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行行重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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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井是個好士兵。他自從軍以來,身經百戰,性情雖然驕傲了些,但為人豪爽大方,在軍中很有威望。從軍幾年,已經是副將。

截擊冰帝逃兵,生擒跡部,在他看來,並不是一個很難的任務。但卻幾次驟變,直到最後龍雅陛下出現,他才暗暗松了口氣。

這下,總不會錯了。

然後,荒井看到了龍馬的臉。

……他不是方才還在七八步遠的地方嗎?荒井模糊地想,然後頸上一痛,便從馬上栽了下去。

變故驟起。

不二眼睜睜地看著龍馬左手在馬背上一按,整個人似乎便輕飄飄地飛了起來。

——或者不能說“飛”。鳥兒會飛,何其慢也?

龍馬的身影卻快俞閃電,如鷹擊長空,飛龍在天,直取副將荒井。只一個照面,荒井便倒栽下馬。龍馬不知何時已取了荒井的弓箭,荒井是軍中大將,用的自然也是三石強弓。但荒井自己,也極少能把弓拉滿。龍馬卻輕輕站在馬上,搭箭兩支,弓呈滿月,對準了龍雅的方向。

不二覺得整顆心都沈進了谷底。他剛想大聲疾呼,只見龍馬手指一松,箭已離弦。

此箭一出,直如追風躡電,裂空破雪。

沒人能形容這一箭的威勢。

方才龍雅那一箭已是驚艷,而龍馬這一箭卻已經不似凡人所發。沒有任何花哨,只是沈,穩,快,而準。

兩箭並發,開始如同一箭,卻在途中微微分開,直取龍雅左右二衛!

龍雅大驚之下,連忙勒馬。□□寶駒仰頭一聲長嘶,疾馳中硬生生頓住腳步。電光石火間,龍雅身邊兩名衛士已經喉中中箭,一聲不吭便墜下馬去。後面幾十人收馬不及,只有硬生生拉轉馬頭,從龍雅左右奔過,縱然踩踏戰友屍體卻也一時顧不得了。

龍雅扯住轡頭,任由衛士把他圍在中間,只是震驚擡頭,遠遠看向那個人。

龍馬極平靜地再次搭箭,動作有條不紊卻極快極穩,這次卻只有一箭,仍是對準了龍雅。

……那張面孔,每天都可以在鏡子中看到。也曾經可以在夢中見到。但如今,那個人卻把箭頭對準了自己。有剛才那一箭,龍雅方才想起,自己這個弟弟,從小便是個神童。

而他最具天賦的,便是箭術。

有方才那一箭雙發,再看那一張比滿月張得更開的弓,他絲毫不懷疑在這個最宜射擊的距離上,在所有人來得及采取什麽手段之前,自己會再次被龍馬一箭穿喉。

從前龍雅一直認為自己不會在乎這種事。

是的,十歲的時候,他失去了一個不愛說話但其實很愛粘他的弟弟。開始他不明白,後來他明白了,也不認為這有什麽不對。自己才是青國的王。從懂事起,他就不曾懷疑。十年過去,什麽都淡忘了,他也早已習慣王的生活。直到龍馬千方百計遞出的密信傳來,他才想起,冰帝還有一個弟弟。

一個從小便聰明絕倫的弟弟。

連環計。十年前,他破了這一計。十年後,他親自獻上了這一計,逃出敵國。

記憶這種東西不會消失。它們一直存在。

但正因為它們存在,龍雅才想問一句:

你回來,幹什麽?

龍雅看著那個身影,眼睛有些澀。

是我……對你不起。

所以,龍馬,你為什麽還不去死?你為什麽不去死?你為什麽不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早早就死掉?!

心中在瘋狂地吶喊,口中卻只能幹幹地問出一句:“龍馬,你可知道你在做什麽?”

他似乎聽到龍馬冷笑了一聲。然後一個比他更冷得鉆心的聲音傳了過來:“我只說一遍,讓路。”

龍雅怒道:“龍馬,你把弓放下!”隨即語氣略略放柔,“有什麽,我們可以再商量。”聲音中運了內力,傳到龍馬耳邊時,依然清晰。

龍馬一霎不霎地望著龍雅,手指微微用力,道:“我本來想問,當年,他們要送走我,你知道嗎。”

龍雅心中一喜,道:“我自然……”

“你自然不知道。”龍馬的聲音如冰雪相擊,“我才發現,就算你那時不知道,又怎麽樣。已經過去十年了。”

龍雅道:“龍馬!我跟你解釋,你把弓放下!”

龍馬微微瞇起眼睛,手指驟然一松。

又是一箭。

依舊是白駒過隙無跡可尋的一箭。這一箭穿過龍雅身前一個衛兵的喉嚨,直釘入龍雅坐騎的頭顱。

那匹寶馬未及慘嘶,便倒地氣絕。龍雅一個翻身,穩穩落地,卻不敢再擅動。

——那縷殺氣,連綿不斷,牢牢鎖定了他!

龍馬再次張弓搭箭,道:“我說了,我只說一遍。”

龍雅似乎聽到了弓發出了不堪使用的嘎吱聲。也許這一箭過去,這張弓就要報廢。

但上面搭著的那一箭,也將射入自己的喉嚨。

龍雅閉上眼睛,沈聲道:“眾將聽令:讓路。”

“讓路。”

跡部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心中一松,毫不猶豫揚鞭策馬,便飛奔而去。後邊幾十騎緊緊跟上,果然無人阻攔。

跡部一路向前飛馳。只要奔出三裏之外,便有忍足帶兵接應。重整舊部,卷土重來,尚未可知。恥辱,慶幸,酸澀,歡喜……他心中密密麻麻想了很多,卻似乎什麽都沒想——這心亂如麻之間,卻依舊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龍馬依舊站在那裏。冰天雪地中,他持弓靜立的身影如同雕像。

跡部心中一熱,沖口叫道:“龍馬!”但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而叫。現下局面,已成真正死局。只是這死,卻是龍馬一人的死。

然後,他聽到龍馬的聲音靜靜傳來。

“上窮碧落下黃泉,此生無緣再見。”

跡部喉頭一甜,卻生生咽回。只是掉轉頭來,狠力策馬。

不能再看了。那個身影只會越來越小,然後徹底消失……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生不同寢,死不同穴。無恩無怨,無情無緣。

足足半炷香時間。龍馬一動未曾動,龍雅亦然。其他人更是無人敢妄動。不二幾乎咬碎了牙,任他智計百出,此時卻是一籌莫展。只恨自己當時為何不盡早下手,真正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留了這麽一個禍根,自然不能怪心血東流。

心思百轉,不二已經開始籌劃之後如何善後。這個替身就是當年的二殿下之事,也要好好封口……

他並不擔心龍馬會出爾反爾殺掉陛下。龍馬就是這樣的。區區十年的所謂照顧令他連敵酋都攔不住,更何況血濃於水的親兄弟!

龍馬在他眼中,已經是個死人。

縱然不二並不精通武藝,也知道強不能久。龍馬張弓這麽久,雖然臉上沒什麽表情,但已經依稀可見手上青筋暴起。

不二幾乎可以斷言,這弓一松,龍馬這雙手,定廢!

一炷香時間過去,雪已經大得遮天蔽日。

跡部定然已經跑到了接應地頭。

龍馬視線與腦中一起有些模糊,身形一晃,氣機一松。龍雅何等樣人,察覺到殺氣一淡,立即高高向前躍起,搶了一匹衛士的馬便向前奔去。

龍馬手一松,一箭已經失了準頭,斜斜射向天空。“劈啪”輕響處,這張桐木強弓業已片片碎裂。

四周士兵蜂擁而上。卻聽龍雅大喝一聲:“生擒活捉!若有敢下重手者格殺勿論!”

龍馬意識已經有些模糊。雙手的痛鋪天蓋地壓來,令人恨不得把兩只手都切下來扔掉。跌坐在馬背上,卻依稀看到空中似乎有一點黑影。

那是……什麽?

半空中,有什麽厲聲長唳。聲如裂帛,洪如巨鐘。

一時眾人皆不禁擡頭。只見那一點黑影快疾無比,越來越大,近些了眾人才看清楚,竟是一只巨雕!雙翼一展,竟似遮天蔽日。

那雕毫不猶豫,抓了龍馬便猛地一扇翅膀。所生風勢,竟令四周圍上士兵一時站立不穩。巨爪牢牢抓了龍馬,已經扶搖直上。

龍雅已經奔到近前,毫不猶豫地一扯馬韁,縱身躍起,向龍馬抓去。眼看只差一線,那雕似通人性,一扇翅膀,龍雅被風壓得便是一墜,那雕卻升得更高,此消彼長之下,龍雅的手終究只抓了一片虛空。

龍雅一個扭身,穩穩落回地面,再看那雕時,已經又成一個有些大的黑點。也有機靈士兵搭弓射箭,但那雕快得驚人,終究未能射中。龍雅縱身一抓,也錯過了射雕時機,再待射時那雕卻已飛遠,已是不及。

龍雅面沈似水,直覺胸中怒氣充塞,卻不知該沖誰發。

不二快步走上前來,道:“陛下……我軍大勝,百廢待興,千頭萬緒尚待陛下處理,何必為此區區小事生氣?”

龍雅咬牙道:“我只恨不能把那孽障抓來千刀萬剮!”

不二低頭恭聲道:“微臣萬死,敢問陛下,陛下武功高強,射術更是超凡入聖,弓箭就在馬旁,何以不先搭弓射箭,而是縱身去抓?”

龍雅一窒,只覺一腔怒氣瞬間仿佛浸入這一天一地的冰雪,涼透心臆。不知過了多久,他長長一嘆,仿佛要嘆盡這一腔怒氣酸氣怨氣恨氣……半晌才冷冷道:“罷了。”

極目再看,風雪中,那大雕早已不見。

龍馬只覺風聲在耳邊轟鳴,寒冷徹骨,雙手已經再無知覺,心知歷經千辛萬苦練回的一點功夫,怕是廢了。卻死死吊住一口氣,定要看看這奇怪的雕要把自己帶向何處去。

那雕似乎絲毫不為風雪所困,朝著一個方向,徑直飛去。不知飛了多久,龍馬似乎聽見有一個聲音在長嘯而歌。

依稀聽得,似乎是古歌。

“客從遠方來,遺我一端綺。

相去萬餘裏,故人心尚爾。

文彩雙鴛鴦,裁為合歡被。

著以長相思,緣以結不解。

以膠投漆中,誰能別離此。“

歌聲清亮歡喜,卻很是熟悉。龍馬默默聽了幾句,想起自己衣服裏的一面小旗,忽然浮出一點笑意,便任由自己的意識墜入無邊黑暗之中。

那雕徑直向著那個聲音飛去。飛到山頭,聽到一聲唿哨,慢慢兜了一圈,又鳴了一聲,才極緩極緩地落下。

“快下來!你這個死雕神氣什麽!你別以為幫我個小忙就能還我的救命之恩,你一天是我的寵物就一輩子是我的寵物!不過雕兄你鼻子還真靈,其實你是狗鼻子吧,一個破繡囊也能記住味道……啊他怎麽暈了!是不是你抓他的時候太不溫柔了!快說!餵!龍馬你醒醒啊,我還有話對你說,那個啥,我上次就想說,我很中意你,等此間事了,當然我這邊已經了結了,你呢……我是說,等此間事了我們去浪跡天涯替天行道行俠仗義除惡揚善吧?……我真是傻了,你又聽不到我跟你說什麽啊!”

那雕似乎不耐煩聽傻瓜的絮絮叨叨,振翅一扇,便直上半空。

風雪淒厲,陰雲密布。但這雕越飛越高,直入雲層之上。這天地間,有著只有它才能看到的風景。

藍天,遙遠的白雲。無風無雪,卻有晴。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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