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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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春以為她是不會回來的,便把這事忘了,可是三天後卻接到了電話,王慧已經到了浦西,剛下火車。

秦風和三春便開車去接她,見到她,三春都不知道該如何稱呼了,王慧強笑道:“不管他有多少不是,但畢竟是我的父親,我來送他最後一程,但是我……”

王慧糾結的說不下去,三春卻明白了她的意思,笑道:“放心,王慧姐,不會有人知道你現在的名字,我也不會讓別人去打擾你現在的生活。”

王慧握緊了三春的手:“謝謝你。”

三春安慰的拍了拍她的手,兩人相視而笑,自始至終,王慧沒有和秦風說一句話,秦風也沒有去打擾她。兩人便當對方根本不存在一樣,秦風默默地開車,三春兩人坐在後面,默默地看著道路兩旁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王慧已離開大槐鄉很多年了,而大槐鄉卻是日新月異,往日路邊破敗的房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高高矗立的樓房。而路上騎自行車的都很少,大多都騎著摩托車,有的開著三輪車,也有些高檔的汽車。

鄉裏很多人家都翻蓋了房子,只有王家還是原來破敗的樣子,車一直開到了院門前,王慧緩緩地下車,站在自家的門口,卻躊躇不前。

三春拉住她,溫暖著她冰涼的有些顫抖的手,王慧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氣,才擡腳向院裏走去。

趙艷麗和王兵最後還是離婚了,家四分五裂,沒人管束,王兵更加的懶惰。院子裏臟兮兮的,滿是落葉,雞也散養在院裏,到處都是雞屎,王兵也不管。

王滿摔倒在地,身上弄臟了,王兵正在訓斥他,聽見腳步聲,回過頭看見秦風他們,剛想要張口說話,卻看見走在後面的王慧,頓時嗆住了,不住地咳嗽。

王慧卻沒有看他一眼,就默默地走到了王長生所在的房間,王長生的屋裏根本沒什麽家具,只有一張柴床,還有一個櫃子,一張桌子。

王長生躺在床上,頭發已經全白了,臉上也滿是皺紋,臉頰深陷,消瘦的不成樣子。王長鳳在一邊抹眼淚,看見王慧進來,不由怒道:“你這個死丫頭,就算你爹有錯,可是你也不能這麽狠心啊,這麽多年,都不回來看他一眼,你……”

王長鳳還沒有說完,秦風已厲聲喝道:“媽……”他只喊叫一聲,隨即的聲音就放低了:“王滿摔倒衣服弄臟了,你去給他換一下。”

雖然知道秦風這是要支開自己,但王長鳳卻沒有拒絕,起身走了出去,只是臨走的時候,狠狠地瞪了王慧一眼。

雖然秦風只高聲叫喊了一聲,隨即就放低了聲音,但還是驚醒了王長生,他睜開了渾濁的眼睛,手顫抖著在空中摸索,一邊顫聲問道:“誰啊。”

秦風上前握住了他的手道:“舅,是我,秦風。”

王長生拉住他的手喃喃道:“王兵啊,小滿在哭,你趕緊哄哄他。”

雖然王長生認錯了,但秦風也沒有去糾正,還順著他的話道:“好,我去照顧小滿,你別擔心。”

王長生聞言放開了手:“哦,你好好哄他,別讓他哭了,再哭臉都皴了。”他說完,卻忽然看見三春,渾濁黯淡的目光突然一亮,驚喜的叫道:“王慧,你回來了,王慧……”

三春讓開,將王慧推到了前面,回來之前,王慧還以為三春是誇大其詞。可是看見王長生這樣糊裏糊塗,老態龍鐘的樣子,也忍不住流下淚來,上前兩步走到床前,緊緊拉住了王長生瘦骨嶙峋的手。

王長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掙紮著非要坐起來,秦風就扶他坐好,王長生一直拉著王慧的手,怎麽也不肯松開,喜滋滋的道:“王慧,你回來了,秦風說你過年的時候就會回來,你真的回來了,今年過年,咱們殺豬……”話未說完,忽又改口道:“豬不能殺,咱拉去買了換錢,過完年就送你去上學,爹下地幹活,等糧食收了也能賣了換錢,就供你上學,你也像三春那樣上大學,當老師,啊……”

王慧已忍不住淚流滿面,從包裏掏出一個鮮紅的證書,打開了遞給王長生看:“爹,我已經考上了大學了,這是我的大學文憑。”

王長生老眼昏花,根本看不清,但他拿著那社會大學畢業證,認認真真的看,還納悶的道:“你什麽時候去上的學啊,爹老糊塗了,不讓你去上學,你什麽時候就考上了。”

王慧含淚道:“爹,你忘了,後來你又讓我去上學了,就考上了。”

王長生半信半疑,高興的笑道:“真的,三春,你看我們家王慧也考上大學了。”他說著,還顯擺的把畢業證給三春看。

三春深深地呼吸了幾次,才把眼淚壓下去,強笑道:“就是,王慧姐真有本事。”

得到三春的肯定,王長生更高興了,非要下床,秦風都攔不住,王慧就彎腰給他穿上鞋,攙扶住他走出了房間。

王長生走路走氣喘噓噓的,卻還固執地向外走,艱難地走到一戶鄰居家,敲開人家的門就笑嘻嘻的道:“他嬸,俺家王慧考上大學了,你看,這是她的畢業證。”

鄰居多年,雖然看不上王家的人,但對王慧,大家都是很憐惜的。現在看到離家出走多年的王慧回來了,還考上了大學有出息了,那戶人家也很替她高興。拉住王慧的手,那眼淚忍不住就湧了出來:“慧呀,你這丫頭終於回來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那嬸子拍著王慧的手,一邊說著,一邊去擦眼淚,可是眼淚卻越擦越多。

不一會,王慧回來,還考上大學的事就傳開了,村裏很多人都過來看。見人多,王長生還怕把王慧的畢業證弄壞了,不住地叮囑別人,小心些。冷清了很多年的王家又空前的熱鬧了起來,王兵還破天荒的趕緊把院裏院外,都打掃的幹幹凈凈。

晚上熱鬧散去,秦風幾人也走了,王慧就把王長生攙扶到床上躺下,去廚房給他搟面條吃。現在生活好了,村裏有幾家壓面條賣的,也可以用面換,省時省力,但王慧還是固執的親自搟面。搟的面條筋鬥好吃,王長生嘻嘻溜溜的吃著,很是高興:“還是俺們家王慧做的面條好吃,你走了以後啊,爹就沒有再吃過這麽好吃的面條了。”王慧笑:“那以後我天天給你做著吃。”

趁王長生睡著了,王慧把家裏裏裏外外的都收拾了一遍,廚房裏的餐具也全部重刷了,家具也仔仔細細的擦拭了一遍,她在壓井邊壓水,王滿小心翼翼的走到了她背後,輕輕地拉了拉她的衣襟。王慧回頭,就看見王滿拿著一個大蘋果,怯生生的站在她背後。見王慧回頭,王滿就把手中的蘋果盡量的舉高,遞給王慧奶聲奶氣的道:“姑姑,吃蘋果。”

王慧在他身邊蹲下,柔聲道:“我不吃,小滿吃吧。”

王滿卻硬塞進她的手裏:“姑姑,這是我爸讓拿給你吃的。”說完,蹬著小短腿就跑了回去。

王慧再也忍不住跌坐在壓井臺上,捂著臉失聲痛哭,回來一天,她一直都壓制著自己,可是現在卻是再也忍不住了,就坐在院子裏嚎啕大哭。這麽多年受的委屈,這麽多年流離失所,沒有家,沒有親人,一切都靠自己。走到今天,她付出了許多常人無法做出的努力,吃了多少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淚決堤般爭先恐後的湧出,沾濕了她的衣襟,悲痛的哭聲在小院裏回蕩。這聲音雖然悲傷,卻給這好多年了無生機的小院,增添了幾分生機。

旁邊的鄰居大嬸聽見,推開家門想要去安慰,卻被攔住:“王慧這麽多年受了多少委屈,都在心裏壓著,讓她哭出來會好些,你就別去添亂了,希望這哭聲能夠喚醒王兵那個混帳東西。”

王慧就這樣坐在自家的院裏放聲大哭,直哭的聲音嘶啞,直哭的淚流滿面。門吱呀一聲響了,王兵慢慢走了出來,試探著走到了王慧的身邊道:“姐,你……你別哭了,咱爹都病了,你要是再哭倒了,可怎麽辦啊。”

王慧擡起淚眼瞪著他,厲聲喝道:“你給我滾,我沒有你這樣的弟弟。”

王兵撲通一聲在她面前跪下,垂首道:“姐,都是我不是人,你要打要罵都行,就別哭了。”

王慧擡手重重地扇了他一耳光,王兵動也不動任她打罵,王慧撲過去,兜頭蓋臉的打他,一邊打,一邊還含淚罵道:“我學習比你好,卻輟學在家織地毯供你讀書,我給你做飯,給你洗衣服,下地幹活,種糧食養活你,你咋能那麽狠心,能把我賣了。你個混賬東西,我沒有你這樣的弟弟,你也別喊我姐,你個沒良心的東西,你……”

王慧一邊罵一邊打,氣急之下氣力不小,可是王兵卻始終沒動,任她的巴掌扇在自己臉上,任她的拳頭打在自己身上,最後王慧哭累了,罵累了才罷手。王慧在家三天,默默地照顧王長生,默默地幹活,沒有再和王兵說一句話。王兵小心翼翼的在旁邊幫忙,也不敢去找王慧說話,兩人就像啞巴一樣,在自家院子裏默默地相處,寂靜的小院只有王滿的笑聲時不時的響起。

三天之後,王長生平靜的去世了,王兵燒了一大鍋熱水,王慧仔仔細細地給王長生擦拭了身子,換好了壽衣,秦風帶人過來幫忙下葬。

王家自家的地裏,並排矗立著兩座墳,一座已經很久遠了,墳頭上長滿了野草,一座卻是嶄新的,五顏六色的花圈圍了一圈。

別的人都走了,只留下了王慧和王兵父子,王慧跪在墳頭,重重地給二老扣頭,然後慢慢地站了起來。

見她要走,王兵也慌忙拉著王滿起身叫道:“姐……”

王慧含淚看著他,低聲道:“咱爹咱媽都不在了,以後這個家就只有你們兩個了。以前你一個人,怎麽犯渾都成,可是現在你有孩子了,長點出息好好過吧。”說完,擡腳就走。

王兵急道:“姐,那你以後還會回來嗎?”王慧沒有回答,也沒有回頭,慢慢地向前走去,堅強的身影漸漸消失在田間地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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