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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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鄰居雖然同情她, 但是剛才看到二喜被折磨的骨瘦如柴,身上傷痕累累的樣子, 心中還是有些不齒, 勸慰了兩句,見她哭起來沒完沒了, 便轉身走了,留下她一個人在那裏哭天喊地。

靳武是第二次坐警車了,還能端住架子,靳安一家卻是第一次,很是拘謹,身子僵硬的動都不敢動。二喜剛剛脫離虎口, 也很是緊張的抓緊了蔣勤的手臂, 一刻也不放松。

坐車一路到了縣城,他們一家比徒步還累, 在派出所做了筆錄, 留下聯系地址, 民警便讓他們回去了。民警還安排車要送他們, 但靳安一家不住的謙讓,民警也看出他們是不自在,便沒有勉強。

靳安一行便去了客運站坐公共汽車,那售票員是認識一家人的,看到二喜找回來,也替他們高興。不過是間隔了一二十天,可是二喜和當初坐車時, 那機靈活潑的樣子簡直是天壤之別,那售票員很是同情,安慰了二喜幾句,還囑咐她以後可不能這麽任性了。

二喜緊緊抱著蔣勤的手臂一言不發,她現在簡直是粘在了蔣勤的身上,一刻也不能分開,即便蔣勤要去廁所,她都要跟著,一眼看不見蔣勤,她都驚慌失措的。

回到家,一家人都在他們家等著,看見二喜回來,三春和五福跑的最快,飛快地沖到面前,就抱住了二喜大哭:“二姐,你可回來了,二姐……”

驟然被弟弟妹妹抱住,二喜還有些瑟縮,但是看到二人哭的淚流滿面,她才有些回過神,也抱住了他們。她以為這輩子都無法再見到自己的親人,現在和三春五福抱頭痛哭,簡直是恍如隔世。

大春和娟子反應慢了些,但此時都走了過來,抱住了二喜,姊妹幾個抱在一起痛哭。姊妹平時也有些小矛盾,但畢竟是親姊妹,經歷了這次生死離別,此刻都是悲喜交加。

靳山也摸了摸她的頭欣慰的笑了笑,沒說什麽,王敏卻是拉住了二喜,雙眼含淚:“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靳華心疼的撫摸著她纖細的手腕,默默垂淚,二喜在家掐尖,飯菜吃的最多。她的臉雖然不胖,但身上還是肉乎乎的,這次回來卻瘦的皮包骨頭,可見這二十多天沒少吃苦。

靳蓉狠狠地一點二喜的額頭,但到底沒忍心訓斥她,只氣呼呼的道:“死丫頭,看你以後還跑……”話沒說完,她自己反倒流出淚來。

回到了家,回到了親人的身邊,二喜總算是放松了點,可以放開蔣勤的手臂了,但目光還是一直追隨著她。蔣勤去竈房忙活她也跟著,姐妹們那裏舍得讓她燒火,便都擠在竈房裏幫忙燒了水,一家人痛痛快快快地洗了澡,還做了豐盛的晚飯。

左鄰右舍聽到二喜找回來了,也紛紛過來看望,有的還帶了一些好吃的東西送了過來。院子裏熱熱鬧鬧的,一直到飯做好了,蔣勤讓著鄰居們留在家裏吃飯。他們一家剛剛團聚,鄰居那裏會在這裏摻和,便紛紛告辭而去。

飯桌上,大春,三春和五福娟子都不住的往二喜的碗裏夾好吃的,自己卻是不舍得吃。二喜劃拉著自己的碗,眼淚一滴一滴的落下,哽咽的說不出話來,便默默地給靳安,蔣勤,還有幾個姊妹都夾了一筷子菜,惹得一家子眼都紅了。

蔣勤強笑道:“好了,好了,咱們一家團圓了就好,趕緊吃飯。”

二喜瘦了,家裏的幾個姊妹也都瘦了一圈,靳安和蔣勤為了尋找二喜,麥子還沒收割完就走了。姊妹幾個跟著靳山收割麥子晾曬,也是忙的馬不停蹄,整天都累的半死。還擔心父母和二喜,也是吃不好睡不好的,自然都瘦了些,二喜見了,更加的愧疚,眼淚更是止不住的流淌。

吃完飯,回到屋裏,看見墻邊只剩下寥寥幾袋麥子,二喜有些納悶:“不是剛收完麥子嗎,怎麽就這幾袋。”

大春把她辮子解了,讓她上床躺著,把家裏的事都跟她說了一遍,二喜臉上沒什麽表情,翻過身睡了。等大春睡熟了,二喜卻又睜開了眼睛,眼中滿是淚水,順著臉頰不住地流淌,浸濕了枕頭……

靳武把錢拿了出來,靳安就把靳蓉和靳華的錢還了回去,靳蓉要他留著,靳安卻死活不肯:“張旭還在上學,建國那點工資要養活一家人,還要給老家,你們家裏也艱難,不能為了俺們,讓你為難。現在二喜已經回來了,這些錢就用不著,你還是拿回去吧。等家裏忙活完了,俺會親自去給建國道謝,陪個不是。”

靳蓉紅了眼眶:“都是一家人,大哥說的是什麽話?”

靳華湊的錢也還給了她,靳華卻不肯接:“大哥,你們的房子還有糧食都賣出去了,不知道還能不能贖回來,以後肯定做難,這些錢你就留著吧。”

蔣勤卻搖首道:“不行,你的三輪車買的那麽便宜,恐怕人家是不會還給你了,以後你又要擺地攤,不能連本錢都沒了。”說完就把錢硬塞進了她的手裏。轉首又接道:“爹,娘,你們的錢,先緩緩,等俺們有了再還給你們。”

靳山連連擺手:“不急,不急,你們留著吧。”

靳武嘟噥了半天,想問自己的,又不好意思開口,靳安卻沒有遲疑,把他的錢也還了。靳武接了錢,有些訕訕的說道:“哥,那明天俺和你一起去把房子贖回來。”

靳安還沒有說話,靳山已經搖首道:“人家花幾十塊錢就買了這麽大一處院子,怎麽舍得還回來,你們去恐怕不行,還是舍了俺這張老臉吧。”

第二天,父子三人來到了鄰村,買他們房子的那戶人家,聽到他們的來意,是要把房子贖回去,自然是不願意。

後來靳山找到了他的父親叔伯輩,還找來了他們村長,好說歹說,靳安他們加了二十塊錢才把地契贖了回來。

當初給的是六十,現在靳安拿出了八十塊,雖然損失了那麽大的一處宅院,但幾天時間就憑空多賺了二十塊錢,那家人也歡天喜地的接了。

房子是贖回來了,但糧食當初是賤賣給別人,有的人家心好,原價就給退了回來,有的人家不肯退,靳安也不勉強,當初人家也是好心幫忙。所以糧食只贖回來了一多半,根本就不夠吃。

挖井欠的一半工錢,現如今也還不上,當初就是借的錢,現在欠的更多了,本來已經寬裕一些的日子又驟然緊張了起來。但蔣勤和靳安卻瞞著,不想讓孩子們跟著難受,可幾個孩子都很聰明,哪裏看不出來。

孩子們變得更加的懂事,二喜雖然沒說什麽,但她以前嘰嘰喳喳說起話來沒完沒了,如今卻變得沈默寡言,和王敏有一拼。

麥子收割完,耕了地,便開始種玉米,等玉米種上,家裏的農活收拾好了。靳安便到外鄉的磚窯去燒磚,想多掙些錢,趕緊把賬還了,給孩子們買點好吃的,每次回來累的都是倒頭就睡,人也蒼老了許多,卻始終沒有一句怨言。

暑假過完要開學的時候,二喜提出不去上學了,她回來以後,蔣勤對她是千依百順,什麽都依著她,可是聽說她不想去上學了,卻是無論如何都不同意。

“你不用擔心學費,就算現在咱家拿不出來,但可以托著,等明年打下糧食再還上就行。”

二喜黯然搖首:“媽,俺不是單單因為學費,實在是因為俺不喜歡讀書,白白的浪費錢,浪費糧食。”

蔣勤急道:“可是你不上學,以後……”

二喜截口道:“俺也上了二年學,也認識了很多字,夠用了。”

大春也提出不去上了,她腦袋笨,即便很努力用功,可是學習成績也上不去。何況她的年紀也大了,已經十三歲了,跟著上小學二年級,成績還跟不上,實在沒有再上的必要了。

二人堅持不去上學,蔣勤也沒辦法,只得給她們辦了退學,順便給娟子報了名。娟子知道了,死活不去,現在家裏這麽艱難,她怎麽能花錢去上學,再說家裏也不能少了一個幹活的人。

可是蔣勤一意孤行,開學的時候就送三春和娟子去了,大春和二喜在家做飯帶弟弟,蔣勤忙活地裏的活,靳安一直在窯上做工。

在下灣村看到別的孩子去上學,娟子羨慕死了,可是她知道自己的母親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花錢送她去上學的,也從來不敢奢望。如今能夠背著書包去上學,這樣難得的機會,她絕不會浪費,學習很是刻苦用功。

娟子比大春聰明,但比三春還是差之甚遠,三春學習一遍就會的功課,她需要三遍,五遍,但她刻苦下功夫,雖然比不上三春總是名列前茅,但在班裏也是中上游,蔣勤很是欣慰。

雖然已是九月,但天氣依然燥熱,星期天的晚上睡不著,三春就帶著五福還有娟子去抓金蟬,三人也不管有蚊子就鉆進了小樹林裏。

夜晚時分,金蟬會從地底下鉆出來,爬到樹上脫殼。五福會爬樹,就爬到樹上去抓,娟子則拿了鐵鍬在地面上挖,只鏟去地面的一層薄土,就能看見下面很多的小洞,裏面通常都藏著金蟬,把洞口的土撥開,用兩根手指就能把金蟬捏出來。

三春給兩人照著手電筒,雙管齊下,不一會就抓住很多。晚上出來抓金蟬的小夥伴很多,小樹林裏到處都有手電的光芒閃爍,還有刻意壓低的聲音。

漆黑的夜空,星光璀璨,皎潔的月光籠罩在天地間,好似白銀一般從樹冠的縫隙中穿過,流洩在地面上。夜,靜悄悄的,只有微風輕拂,樹葉發出嘩嘩的聲音,還有遠處的蛙鳴,還有孩子們抓住金蟬的歡呼聲,打破了夜的寂靜。

三春他們抓了半缸金蟬才意猶未盡的回去,把金蟬倒在地上,用簸萁罩住,便去睡了。等到第二天早上,三春他們把金蟬清洗了一下,放在鍋裏爆炒。雖然只放了點鹽,但金蟬炒出來也很好吃,它的背上是一團的肉,吃起來香噴噴的。雖然金蟬的個頭小,但對於這些常年都見不到葷腥的孩子們來說,還是難得的美食。

吃完了早飯,三春和娟子她們要到地裏去幫忙,但蔣勤卻拒絕了,督促她們趕緊做作業。三春和娟子只得老老實實的爬在炕桌上寫作業。

寫完了作業,二人就叫上五福一起挎著籃子去了後山,後山在村子後面,因此得名。幾座山脈相連逶迤出數十裏,滿山蒼翠,郁郁蔥蔥,山路有些崎嶇難行,幾個孩子也不在意,在碧綠的山間穿梭前行。

時值九月,山上許多野果都成熟了,酸棗紅彤彤的掛在枝頭,還有野葡萄,八月炸,野彌胡桃。只是彌胡桃還沒有成熟,硬邦邦的,但孩子們也摘了不少,這些彌胡桃拿回去,放一段時間就可以吃了。

栗子還沒有成熟,青色的毛刺把整個栗子包裹起來,好似青色的球,一個個擠擠挨挨地掛在枝頭。五福不死心的上樹去砸下來了幾個,用石頭破開紮手的毛球殼,裏面的栗子皮還是嫩黃色的,根本沒有成熟,果仁也很小,五福只得放棄。

幾個人找了很多野果子,填飽了自己的肚子,還用手絹包了許多,要給大春和二喜帶回去。

當然孩子們上山來可不是玩的,他們要摘桐子,這種桐子長在油桐樹上,果實和沒有破皮的核桃很像,可以榨取工業用油。有人到鄉裏來收,雖然一斤只有幾分錢,但積少成多,也能掙一點錢。

幾個孩子齊心協力,五福和娟子上樹去摘,三春在下面撿拾。油桐樹長的不高,大約只有四五米高,樹枝也彎彎曲曲的,攀爬起來很容易。

但鄉間沒有什麽別的掙錢門路,有人收桐子,村裏的人好多都出來采摘,幾個孩子也只是檢漏,撿一些大人沒有發現的桐子,所以摘了很長時間,也只有半籃。

但他們不肯放棄,一直到了半下午摘夠一籃才擡著下山,送到收購的地點,過了稱,也只有幾十斤,賣了伍角陸分錢,但幾人也很是高興,拿著錢回去喜滋滋的遞給了蔣勤。惹得蔣勤雙眼發紅,怕孩子們笑話,到底是忍住沒有流出淚來,只是督促她們趕緊去吃飯。

晚上幾人又去抓金蟬,因為是熟門熟路,比昨晚的戰績還要好。可是蔣勤怕二喜在家悶出病來,便讓她也跟著來了,抓了一會,她說要去方便,三春便她跟著去偏僻的地方解決。

大晚上的,林子裏光線很暗,二喜嘴上沒說,卻緊緊抓著三春的手,把三春都捏疼了。三春知道她是害怕,就沒有掙脫,疼的皺緊了眉頭也沒說什麽。兩人走到一處灌木叢中,二喜剛要彎腰,卻聽見遠處有人竊竊私語的聲音。

三春兩人不禁都看了過去,只見微弱的月光下,一男一女坐在田埂上,挨的很近,兩個腦袋湊在一起不知在說些什麽。

二喜矢口就要驚呼,三春慌忙捂住她的嘴,二喜還想再看,但三春卻把她拉走了,到別處解決了私事回去。

抓金蟬很好玩,而且拿回去還能吃,三春是樂此不疲,回到林子裏馬上就忘記了剛才的事,又和五福他們熱火朝天的去抓金蟬了。二喜卻有些心不在焉的,推說累了就自己回去了,三春提出要陪她,都被拒絕了。

三春抓的正興起,二喜不要她陪著回去,也沒有勉強,等她走了,繼續和娟子他們一起抓金蟬。可不一會就聽見遠處傳來打罵的聲音,三春開始還沒有註意,可吵吵嚷嚷的聲音不斷傳來,讓她想起剛才看到的事,便丟下五福和娟子兩人去看。

聲音果然是從剛才那個地方傳過來的,三春跑過去的時候,那男的不見了,只有靳平一人被父親靳民揪頭發著打,一邊打還一邊罵靳平不要臉。

旁邊好多抓金蟬的小夥伴都跑過來看熱鬧,只是看見靳民劈頭蓋臉的打靳平,卻不明白是怎麽回事,就問三春,三春搖了搖頭說自己也不知道。

靳平被打的嘴角都出血了,靳民還不肯罷手,依舊不停的打罵,孩子們不明所以還跟著起哄,三春卻有些看不下去了,轉身就跑去了老院。

靳山還沒睡,正在院子裏納涼,一邊搖頭晃腦的聽著收音機裏唱的戲,三春跑過去拉住他的手臂,要他趕緊去救人。

靳山見三春跑的氣喘籲籲的,還以為他們家裏出了什麽事,緊張的站起了身,可是聽說是靳民家的事,就有些猶豫。

三春見靳山不動,就拉住他的手臂不住的晃動:“爺爺,你快去救人吧,人命關天,別人都攔不住,您若不去,靳平姑姑就被她爹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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