餘夏生眉頭一皺,覺得冬天當真討厭。

楚瀟涵之所以寫了這麽多字出來,是因為她把每一處細節都完完整整地用文字重現,這可能是她在學校上學時所養成的習慣。實際上,這不是個壞習慣,但它對餘夏生造成的傷害不可估量。餘夏生抖著手把那幾頁紙完完整整地看過一遍,只覺得頭暈眼花,雙耳嗡嗡作響,腦子完全不像是自己的,整個靈魂都飛出了軀殼,漂流在外太空。

靠在椅背上緩了一會兒,餘夏生有氣無力地開口:“孩子找到了嗎?”

“你不是看完報告了嗎?還問我?”杜小園眉毛一擰,張口欲罵,堪堪憋了回去,壓著火氣哼了一聲。經她提醒,餘夏生才想起來,楚瀟涵在報告末尾的確提了一句,說這次的孩子是丟了,沒找到。

屍體就在公園的湖裏,公園又只這麽一點點大,怎麽可能找不到?餘夏生唉聲嘆氣,太陽穴上仿佛被人抵了一個電鉆,滋滋滋的,鉆得他腦仁生疼。

這個意外身亡的小男孩,他的智力有一點問題,很難和人正常溝通。要說一個傻孩子也能學會躲藏,還是躲到人們找不到的地方,任誰也不可能相信。餘夏生認為是杜小園沒有下工夫去找,如果她真的用心找了,哪有找不到一個傻孩子的道理?

他這樣說,杜小園就覺得他蠻不講理。他們倆人好像天生犯沖,從部隊到單位吵架吵了幾十年,甚至還動過手,也不知道是什麽理由,讓他們看彼此不順眼。

“如果你硬要說他沒在公園裏,那我們就假設他不在公園。”餘夏生靠在椅背上,望著白到刺眼的天,“一個智力有問題的孩子,又是剛死亡不久,你倒是說說,他能跑去哪裏?”

“我知道你什麽意思。沒錯,他剛死亡不久,沒法離開公園,但我們在公園裏的確沒發現他。”杜小園翻著楚瀟涵打印出來的報告,把最後一頁找出來,指著那張模糊的圖片,讓餘夏生看,“這裏很奇怪,你看,我認為這個孩子就是他。這是從公園北口搜集到的影像,離湖水不遠,而且這一幕的出現,是在他死亡之後。”

從穿著打扮來看,被捕捉到的這點殘影就是失蹤的小男孩。確切而言,是已經變成鬼魂的,失蹤的小男孩。餘夏生當然看到了這張圖片,但他沒想通這張圖有哪裏奇怪,就算是杜小園特別強調過,他還是發現不了異常。

但既然杜小園把這一頁單獨提出來說,那他還是得好好看看,說不定真能看出點什麽,節省一大半工作量。

唉……一個智力有問題的孩子,找起來竟然也這麽難。

模糊不清的圖片上,呆頭呆腦的小男孩蹲在樹下,伸手去摸一塊黑糊糊的東西。這黑糊糊的玩意兒是什麽,餘夏生看不出來,他皺起眉,本能地感覺這不是鬼魂一類,但也絕對不是活物。

能出現在楚瀟涵的報告裏的,從來就沒有活物。這黑糊糊的物體,可能是一塊石頭,也可能是……

於秋涼抱著貓在沙發上玩兒,正高興著,忽然聽見大門開了。他支起身子朝門口一望,但見餘夏生提著公文包出現在門前,便詫異地問道:“這麽早就回來了?我還以為你今天又得通宵呢。”

“你就盼著我不回家是吧?我不回家,你好跑出去玩兒。”餘夏生換了棉拖,站在餐桌旁邊拿熱水暖手。他帶著一身寒氣,涼得刺骨,暫時不好到於秋涼旁邊坐著,只能站在桌旁,等待暖氣驅趕走他周身的冬寒。

他老是覺得於秋涼要逃課,要出門跑著玩兒,於秋涼有點不高興了:“你看我就只會玩是吧?”

“不是那個意思。”餘夏生回頭看他,“今天工作忙,有點兒生氣,說錯話了。”

“我要變得勤快一些。”於秋涼沒真正在意,他抱著貓往沙發上一滾,嘟嘟囔囔,自言自語,“健康/生活,積極向上。讓生活充滿陽光,讓生命充滿精彩。”

餘夏生覺得他好笑。口頭逞能誰都會,與其在沙發上嘰咕嘰咕,他倒不如先爬起來,把家裏的地掃了。

“唉——”於秋涼又在唉聲嘆氣。

我總覺得一年一年過下去也真的太苦了,我總盼著有一天我迅速地長大。只有小孩子才會做這種一夜之間就變成大人的夢,而夢終是夢。就算我不願意,我也要按部就班地往前走。一直向前,永不回頭,這便是生命的洪流。

“我要勤快一些。”於秋涼嘰嘰咕咕著,終於舍得離開沙發,“我去掃地。”

真要去掃地?餘夏生挑了挑眉。但願這小子不是三分鐘熱度,勤奮個一天兩天,又癱到床上當大鹹魚。

於秋涼打了個哈欠,先去洗手間洗了把臉,讓自己精神起來。這時候餘夏生身上暖和了不少,他捧著熱氣騰騰的水杯,坐沙發上觀察那只小黑貓。

“你別給它餵東西吃了啊,它吃過了。”於秋涼在洗手間裏喊。

“它要是飽了,我餵它貓糧它也不吃吧?”餘夏生撫摩著小貓的脊背。嘖嘖,這皮毛,油光水滑,看著就嬌貴得很,跟個小少爺似的。

“那不一定。”於秋涼接話,“它有點傻,你給它吃多少它就吃多少,就跟沒長腦子似的。”

有點傻嗎?

餘夏生一楞,忽然笑了。

小黑貓還是有點兒怕他。

嬰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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