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去者日已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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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有鷹。

七歲的孩子註視著空中矯健的身姿,半晌才低頭叫道:“加路比。”一只黃白相間的小貓從草叢裏露出頭來,懶洋洋地“喵”了一聲。

孩子露出有些無奈的神情,走了過去,伸出雙手。小貓抓抓耳朵,乖乖地撲向了主人的懷抱。

“龍馬。”一個有些沙啞的聲音叫道。

龍馬的眼中帶了些歡喜,叫道:“哥。”

越前龍雅,十一歲。少年身姿初成,雖然只差四歲,卻比越前龍馬高出甚多,聲音也是少年變聲的粗嘎難聽。

龍雅一路走進,笑道:“這貓又在睡了……還真是懶到極點。”

龍馬低頭看看,果然加路比在他懷裏再度閉上了眼睛。他搖搖頭說:“不礙事,讓它睡吧。”

龍雅點點頭,並不講話,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便發起了呆。

龍馬靜靜坐在他身邊。

終於龍雅先忍受不了過度的沈默:“今天課後,先生單獨考我。”

龍馬點頭。

“如果冰帝有辦法可破我長河天險,該如何應對?”

龍馬眨眨眼睛,只是一動不動地聽。龍雅看著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忽然覺得心中有些沈靜了。

“我回答,長河綿延千裏,寬闊險峻易守難攻,我江東兒郎個個慣習水戰,哪有如此易破?先生就冷笑說,‘如果冰帝把所有的船連成一體,又該如何?如此這般,即便是北軍也可以在極短時間內嫻熟水戰,且風浪難撼。’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龍雅長長地嘆氣,“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先生就讓我回來思考,明日再答。”

龍馬靜靜地坐了一會兒,忽然說:“我每天晚上都聽到宮人打更。還說‘天幹物燥,小心火燭。’為什麽要小心火燭?”

龍雅微笑:“我們宮裏的宮殿都是木頭的,一旦著火,綿延開來,很難撲滅……啊!”

龍雅猛地一拍自己的腦袋,飛快地跑了出去。

龍馬抱著小貓,站在那裏,微微翹了唇角。

水碧草青,雲白天藍。

忽然耳邊有人在輕聲地叫:“殿下,殿下!”

龍馬怔了一下,坐起身來。不二沖他微笑一下,便去牽馬。方才種種,不過恍然一夢。此地為冰帝,時已近秋冬。

突然旁邊有個聲音在頭頂上方懶洋洋地說:“都快成喪家之犬了,還殿下殿下的。”

不二擡頭:“菊丸,不得無禮。”

一棵五角楓。高達數丈,幹粗枝繁,紅葉尚未盡落。紅衣少年極自然地躺在樹杈之中,只是不滿地嘟噥一聲,翻了個身,依舊沒有睜開眼。不二正待開口,忽然看到樹枝輕微地搖動了一下。

並沒有風。

菊丸迷迷茫茫地把眼睛睜開一條縫,輕聲說:“晦氣。”他腰下微微發力,輕快如風地坐起身來,連最近的一片樹葉都沒有顫動。右手疾出,已經捏了條身體枯黃斑紋如葉的小蛇在手上,穩穩掐準了七寸。那蛇掙紮著吐出信子,卻在下一秒軟軟地垂下頭去。

菊丸順手把死蛇扔得遠遠地,伸個懶腰道:“沒幾兩肉,塞牙縫都不夠。”隨即跳下樹,正輕輕落在樹下拴著的馬上。他伸手解開韁繩,親昵的拍拍馬頭,沖不二笑著吐下舌頭:“準備趕路啦?”

完全沒有要為“對殿下無禮”做出什麽表示的意思。

不二想說點什麽,看看菊丸紅衣上東一條西一條裹著的傷,卻又沈默了一下,只是微笑著說:“翻過這山頭就是長河……我們就回家了。”

回家。聽到這個詞,連眼中滿是譏誚悲傷的菊丸的目光都柔和了些。這一路下來,侍衛幾乎全部殉職,除了侍衛長菊丸……還是一名忠心的下屬以命換命搏來的;就連不二身上都不輕不重掛了彩。而“殿下”,奇跡般地毫發未傷。

這一切都是為了回家。菊丸扭頭向東南望去。山巒阻隔,但至少,那邊的天空是可以看到的。

清澈,藍色。

菊丸忽然一笑:“死去的兄弟看到了,多半也會高興。我們終於回來了。”說著目光掠過龍馬,卻看到他臉上無悲無喜,一片木然,只是也擡了頭,遠遠地望了山那邊一眼。

這樣沈默冰冷的人,也懂得什麽叫近鄉情怯嗎?菊丸有些惡意地想。但龍馬依舊漠然,只是向前走去。

不二微不可聞地嘆息。

一個十七歲的少年,但他的人生,已經在敵國為質的日子中度過了十年。

菊丸的心忽然有些柔軟。

但是,如果沒有他,冰帝不會派出這麽龐大的力量追擊。同袍也不會死傷如此慘重。

菊丸隱約覺得自己或許是在遷怒。但他卻無法不怒。

一時間三人都沈默了下來。不二翻身上馬,輕輕一拉韁繩,說:“走吧。”

時已入冬。山上風荒石碎,草木蕭瑟。沿著溪流一路前行,便是長河山吹渡口。三人低頭趕路,翻過山去,又走了兩個時辰,日色漸暮。不二心中有些著急,長河自古不夜渡,如果趕不上日落前到達,就必須在河邊露宿一夜。——可追兵在後面,那另外安排的誘餌恐怕並不能阻他們一夜之久。正在擔憂,忽聽菊丸歡呼:“長河!”

的確是長河。從雜木樹叢中看下去,已經可以隱約看到長河凝然蒼藍的水面,側耳聽去,那本以為是風聲的聲音,原來卻是水擊兩岸的濤聲!臨近江東,似乎連風也變得柔和了些。

龍馬看著那一線河水,有些出神,竟勒馬停駐。菊丸策馬走過他身邊,因心情正好,也懶得去刺他,只是在他眼前擺擺手:“餵,殿下,回神趕路啦。”

再往前走,因是下山,反而見不到河水,只是濤聲漸漸清晰,風中似乎也多了一絲水的氣息。忽然龍馬說:“有馬蹄聲。”

菊丸奇道:“什麽馬蹄聲?你不會聽錯了吧?”不二看龍馬一眼:“殿下似乎不谙武事,耳目為何如此靈敏?”菊丸說:“他肯定聽錯了。”

龍馬淡淡看他一眼,重覆道:“有馬蹄聲,後面。”

不二點點頭,說:“菊丸。”

菊丸有些不服地跳下馬,俯身將耳朵貼到地面。不二和龍馬一起安撫馬匹,周圍一時陷入靜默。菊丸凝神聽了片刻,忽然擡起頭,臉上變色:“確有馬聲!”

不二微一皺眉:“多少騎?有多遠?”

菊丸利落上馬:“五騎,恐怕只有五六裏了。”

——五六裏!

三人再不多言,奮力催馬急馳。眼前道路漸漸平坦起來,轉過一個彎,頓時豁然開朗,渡口已經可望。此時正值落日,金紅遍染,雲水一色,但三人又哪有心思欣賞。

馬蹄聲已經極近。隱約可聽到呼喝聲:“前方可是青國世子?請駐馬片刻,王上有要緊話說!”

菊丸喊道:“請貴國王上改日光臨敝國再說罷!”

饒是催馬緊急,不二也不禁一笑,道:“莫與他們多言。快看,那船要開了。”

渡口已經近在眼前。三人互視一眼,同時棄馬向前奔去。渡口只剩一船,孤零零停在那處。船尾一個半大清秀少年正在射彈弓玩,聽船頭蓑衣人道:“今天又是不開張。太一,開船。”那名為太一的少年應了一聲,便去解那纜繩。

菊丸大喊:“船家,這就開張了!等等!”

那少年聞言擡頭,手上卻習慣性地未停。纜繩一松,船頭蓑衣人便是一竿。眼看船緩緩離岸,菊丸心中一急,淩空躍起——他輕功本是最強,沖在三人最前。這一掠眼看落地,離船卻還尚有數尺之遙。他牙關一咬,左腳疾點右腳,生生又向前幾尺,落下時腳尖掛住岸邊木樁,身子一倒,正抓住纜繩。蓑衣人又撐一竿,卻發現船向前滑行一點卻又忽然停住,似是有些奇怪地“咦”了一聲。菊丸一聲悶哼,豆大汗珠滴下,手中卻是一緊,啞聲道:“快!”那船尾少年似是已驚呆了,後面卻有人喝了聲彩:“好俊輕功!”

龍馬腳步沈重,落在最後。不二顧不得什麽上下尊卑,一把抱住龍馬,急速前趕幾步,一個縱身,兩人齊齊摔入船艙。不二雖聽龍馬悶哼一聲,卻也來不及查看,連忙翻身起來去看菊丸,只見他兩手中極粗一條血痕,已經無力軟下,整個人向水中落去。不二厲呼:“菊丸!”撲向船邊伸手去拉,卻是撲空。

菊丸被繩子一拖,已經落入深水。本來因耗力過巨和拉扯劇痛,腦中已經昏沈,被水一激,反而清醒了些許。菊丸本是江東人氏,慣習水性,倒也並不慌張,伸手向上試圖爬上船去,卻正巧抓到不二。不二正急之間,柳暗花明,自然大喜,硬將菊丸拖上了船。

此時追兵已經追到岸邊。帶頭將領面目秀美,眼角卻微帶狠辣之色。眼看船已離岸而去數丈,竟不減速。□□白馬顯然知主心意,唏律律長鳴一聲,便向船上躍去。

龍馬早已站起。看到那將領未曾勒馬時,便向那名為太一的少年伸出手去:“請借彈弓一用。”

太一的臉瞬間漲紅,極幹脆地把彈弓彈珠都捧在手裏,挺挺胸膛大聲地說:“請。”

龍馬拿起彈弓和一顆彈珠,極熟練地拉開對準那將領,微微瞇了眼睛。

此時那將領正在空中,看到龍馬的姿勢,臉上卻有了些慌亂。

龍馬看他神情,眼神略略柔了一下,彈弓微不可見地偏了一偏。

松手。

一顆彈丸疾速射出,正正擊中將領拉韁繩的右手食指指節。

十指連心。那將領痛極縮手,卻未來得及放開韁繩。馬兒遭繩一帶,頓時亂了平衡,舊力不繼新力難生,從空中直直落水。

岸上的人慌作一團,紛紛叫道:“快救統領!”

龍馬把彈弓放回太一尚未及收回的手裏,揚聲道:“向日,轉告跡部景吾。越前龍馬從此與他天南海北,再不相見。越前龍馬……”他的聲音略略遲疑,卻又重新恢覆穩定,“要回家了。”

向日岳人落下時離岸不遠,又有部下相救,輕易便上了岸。再回首看時,那船順風順水,艄公幾竿撐足,早去得遠了。江面上只剩日影餘暉,雲霞沈沈,蕩漾如歌。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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