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青青陵上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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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前龍馬勒住馬頭,回頭望了一眼。馬有些不耐煩地打個響鼻,前蹄刨了刨地面。

遠處依舊火光茂盛。

副將荒井隨即也勒住馬,道:“怎麽了,陛下?”

龍馬怔了一下,搖頭道:“沒什麽。”隨即繼續催馬前行。

田野小路間,一隊騎兵縱馬疾馳。約摸又前行了一頓飯工夫,路便分了兩岔。荒井道:“啟稟陛下,前方便是花容山,山有兩道,跡部敗逃時必經此路。”

龍馬道:“這兩條路情況如何?”

荒井道:“一條大路平坦易走,一條小路泥濘難行。”

天色漸暮,陰雲漸起。龍馬擡頭望望,靜靜道:“要下雪了。”

荒井正不解其意間,龍馬道:“派人去在大路上升一堆篝火濃煙。全軍開往大路埋伏。”

荒井反射性地答道:“得令!”卻又猶疑道,“煙柱一起,跡部還會從大路走嗎?”

龍馬掃他一眼,未待開口,便聽一個清澈聲音朗朗答道:“所謂兵者虛實之道,跡部見了煙柱,必疑我令他走小路,反而必走大路,此其一也;天晚欲雪,小路泥濘難行,容易再增傷亡,此其二也。”

荒井定睛一看,連忙行禮道:“見過不二大人!不知大人為何……”

不二摘去紗帽,笑道:“無他,唯好奇耳。此戰我軍天時地利人和,卻不知‘陛下’打算如何窮追敗寇,輕取解藥。”

龍馬蔑然一笑,並不答話,掉轉馬頭向大路走去。不二也並不生氣,只是笑笑緊隨其後。

荒井連忙整了隊伍,跟在後面,埋伏在大路兩邊。

天色暗極,戰場的喊殺聲似乎也漸漸小了些。

荒井忽然覺得臉上微微一涼,擡頭看時,原來是下雪了。

雪粒無聲無息地細細飄落,忽然龍馬輕聲道:“來了。”

荒井立即屏氣凝神,過了一會兒,果然有馬蹄聲零落傳來。荒井輕聲道:“敗軍之象。”

不二微笑著點點頭。

荒井大喜,運盡目力向聲音方向看去。天色太暗,影影綽綽地只能看到最前方有一人,身長不凡,連馬似乎也比他人雄壯許多,氣度從容,全然不似敗軍之將。

——那就是冰帝跡部了!

荒井覺得自己手心在滲汗。他輕輕在袍子上蹭蹭,盯緊了那人。只見那人走得近些,卻忽然勒馬停下,揚聲道:“龍馬何在?”

龍馬何在?

聲音倒是霸氣天成,但龍馬是誰?荒井有些迷惑。陛下名諱龍雅,那麽龍馬……

卻見“陛下”策馬而出,居中而立,雪中越發顯得人清華銳利,氣勢絲毫不輸冰帝國君。荒井剛想問些什麽,卻見不二微微擰眉,便收了言語,向路中看去。

跡部靜靜看了龍馬,怒極反笑道:“好一個越前龍馬,好一個連環計。”

龍馬絲毫不懼,只是倔強回視。

跡部寒聲問道:“火攻又是哪位高明的計策?”

龍馬看著他,停了一下,終於答道:“我。”

跡部:“點煙也定是你的主意?兵法虛實倒是學得不錯啊。”

龍馬點點頭,又搖搖頭道:“我只是想,以你的驕傲,必定不屑走似乎風平浪靜且狼狽難行的小路的。”

跡部一怔,卻忽然大笑道:“事到如今,多說無益。”

龍馬搖頭道:“給我解藥,放你過去。”

不二在龍馬身後,面色如霜。

此話一出,跡部身後的殘兵敗將均是眼睛一亮。跡部臉色卻是一沈,冷笑道:“如果不給,你就要我死在此處?”

龍馬神色不動,道:“是。”

“蓬”地一響,火把亮起。

之前無論是逃亡的還是伏擊的,都不需要光亮。現在兩軍相逢,擺明車馬,終於有人想起點起火把。

紅黃色的光,照亮了龍馬如凝冰霜的臉龐,也刺痛了跡部的眼睛。

“火啊……火,”跡部忽然有些心灰意冷地搖搖頭,“如果我說……下毒這種小人行徑,我從沒做過呢?”

跡部話一出口,便緊緊盯住了龍馬。龍馬靜靜註視著他。

“我看中你了,你來給我當伴讀吧?”

也是這樣一個下雪的時節。跡部侯爺攜子出訪青國。九歲的跡部景吾,在青國禦花園初逢越前龍馬。

小小的越前龍馬,容貌秀麗,氣度非凡。弓箭百發百中,讀書過目不忘。越前南次郎愛若拱璧,稱其為“國之翡翠”。

翡翠,比玉剔透,比冰銳利。美玉易得,翡翠難逢。

“我看中你了,你來給我當伴讀吧?”

九歲的孩子,怎麽想到提出這麽尖銳的要求?當然是出自大人的授意。青國幼子名正言順入冰帝為質,起源不過是這一句孩童戲語。

跡部縱然是聽父親吩咐,但心中……卻有些高興。

這個玲瓏剔透的玩伴,他其實真的,很中意。

因為中意,所以才處處照拂,不然,一個質子說不定早就死在異國了。

但盡管如此,質子的生活,又怎麽是能徹底改變?但就算心知肚明他過得很艱難,也不願放他回國。

只想留他在觸手可及之處。這有什麽錯?

跡部忽然有點不願再看著龍馬。他擡起頭,天色灰暗,雪越落越大。

誰會知道,會在地氣溫暖的江南遭遇如此一場雪?就像誰會知道,三國之中實力隱隱穩占第一的冰帝會慘敗在此?

誰會知道,今日再逢江南大雪時,舊人如故,主客已反?

其實只過去很短的時間。跡部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說:“讓路。”跡部聽到那個聲音,忽然覺得心裏某根弦松了一松。

本來明明恨得心中滴血。理智說,敵國王子,做什麽都是應當。但心中卻好像破開一個口子,有些鹽水不停地滴進去。痛,卻痛得幹凈。好啊,我們不共戴天,仇恨似海。

這樣,也很好。

明明煎來熬去,痛了那麽久的心,卻因為這一句話,忽然混沌地被捂上了。好像那個口子,突如其來地愈合了,卻愈合得不明不白,隨時都還會被撕扯得血肉模糊。仇恨如此理所應當,恩德卻永遠無法理直氣壯。

是的,龍馬說,“讓路。”但,卻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人極不情願地挪動了身子。

龍馬大喝一聲:“讓路!”

卻聽不二緊接著一聲厲叱:“誰敢妄動!”說著,不二一騎前行,下馬深深一拜道:“陛下,縱虎歸山易啊!更何況現在……生死不知,解鈴還須系鈴人,解藥豈能不著落在此人身上!”

龍馬咬牙,橫刀喝道:“讓路!”

兵士們遲疑了。龍馬再喝:“誰是國君?不二大膽違抗上意,你們要從逆造反嗎?”

不二站起身道:“今日事態一目了然,誰是叛逆,諸位怎麽看不出來?”

荒井覺得頭有些昏。他覺得背上熱辣辣地,知道那是一眾兵士的目光。他在軍中素有威望,他知道大家都在看他的選擇。

但他只是不明白,為什麽忽然要選擇?明明是情況一片大好,青國大勝,擒賊擒王,眼看跡部就要落入網中,為何陛下卻要放他過去?一向再忠心不過的不二又為何稱“陛下”為“叛逆”?

他擡眼望去。陛下與不二隔了幾步的距離,互相望著,眼神均是一片冰冷。雪大了些,他覺得好像雪花落進了眼睛裏,有點冷冷地痛。他咬牙,剛想說話……

卻有刀光一閃。

龍馬舉刀,不言不語,直向不二攻去。這一刀夾著雪光風聲,聲勢無倫,荒井遠遠瞧著,不在局中卻也覺得無從躲閃,竟一時反應不得。

不二只是一個文臣,會些拳腳卻不過粗淺,如何能擋得這一刀?

風起,卷起了不二的頭發,更顯得不二如玉臉龐慘白得不似真人。雪中,不二無從閃避,索性便不閃避,直視刀光,眼神坦蕩,身形如松。

卻有一箭,似來自天外。

刀光雖快,箭光卻更疾如閃電。“珰”聲脆響,一只黑色的箭深陷不二身前的雪中,龍馬的刀卻已被這一箭蕩開。

荒井心中一驚,這一箭勢疾力沈,後發先至,箭術可稱爐火純青。他下意識地擡頭向來處望去,卻看到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他愕然怔住,卻見不二已經向山頭此箭來處倒頭拜下,朗聲道:“恭迎陛下!”

陛……下?

荒井擡頭,遙遙望去。山頭旌旗招展,先頭一騎雍容而立,竟然正是青國王上,越前龍雅!

荒井一時茫然,回頭看向方才才欲至不二於死地的“陛下”。此人雖然極似陛下,但一比即知,形容略小,身量未足。荒井心中打個轉,卻也明白,這人多半不過是替身之類。只是這替身為何突然要自作主張,放走敵酋,卻非他所知。既然不二已經跪了,想必這個應該不會錯。心中想著,身子早已拜了下去,響亮道:“恭迎陛下!微臣甲胄在身,未能全禮,陛下恕罪!”

荒井一拜,後邊數百兵士立即也掉轉馬頭行禮如儀。

這一幕卻似乎並未對那個鳩占鵲巢不知身份的“替身”造成什麽影響。那張酷似陛下的臉上並沒有什麽表情,只是抿了嘴,盯緊了那張遙遠熟悉的面龐。

你是誰?我又是誰?你為何而來?我為何在此?

雪中,不二清朗的聲音如玉如石。

“……陛下先前中了立海毒計,雖然並無大恙,但將計就計,派出替身,令歹人以為我陛下中毒不起。立海自以為得計,偷襲我國,已被陛下擊退!三國並立,唯我青國!……”

腦中有些嗡嗡作響,不二的聲音,兵士歡呼的聲音都有些模糊而茫然的遙遠。遠遠地,山頭上的那人似乎舉起了手,提了馬韁,便一路沖了下來。

怎麽這麽遠呢。看不清楚的表情,看不清楚的眼睛。或者,是雪太大了吧。

龍馬聽到身後有人在叫:“龍馬!你我都墮入了他的算計!”

算計,有什麽算計不算計。

龍馬的嘴唇有些淡淡地勾起來。天隱隱地有些亮了,雪似乎也大了些。未來的人在前方飛馳而來,過去的人在身後溫和言語。

“龍馬,你可願隨我拼死突圍?”

是啊,擅自作主放走敵酋的替身,本來就只有死路一條。橫豎都是死,為何不一拼再死?

這個……就是你們想要的嗎?這個,就是你想要的嗎?

“不二……如果過河的時候你就殺了我,就好了。”

不二微微一震,轉頭望去。龍馬臉上並沒有表情,仿佛剛才那句冷徹骨髓的話不過是自己的錯覺。

但不二知道,那不是錯覺。

可這要怪誰?

就算你小時候再怎麽依戀兄長,誰能保證你長大不會禍起蕭墻?七歲便能文能武,更想出火攻之計,誰能容得下你?嫡親兄弟尚且你死我活,何況異母兄弟?縱然龍雅殿下不知輕重,他身邊豈無人知曉厲害?

怪只怪你小小年紀便鋒芒畢露。文才出眾不過一書生,武技驕人不過一武夫,但小小年紀便想出火攻之計,其多智已近妖!誰家臥榻之旁,容得此等梟雄酣睡?!

“束手就擒吧,龍馬殿下,或者還能留得一命。”不二覺得自己喉頭有些澀,但實際上,他聲音雖然不大,卻說得再流暢不過了,“大勢已去,你莫非真要叛國不成?況且,就算你叛國,也是死路一條!就憑這些冰帝的殘兵敗將,也想突圍?”

不二自覺這番話說得再圓滿不過,卻看到龍馬極輕極輕地笑了。不二忽然覺得有些不祥。他不知道這不祥究竟是為什麽,現下明明已經死局。

雪光天光,灰白漫漫。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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