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然做噩夢了。

身後像有什麽追趕著，她害怕極了，涼意從胸腔裏慢慢滲入到四肢百骸，這讓她越跑越慢，什麽東西似乎壓了上來，愈發喘不過氣來。

直到宮成捏著蛋黃君的後頸皮利落的把他從蔚然的胸口拉開。

蛋黃已經不是昔日的蛋黃了。

已經長成了大狗的蛋黃低眉耷眼的夾著尾巴趴在伊恩身邊。

宮成居高臨下的站在床前，背著光。嘴角的冷笑已經蓄勢待發，只待床上那人睜開眼——

“哥哥……”

從被子裏伸出一只手來，慢慢的夠了夠他的袖子。

似乎被上面的袖扣硌了一下，被這冰冰涼涼的小玩意兒引了去。宮成不得不把袖扣摘了給她擱手心裏。

待要起身，又被拉住了。明明知道她沒什麽力氣，宮成維持著起身的姿勢一動也不敢動。

他忍不住去看蔚然。

真是個沒心肺的小東西。你看她拽的那麽緊巴，眼睛還懶的睜了。只是那手又似乎沒了氣力，慢丟丟的往下劃，直到碰到他的手。

像是溺水之人找到浮木，就那麽拉著，卻像是放下什麽大事般，心安了。

宮成的臉僵硬了那麽一瞬，他從未與人如此親密過。這小丫頭人事不省的時候，睡顏還是相當有欺騙性的。雖然知道她囈語中的哥哥是顧修瑾，但還是忍不住心頭一燙，臉色慢慢柔和下來。

閃光燈劃過。

“抱歉。”伊恩無辜的抱著手機眨眼，試圖賣個萌蒙混過關：“手滑。”

然後在宮成移開目光的下一秒相當迅速的點了發送。

“不要告訴我人還是沒找到。”

推門進來的少年不掩臉色陰沈，眼中的戾氣滿的幾乎要溢出來。盡管知道床上的人用著鎮靜止疼的藥物，不會那麽容易醒，還是壓低了嗓門，但這讓他看起來更陰郁了。明明像是從漫畫裏走出的少年，周身卻是層層寒霜，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淩厲之感。

“他們算準了動的手。”宮成垂下眼，慢慢轉著手上象征著宮家家主的古樸銀戒。

連監控都事先料理了幹凈，手法甚至是簡單粗暴的——毫無縝密性可言。

簡直是□□裸的宣戰與……警告。

“抓魚總是要大的好。”

“但願如你所願。”小一扯了個冷笑算是捧場：“我這邊盡量配合。但話說回來……”他倏然擡起頭，直視宮成：“如果不是你多事，她怎麽會牽扯到你們家那攤破事兒裏？現成活靶子倒叫她撿著了。”

再看床上半張臉都埋在被子裏昏睡的蔚然，暗自咬了咬後槽牙。

沃森大姐提溜著半籃子洗好的水果，往裏探了探頭，到底沒敢進。

修瑾是第二天下午才趕到的。

一路風塵仆仆，牽腸掛肚。在看到她的那一眼才算是定下心來。

初知消息時的那種失魂的感覺，仿若當年的噩夢重演。他幾乎是下了大力氣才忍了淚。即使人就在眼前，心裏還是忍不住輕顫。

這一晚，對於在宮家留宿的人來說，都是個不眠夜。

在這之前，他們保持著驚人的默契，有條不紊的處理著手頭上的事。各自為營卻又互通有無。而現如今，顧修瑾到了。

然後顧蔚然這丫頭片子相當捧場的醒了。

小一倚在門邊，看著顧蔚然迷迷瞪瞪睜了眼，看著顧修瑾輕聲慢語的低言，看著顧修瑾幹凈修長的手輕撫過她的臉……

看著她仿若找到了最安心的所在，只是皺著眉小動物般哼哼了幾聲，便又縮被窩裏了。

突然不想看了。

小一低下頭，手指無意識的摩挲著，出神的望著掌心幹凈的紋路。

比起家人，他更樂意把他們理解為，羈絆。

這幾年，他看著她慢慢蛻變，愈發血肉豐滿，喜怒哀樂間，越來越像個……人了。

可他還記得初見時顧蔚然清冷又幹凈的眼神。那時候，他們是一樣的。

對這世界的不屑與冷漠。

什麽時候她變了呢？小一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又恢覆了往日的傲然。他自己不是也變了麽？

陽光晴好。

攢了一肚子八卦的伊恩揣了包瓜子大大咧咧的坐在了顧蔚房間的沙發上。

當然，依舊是宮家場地。

也不知道宮成跟顧修瑾達成了什麽協議。宮成這幾天都沒有露面。修瑾也不急著把蔚然挪出來，只安心陪床。

伊恩老爺的八卦之魂已經快沖破天際了。當然面上還是不顯的。

只是去戳蔚然臉蛋的伊恩老爺在觸及到顧修瑾的目光後依舊賊心不死的輕戳了下。

“嘖，腫了。”

……

顧修瑾的眉頭忍不住跳了跳。

蔚然充滿怨念的盯著他。

“你要接受現實啊甜心，這種程度的擦傷沒個十天半月都好不了。反正宮家的私房菜不錯，趁這機會多蹭些，也把其他事情捋捋清楚？”

“伊恩……”修瑾眉頭一皺，想要打斷他的話，卻被伊恩搶先一步：“比如……唔！”

小一從後面直接拿半拉桔子堵住了他的嘴。冷眼看著伊恩被酸的上竄下跳找垃圾桶。

蔚然氣虛的縮了縮脖子。

“誤工費……”

小一的眼神從蔚然打著石膏的腿上掃過。

“債多不壓身，慢慢還吧。”

蔚然掙紮著要從床上起來：“扶我起來，我還能去片場！”

那可都是她的錢！她的投資！誰知道這玩意兒什麽時候拆！

蔚然心下不是不懊惱。修瑾來這裏，她是又歡喜又焦心。就像好不容易獨自做一件事情，因為種種原因弄砸了，還要別人來收拾爛攤子。這也忒丟臉了些。

顧修瑾好笑的看著蔚然苦巴巴的皺著一張臉，替她整理好被子，拿起病歷夾看了看，安慰道：“醫生說最快也要兩個星期才能拆。你配合些還好，要是折騰狠了，大約還是要延長時間的。”

……

宮成進來的時候，蔚然正在努力小一的毒舌打擊下適應自己的新造型。即使再昧著良心，也不得不承認，這裝備著實又可笑又可憐。

石膏就罷了，胸腹帶勒的難受，怎麽動都難受。

所以若是門外有人進來，就會清楚的看到，和風習習的午後，陽光透過拉開的窗簾閑閑的散落下來，幾個男子或坐或立，俱都是龍章鳳姿，讓人連說話都恨不得小三分。然而鏡頭一轉，大床上那腿上打著厚厚的石膏，睡衣下隱隱可見的碎花約束帶，怎麽看怎麽不和諧。

不和諧的生物有氣無力的沖宮成打招呼。

“金主你好。”

啊咧好像有什麽說漏了？蔚然猛的一激靈，大腦高速運轉中本能的去看修瑾。修瑾神色如常，自然的同宮成打招呼，甚至直接略過蔚然開始寒暄。

蔚然試圖用眼神呼喚小一的援助。後者似乎開啟了屏蔽模式，打定主意不理她了。

宮成眼角餘光瞥見蔚然像個毛毛蟲似的閑不住的扭，突然有一種想去摸摸她亂糟糟的頭發的沖動。

修瑾目光微動，終究沒有開口。

“腫了。”宮成坐下來仔細端詳著蔚然的臉，那閑適的神情讓蔚然的手有些癢癢。不過修瑾在場，她可不敢亂說話。

“傷口感染不好避免，這幾天大約要發燒。”宮成看著修瑾：“警方通報的是意外，我這邊已經有結果了，是宮家內部的人。”

不知道是怎麽查到蔚然的消息。他們的母親原本就是宮裏集體遺忘的存在，如此大費周章去查那些封存已久的往事，真是夠用心的了。

“這件事我會處理，但事情沒有徹底解決之前，蔚然最好還是在這裏養傷。劇組那邊也已經協調好，不用急著趕工。”

不回家麽？

蔚然有點急。她覺著已經沒什麽事了，宮家夥食再好哪裏又比得上自家。被子底下悄悄去拉修瑾的手，哪知修瑾安撫的握了握，依舊平靜的回應宮成。

“好，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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