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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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八這日,殿內,覲帝冷眼看著那塊被運過來的所謂的從天而降的石頭,他的兩旁,是六個內閣輔臣。

那飛石是玄青色,奇形怪狀,被放在大殿之中,引得眾臣紛紛端詳凝視。

這時,覲帝走上前去,視線粘在了巨石的一面,那裏,有一道一道的劃痕,與其說是被人寫了一行小字,不如說,那些劃痕拼湊而成的符號像是一行字,雖然字形看上去有些別扭,但是那行字,的確是像寫的像是“帝將崩而賢及”。

字符雖然不大,但是由於凹陷的痕跡是白色的,飛石是黑色的,黑與白之間對比,顯得那些字格外顯眼。

那送石頭而來的孫郡守當即感到了帝王了臉色越發不好看,隱約感覺到了不妙的氣息。

過了許久,帝王揚手喚來侍衛,“去把欽天監監正請來。”

欽天監監正林冉三步並作兩步走,不過一會兒就出現在了殿中,他看了一眼殿中的石頭,正要向天子跪拜,覲帝卻不耐煩地招了招手,“給朕過來。”

林冉一邊躬身,一邊小碎步地快步走到了帝王身側,小心翼翼地看了覲帝一眼,這才向那飛石看去,當看到那石頭上的字跡時,嚇得急忙又匍匐在了地上。

覲帝的臉色越發陰郁,“朕還沒讓你說話,你就趴下了?”

林冉將頭埋在地上,連連道,“微臣……不敢說。”

覲帝伸出食指,顫顫巍巍地指著林冉,“好,好,你不敢說……柳愛卿,你來說!”

被點名到的柳又霖急忙上前跪下,吞吞吐吐道,“這……”

覲帝了然地點了點頭,“連你也不敢說,那朕來說!”

“好個帝將崩而賢及,朕還好著呢,就有人巴不得朕死,孫郡守,派人下去,讓人上上下下好好給朕查一查這個清豐縣,真要看看,究竟是誰,如此膽大妄為,故弄玄虛!”

孫郡守急忙領命,“臣領旨。”

覲帝眸色銳光一現,下一瞬,定在了群輔段瓊木身上,“段愛卿,如果朕沒有記錯的話,你有個兒子,就喚做段賢?”

一直垂眸看著地上的段瓊木一聽,面如土色,兩腿一顫,就知道不妙,急忙跪下,解釋道,“聖上明鑒啊,小兒今年方才十三,年紀尚小,著實,著實……”

覲帝陷入了一陣沈思,“十三,十三歲還小嗎?朕十三歲的時候已經可以幫先皇批閱奏折了,怎麽,段愛卿要護子還是忠君?”

覲帝這意思,分明是讓他舍子。

老來得子的段瓊木頓時兩眼通紅、老淚縱橫,也不知該如何應答,他這一生,熬了大半輩子,生了一堆女兒,好不容易才有了個小兒子延續香火,就因著這個奇怪的讖言就要枉死,僅僅是因為名字裏有個“賢”字。

而這時,突然有道聲音打斷了帝王的深思和段瓊木的哀愁。

“皇上,賢王入宮求見皇上。”

是張公公的聲音。

一時間,殿中的所有人靜若寒蟬,神態各異。

帝將崩而賢及?

誰說這個“賢”一定指的會是名字呢?

如果是封號呢?

賢王,覲帝的嫡長子,這才是真真正正會在帝王死後繼承王位的人啊。

除了他,沒有人比他更具有說服力!

幾個輔臣想的,覲帝也立馬就聯想到了,加之上次的刺客事件,也查出了封黎不軌的物證。覲帝當即臉色一變,廣袖一揮,凜聲道,“宣。”

鳳淺晞端著熬好的米粥,從廚房裏走了出來。

由於這幾日封屹日日昏迷,她只好日日餵他流食,但即使如此,封屹還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削瘦了下去,這並非長久之計。

好在,應該不需要等太久了。

鳳淺晞腦中開始胡亂著想著,這時,她餘光看到了一人。

一身白色的狐裘裹得很緊,狐裘上的帽子掩去了大半張臉,只露出尖尖的下巴,步伐之間,頗有些不自然,還有些狼狽。

這種情況實在太眼熟,前幾日,她因著迷迷糊糊和封屹發生關系以後,她也是這般。

鳳淺晞看著穿著狐裘的鳳淺蕓,一邊端著米粥,一邊說道,“淺蕓姐姐,跟我來。”

鳳淺蕓聽到淺晞的聲音時,才遲鈍地反應了一下,微微的點了點頭。

兩人走到了封屹的房間,淺晞將米粥放下,開始給封屹餵食。

由於封屹昏迷的情況以及持續了近十日,所以淺晞已經掌握了餵食的技巧,令封屹能夠吞咽下去而不吐出來。

她一邊餵著一邊似是漫不經心地提起來,“淺蕓姐姐又去找了陳景致?”

鳳淺蕓半響沒有反應,過了很久才輕輕地“恩”了一下。

淺晞餵完時,細心地拿出手帕擦了擦封屹的嘴角,站了起來,將碗放回桌上,看著埋在狐裘裏看不見大半張臉的鳳淺蕓,輕聲問道,“他……強迫你了?”

鳳淺蕓拿開狐裘的帽子,看著淺晞道,“我……我自願的。”

一張面白如紙的臉終於顯露了出來,發絲淩亂,雙眸通紅,嘴唇白得沒有半點血色。

淺晞輕輕抱住了鳳淺蕓,“為了我麽?傻姐姐,不用如此的。”

鳳淺蕓搖著頭,淚水剎那流了下來,“不,看上去好像是為了你,為了那一味藥,其實我很清楚,我為的是我自己,他欺我、騙我、辱我,可我偏偏,迷他、戀他、愛他;晞兒,你說,我是否沒救了,明明,楚瑥對我那麽好,我不要,偏偏從大蔚跑到大覲後,如此自取其辱。”

淺晞輕聲安慰著,“不,你沒錯,楚瑥沒錯,也許他也沒錯,錯的是時間,時機不對……”

鳳淺蕓一邊抹著淚,一邊從狐裘裏拿出了一瓶瓷藥,“只不過,他真的把千茵草給我了,千茵草真的就在他那裏,雖他跟我說過,謀劃之人,並不是他,可晞兒,會否真的是他。”

淺晞也有些出乎意料,沒想到,陳景致真的就把千茵草給了淺蕓姐姐,她一時腦中有些亂,“如若是他,他應是不會如此輕而易舉地給才是。”

淺晞將鳳淺蕓扶下去休息以後,直奔秋淩波房中而去。

秋淩波本是在睡著午覺,房門被淺晞一把推開,眼睛被強光刺痛得方才悠悠轉醒,看了風風火火的鳳淺晞一眼,又閉上了眼,慵懶著說著,“有何事?”

淺晞將手裏的瓷瓶放在了桌上,有些火急火燎地催促,“公主,能否幫我看下你說的千茵草,是否是這個?”

秋淩波一聽,就翻身而起了,眺眼見淺晞身後沒人,這才放心地下了床,拿起那瓶瓷瓶看了又看,瓶子裏是白色的粉末,想來是已經被研磨過了。

秋淩波將裏頭的粉末在杯子裏倒了一些,然後拿起了茶壺,沒過粉末,過了許久,那些粉末都不曾溶解。

這時秋淩波隨手拿起梳妝臺的一只發簪,徑直抓過了淺晞的手,在指尖紮了一下,也不知是不是故意,那紮的力道不輕,頓時就有血珠冒出。

淺晞雖有些吃痛,卻還是面不改色的看著秋淩波要做什麽。

秋淩波牽起她的手腕,將她指腹上的血珠滴在了那杯子內。

霎時間,原來怎麽也溶不了的粉末快速地在水裏溶解了。

秋淩波有些嘆為觀止地松了手,道出了結論,“這的確就是傳聞中的千茵草,不溶於水,但溶於血,說起來,本公主雖然也聽過,但說到見,倒是第一次見到,也不知原本長得是何模樣,沒能親自將它研磨成粉,真是可惜。”

淺晞聞言,眉頭反倒皺了起來,越是容易得到,她反倒越不放心。

良久,淺晞問道,“那依你看,裏面可否會被下了毒?”

秋淩波眨了眨眼,“你該不會是跟皇帝老兒偷的吧,看來我還真小看你了,有出息。”

“這個不是覲帝的,是陳府的,我查看了一下,無毒,但我還是有些不放心,除了毒,這世間還有千萬種蠱毒,所以,還要勞煩公主鑒定一番。”

輔臣段瓊木從宮裏回來以後就把自己所在了房裏,誰也不見。

不論是妻子、妾氏還是女兒來敲門,他都一律不應。

他陷入了深深的郁結之中,覲帝終究沒有把賢王怎麽樣,這不禁讓他更擔心起了小兒子的性命來。

他在朝廷六個輔臣之中,位列第三,在朝廷中的重量舉足輕重,如今,卻沒有辦法來保全自己的幼子。

自古伴君如伴虎,在這麽一個好猜忌,性情陰晴不定的君王身邊,尤甚。

這時,他的房門被拍打了幾下,房門籠罩著一個小小的背影,看起來是他的小兒子段賢。

段瓊木三步並作兩步走,匆匆過去,開了門。

段瓊木楞住了,門口,並不是他的小兒子,而是他不曾見過的一個年輕人,面貌清秀,身材高挑,穿著一身紅衣,紅衣上的面料不菲,應不是刺客或者匪徒。

“這位公子,請問你是?”

那紅衣男子款款地躬身抱拳行了個禮,然後沒等段瓊木反應過來時,那紅衣男子已經信步走了進去,從容悠閑的找了個椅子坐了下來,不慌不忙地笑道,“段大人,久仰大名,小人,柏歆。”

柏歆這個名字段瓊木倒是有些耳熟,好像是江湖上某個幫派的人。

雖然那個叫柏歆男子自稱小人,可面上一副從容不迫,倒是一點也不謙卑。

段瓊木腦子裏一時之間想過很多種可能性,剛想詢問出口,那個年輕男子又說起話來。

“段大人寢食不安,可是為了讖言一事?”

段瓊木眸光頓時銳利了起來,轉身關上房門,走了過去,坐在男子的對側,吃驚地指著手道,“你怎會知曉?”

年輕男子柏歆,不,或者說是淺晞,一臉信誓旦旦的模樣,“這江湖中,倒還沒有本公子不知道的事情。”

這麽大的口氣,加上那一身顯眼的紅衣,顯得整個人,張狂至極。

段瓊木隱去眼底絲絲縷縷的不快,按下跳動不已的心問道,“公子此番前來,可是有妙策?”

淺晞從懷裏拿出一把竹笛,旁若無人地吹響了幾聲,笛聲尖銳短促,說不上多麽動聽,但卻隱隱帶著一絲振奮人心的力量。

“妙策倒是不敢當,只不過,小人有三計可解段大人燃眉之急。”

段瓊木急切了,抓住淺晞紅色的廣袖就問道,“是何三計?”

淺晞伸出手,不慌不忙地撥開了段瓊木的手,段瓊木這才發現,這個柏公子的手十指纖纖,竟是如此白皙細膩,心中一動,卻也沒有深想。

“其一,改名,天子忌諱的說到底就是這個名,所以改名,勢在必行;其二,表忠,天剎這幾年來,大小動作不斷,而天子卻又遲遲不肯開戰,所以,大人自可以自請幼兒為質子,一來表明忠誠,二來,質子一行兇險難測,天子不會不允,但對於大人而言,至少令郎還有活命的機會;最後,是最為重要的一點,轉移。大人應該也清楚,那個賢字,具體應該指的會是誰,天子不原因相信,大人自可以想辦法讓天子相信,唯有讓天子真正確定了那個賢指的是何人,令郎才會真正高枕無憂。”

“你這是讓我在賢王身上做文章?”段瓊木瞳孔一縮,他這幾年來向來謹言慎行,謹小慎微,若是與賢王對著幹,這意味著,他必須在另外兩個皇子之間選一邊站,以後面對奪嫡之爭,他再也無法袖手旁觀。

“大人自可以好好考慮,做與不做,全在大人一念之間,據我所知,令郎是大人最喜愛的妾氏所出,而那位妾氏,在生下令郎以後,再也無法生育,因此,令郎在大人心目中,應是難以割舍,不可替換的才是。”

段瓊木點點頭,不得不說,這個柏歆,句句都點中他的要穴,“那公子覺得應該如何?”

淺晞眸光乍亮,所謂攻心為上,淺晞原本以為還要再廢一些口舌,卻沒想到竟如此順利。

“大人自可以從前幾日那刺客一事下手,大人在朝中數十年,該怎麽做,小人也不班門弄斧了,大人若是想做,那邊一定會萬無一失!”說到底,這才是淺晞選擇段瓊木的原因,人在遇到與自己親人生息相關的事情,爆發力,是無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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