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世錚喜歡送葉菲瑤禮物，但又從來不送什麽過分貴重的東西。女孩兒接過小四哥哥手裏的小花束，嗅了嗅：

“這家花不新鮮。”

廚房和餐廳是緊連著的，他們倆就站在餐桌旁說話。倒是兩個小鬼頭都在餐廳門口扒著，互相看看。

黎薇陽：“小五，你哥就是喜歡我姐。”

展世嶸：“哇，這你都猜到了，真聰明。”

黎薇陽：“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這是在諷刺我！”

展世嶸：“哇！團團你這麽聰明嗎？”

黎薇陽：“……展·小·五！你死定了！”

展世嶸哈哈地笑，拔腿就跑。黎團團氣成河豚，鼓著臉在屋裏跑著追他，結果四肢不協調的小丫頭怎麽都追不上人家。

一連轉了好幾圈，她跑得急，一下子撞到了剛剛開門進來的人身上，一個趔趄差點摔倒，被撞的人揪著領子拎穩了：

“黎團團你這是等不及歡迎我啊？”

小丫頭擡頭，看到的就是穿著淺藍色警服，沖她壞壞地笑的顧廉傑。

黎薇陽是跟著葉菲瑤管顧廉傑叫舅舅的。

她啊了一聲，直接伸手指著對她做鬼臉的小五弟弟：“小舅舅！抓住他——”

小五拔腿就跑，當然跑不過顧廉傑。個高腿長的小舅舅兩步就追上了展世嶸，揪著男孩兒的領子，任由他搞怪一樣嗷嗷叫。

兩個調皮搗蛋的小東西都被顧廉傑降住了，小舅舅跟自家姐姐和席柳葉點頭打招呼，再扯下自己的警帽直接扣到展世嶸的腦袋上，直接遮住了小男孩兒的眼睛：“怎麽，又皮？”

小五弟弟：“嗚哇哇小舅舅不公平是團團欺負我啊餵！”

顧廉傑痞痞地笑：“是嗎？但是她告狀比你快。”

展世嶸：“……”

黎薇陽：“哼哼哼。”

顧廉傑當了兩年兵，雖然部隊有挽留，不過他最後沒有繼續下去。退伍回來，小舅舅非常開心地根據自己的意願把學籍調到了警校，目前正在派出所實習，下班前接到的最後一個報警，剛攀上樹拯救一只迷路的貓崽。

是的，在另一條故事線和“條子”是死敵的顧廉傑在葉菲瑤的人生中主動成為了“條子”，立志於畢業後考進刑警隊裏。

他和姐姐們打完招呼，看到坐在單人沙發那安靜的金發保鏢，還誒了一聲：“這誰？咱家怎麽來了個洋鬼子？”

……唯一不幸的是，小舅舅入伍那兩年，不知道跟誰學的，兵痞子的作風比較明顯，嘴巴都有一點點毒。

小舅舅的嗓門可大多了。餐廳裏的葉菲瑤聽到了顧廉傑的聲音，她笑瞇瞇地出來招呼大家開飯，手裏還捧著那一小束花：“那是艾德蒙，四哥的朋友。舅舅你趕緊洗手，開飯了。”

顧廉傑沒有動。

他看著跟在葉菲瑤身後一起出來的展世錚，嘖了一聲。

四哥？

那這就是展小五他哥，瑤瑤嘴裏的那個展世錚？

看起來是個弱雞。

作者有話要說： 小舅舅：我很嚴格的

☆、092

晚餐可以說是賓主盡歡, 餐桌上也沒什麽“食不言”的規矩。

大家一邊吃，一邊也會閑聊些什麽。

艾德蒙就看著自家小老板陷入了問題的旋渦中，幾乎每一個問題都是沖著他去的。

就算吃飽喝足了, 展世錚也沒被放過。

顧廉傑一副哥倆好的模樣, 胳膊架在展世錚脖子上，拖著他往外走：“走走走出去透透氣去——”

顧廉傑比展世錚高了小半個腦袋, 身材健壯，胳膊都快比展世錚的脖子粗。單看展世錚就是文質彬彬的羸弱小青年的模樣, 等他和顧廉傑這麽一比，展世錚看起來更像是“小白臉”。

外頭天氣不錯，六月中的夜空繁星點點, 涼風習習帶走一絲白天的悶熱。

一梯一戶，顧廉傑扯著展世錚下樓才松手，在花壇前頭熟練地點了根煙, 煙盒沖著展世錚：“來一根？”

展世錚搖頭：“不抽煙。”

顧廉傑收回煙盒，吐了個煙圈：“喝酒？”

“能少喝一點。”

小舅舅吸了一口, 煙氣從鼻孔裏往外噴：“你現在是幹嘛的？”

展世錚認認真真地回答他：“除了部分自主投資，主要負責三家公司的運行。經營一家網絡科技公司, 一家進出口貿易公司，還有一家投資公司的把控。”

聽不太懂的顧廉傑假裝很懂地點頭：“還不錯。”

到底是因為什麽才下樓，彼此心知肚明。顧廉傑沈默了一會兒, 掐滅了煙頭：“怎麽，一直盯著我家瑤瑤呢？”

展世錚沒有回答。

顧廉傑擡頭去看他的眼睛。

清雋的少年被時光加深了五官的輪廓線條。他眼窩意外地深，五官立體好看, 精致卻不女氣。展世錚眼角眉梢都是淺淡的笑意，眼中似乎漾開了什麽深刻的情緒，最後化作一點好心情，嘴角微微上揚。

顧廉傑：“……”

得了，不用說了。

雖然他現在是單身狗，不過當初小舅舅也是校草一樣的人物，什麽不懂？

顧廉傑夾著煙頭一挑，煙屁股劃出拋物線，完美地落入不遠處的垃圾收納箱。顧廉傑痞子樣笑嘻嘻的，又一次攬住了展世錚的脖子：

“走走走，咱哥倆喝一杯去！”

艾德蒙看著自家小老板被拖到小攤那，成打的啤酒被拎上來，然後展世錚就被顧廉傑給喝倒了。

小舅舅咧嘴打了個酒嗝：“……嘖。”

而房間這邊，靠著賣萌請了一天假的黎團團被杜依依接走了，小五弟弟也順便送回家——他出來的太匆忙，東西也都在展國庸的別墅那。

葉菲瑤把廚房餐桌都收拾了，餐具放到洗碗機裏，回了臥室。

她打開習題冊，開始今天的學習日常。

——是的，四年過去了，葉菲瑤按部就班讀書學習，中考繼續選擇嘉盛，這個學年讀完，下學期就榮升高二。

高中的課程要比初中小學都要緊，也就是葉菲瑤的記憶力好，只要下功夫，就不會出錯。

少女算著時間把今天缺課的內容都給補好，收拾好書包。

“媽，我先走了。下周末準備期末考試，就不回來了。”葉菲瑤抱了抱席柳葉的腰，“你籌備的那個劇本是要開拍了。加油。”

少女背上書包，和顧連慧一起出門。

顧連慧的事業也發展得不錯，她前兩年又買了套房子，也離著不遠，步行就行。母女倆一起走出來，在半路上還撿到了一身酒氣的顧廉傑。

葉菲瑤左看看，右瞧瞧：“你幹嘛了？”

顧廉傑一臉無辜：“我可什麽都沒幹。”

葉菲瑤才不信哩。以前純良好欺負的小舅舅現在非常滑頭，瞧他這副占了便宜的樣子，怎麽可能什麽都沒幹。

“喝酒這麽兇還說什麽都沒幹。”葉菲瑤皺皺鼻子，“展世錚呢？”

“喝趴下了，他那個大保鏢帶他走的。”

葉菲瑤瞅著顧廉傑看了一陣，看得顧廉傑頭皮發麻。

小舅舅趕緊在葉菲瑤腦袋上揉了一把：“好好好，下次不喝了。”

***

就算是在相對自由的嘉盛，高中部和初中部也是兩個不太一樣的世界。

華國重視文化課的成績，葉菲瑤又是個對自己要求非常高的姑娘，她幾乎是全身心地都投在學習上，這才有了“傳說中的成績單”。

就是那個在網上被轉來轉去的學霸成績單。

學校在高二的新學期才會分文理科。

葉菲瑤的記憶力好，理解力也出色，曾經總覺得自己不夠聰明的小家夥現在卻是安安穩穩的全校第一。總分第一，單科成績也是名列前茅。

升上高中之後，班級的同學還是換了不少。瞿夏夏這次和葉菲瑤同班，而付銳也還是跟葉菲瑤在一個班裏。

嘉盛不要求必須穿校服，不過校服設計得簡單漂亮，布料也舒服，葉菲瑤倒是難得的喜歡穿校服的姑娘。

少女穿著白色的短袖，墨藍色及膝裙，衣領整潔，素藍色的領花也整整齊齊。她的長發在腦後簡單地梳成馬尾，沒有劉海，露出光潔的額頭；素面朝天，卻比有些化了妝打扮的姑娘們還要精致漂亮。

她脾氣好，為人和善，同學們也都很喜歡她。

葉菲瑤剛給後桌講完一道化學題，付銳就在她桌子邊上站定，咳嗽一聲：

“葉菲瑤。”

“有什麽需要幫忙嗎？”

付銳推了推眼鏡：“期末考試結束就要分班了。你讀文還是讀理？”

葉菲瑤一楞，被難住了。

這是個問題。

對於成績有偏差的學生來說，文理分科可能命運的抉擇點，這是他們非常重要的選擇，為了未來，也應該選他們更擅長的科目。

但是對於學霸們來說……

文理科都擅長，對未來似乎也沒什麽特別想要做的事。葉菲瑤也好，付銳也好，全校第一第二沒有任何偏向的科目，門門擅長，似乎選什麽都沒有問題。

葉菲瑤雖然想過說高二課程結束就參加一次高考，但是還真沒想過她到時候要選文科還是理科。

而且，就付銳那令大部分同學仰望的成績……

葉菲瑤：“你有什麽想法嗎？”

付銳：“學文學理對我來說一樣。”

這是學霸的任性。

然後，高瘦的少年又面無表情地推推眼鏡：“選好告訴我。反正你選文我就選理，你選理我就去文。我受夠做萬年老二了。”

說完，付銳沖葉菲瑤還點點頭，一副認真極了的模樣。

葉菲瑤：“……”

想來從前總是最優秀的付銳被葉菲瑤壓了好幾年，估計就等著分班揚眉吐氣呢。

少女撲哧一聲笑出來，彎著眼睛說好。

是時候開始考慮未來了。

葉菲瑤難得走神，她眼神放空，筆尖在白紙本上游走，無意識地留下線條。

自從系統和她說了再見，葉菲瑤再也沒有見過它。它好像從未存在過一樣，就此消失在葉菲瑤的人生裏。

葉菲瑤是個看重眼前而不是非常著眼未來的姑娘。

她小時候也有過“想要成為宇航員”“想要成為科學家”這樣標準的“職業夢想”，倒是現在，她對自己的未來職業還真的沒什麽想法。

她只想著好好學習，因為成績好才有選擇的餘地，而不是被選擇。

洛福多被導師看好在深造，已經讀上博士了，還是化學系；方芳今年剛剛高考結束，在做暑假工；她從來到“新家”開始就想要去法學院學習；吳韻成績一般，說要幫爸媽發揚家裏的店，一直說要學酒店管理；肖光和方芳一屆，也是剛剛畢業，選擇學醫——他開玩笑說是自己要一邊當醫生一邊給醫生當保鏢；小四哥哥的目標也沒變過，他要賺錢，讀書就讀商科……

就連當初總是說隨便的小舅舅，退伍回來就立志做警察，願望也達成了。

可葉菲瑤想要做什麽呢？

這可真是個問題。

她想了一整天都沒有對自己的未來想到什麽完美的計劃。她似乎什麽都能做，可又不覺得有什麽她想要獻出終生的。

愁死個人。

葉菲瑤上高中開始就不再住校了，她當初也勸走了事業上升期的席柳葉，沒讓媽媽在這耗費三年。嘉盛目前沒有統一的晚自習，葉菲瑤一放學就離開了教室。

一路上她還在思考自己到底想要做什麽。

就連出校門的時候都在想，認真得完全忽視了在門口等著她的展世錚。

葉菲瑤走了好幾步，這才因為直覺回過頭。

展世錚竟然穿了嘉盛的夏季校服，手裏還擎著個巧克力的聖代，已經開始有些化了。

嘉盛的校服設計得還不錯，偏歐式的。黑色的西褲，淺色的短袖格子襯衫，領子立起來，還要打著領帶。

展世錚年紀本來就不大，換上校服，完全可以渾水摸魚說成是高中生，還頗有些青春活力範。

葉菲瑤看著小四哥哥這模樣，眼睛都瞪大了：“哇哦——你這是……”

展世錚咳嗽一聲，耳尖染上了一點點的紅：“聖代化了。”

葉菲瑤笑起來，伸手要去拿聖代：“沒事兒，正好不那麽涼。”

他們走在一起，肩並肩，好像真的是一起讀書上下學的年輕男孩兒女孩兒，高挑秀麗的少女一口一口把甜蜜的冰激淩送到嘴巴裏，時不時擡頭去看男生一眼。

“你家收拾好了？”

“嗯，”展世錚說，“要去看看嗎？”

“好呀！對了，你怎麽穿成這樣了？”

小四哥哥幹咳一聲：“……很奇怪？”

“很好看哦。”

“小時候我們約好一起讀書考大學……”

展世錚說起來的時候，還有些懷念，那是小五弟弟還不太會走路，他們以為自己要在福利院長大的時候。

他笑著說：

“咳——現在不能陪你一起讀書，至少一起穿個校服。”

☆、093

展世錚一回國，忙的夠嗆。

上世紀開始, 在國外有了一席之地的展家就在積累財富。人脈、經驗、財富, 是幾代人積累下的優勢。相對而言, 展家人丁不旺, 但展老爺子靠著這些發揚家族，展國中靠著這些繼承並開拓事業，就連展國庸也是握著這些“初始財富”才在華國落下腳跟。

展國庸最開始也是做進出口貿易的，之後開始引進人才做技術, 開了新的公司，一步一步有了後來的規模。

對於展世錚來說，他覺得展國中有句話沒錯。

他得先完成一個小目標，小目標就是先賺得比展國庸要多。

距離展世錚十八周歲的生日還差小半個月，而展國庸已經在華國努力了三十年。展世錚再有天賦, 一時之間也是很難追上他不願意承認的父親, 所以他只能把更多的精力都投在工作上頭。

他回國之前, 就已經在華國國內開始選址，讓自家公司落腳。

等他回來，事情籌備得已經差不多，只十來天，他就坐在了亮堂的辦公室裏。

他一手創辦的網絡科技公司目前還在外頭運營，但是進出口的貿易公司, 還有那家投資機構，已經將一部分挪到了國內。

投資，某種意義上也算是豪賭。十分考驗投資人的眼力與識貨能力。

有投資需求融資意向的項目千千萬, 如何在其中篩選出賺的，如何過濾掉會賠的……這是一門技術。

好在展世錚已經有了成熟的團隊，只是在國內還要差上一點。

所以他一開始選擇的，就不是什麽大手筆的項目，而是一些可能打出名聲來，也有經濟價值的項目。從這一方面考慮，展世錚在回國之前就已經與一些高校的學生團隊進行過接洽。

對於投資公司來說，錢可能就是個數字，但是對於需要投資的當事人來說……他們太需要這筆錢了。

所以他們需要想方設法來贏得這筆投資。

展世錚今天就是約好要和高校實驗室的人聊聊。

這家實驗室是最近從校實驗室獨立出來的，在開發自己的項目。他們的實驗項目似乎不被學校看好，目前都是成員自己在往裏頭添錢。一聽說有公司有投資意向，負責實驗室的三個人直接飛來了上京，誠意十足。

他們直接在展世錚的辦公室見面，負責人眼中滿是對自己與團隊的信任，他認真而自信地將自己的項目完整地表述出來，將書面報告遞交給展世錚。

西裝革履的年輕男人做在老板桌前，背後是落地窗。而搞學術研究的三位，這時候才感到緊張，正有些束手束腳地坐在招待沙發上，透著展世錚背後的玻璃窗，忐忑地望著外面十八層高的天空。

展世錚對於生物化學方面只有曾經旁聽到的基礎了解。

不過青年有著沈穩的氣質。他一頁一頁地翻閱著實驗說明，和先前了解的事項意義進行比對，半個指腹厚的簡介他挑著重點認真地看完了，再把冊子遞回去。

雙手接過報告書的，是個笑容溫和的男人。

他個頭不算高，戴著眼鏡，頭發看起來認真打理過，穿著幹凈的銀灰色西裝，襯上他溫和的笑容，毫無攻擊性的溫潤模樣讓人對他有些初始的好感。

“謝謝展先生了，”他開口，溫和有禮，絲毫不諂媚，倒是有一點點遮掩不掉的川西口音，“對於我們的項目，您怎麽看？”

展世錚在工作上已經得到了歷練，成熟而又有自己的行事作風。

他手肘抵在桌面上，臉上的表情嚴肅，有些別樣的威嚴：

“我個人對你們的項目很感興趣。”

“您的意思是……”

展世錚說：“項目評估報告出來之後，就可以簽合同了。”

術業有專攻，展世錚看著這幾位有些“書呆子”的博士壓抑不住的歡欣，也忍不住跟著笑一笑。

在他們開門說要走的時候，展世錚喊了那位負責人一聲：

“洛先生，留步。”

剛剛站起來，腿腳有些跛的男人停住了腳步。

“嗯？”

***

說大，世界很大，說小，世界同樣小得可憐。

洛福多手裏拿著小巧精致的勺子在咖啡杯裏攪動，另一只手還無意識地往咖啡裏又丟了一塊兒方糖。

展世錚……是小四。

就是和瑤瑤一起到福利院，後來和小五弟弟一起找到家人，離開福利院的小四。

洛福多對帶著兩個孩子走的展國中還有些印象，只是說院長按照要求，隱去了他的名字，還有當時兩個小家夥真正的名字而已。

仔細對比，從展世錚的臉上依稀也能看出當初那個倔強男孩兒的模樣，還有眉峰那道已經很淺了的傷疤。

一眨眼的時間，當初那個不愛說話的小豆丁已經長大，看得洛福多心情都有些覆雜。

倒是離開了“工作環境”，兩個人都有些放松。展世錚在洛福多面前也不再繃著，臉上帶了點笑。

洛福多也是，不再挺著後背，倚著沙發，長舒一口氣。

他們坐在投資公司樓下的一家咖啡簡餐廳裏，人手一杯香醇的咖啡。

滾燙的醇苦液體終於不再那麽燙，結果洛福多剛嘗一口，就被那甜到發鹹的咖啡給扭曲了表情。

洛福多終於笑了：

他的笑容依舊溫和，和他在福利院照顧孩子們的時候幾乎沒有區別，可事實上他已經二十九，馬上就要三十，不再是青蔥少年。

“看起來你過得挺好，”洛福多悄悄放下咖啡，“我記得你當初是去國外了……才回來？”

“一直沒有和國內斷聯系，”展世錚回答他，“你呢？你怎麽樣？”

“挺好的，”洛福多拍拍腿，“老樣子。雖然我覺得，看你這樣子，不會因為我們的老交情給我開綠燈，但我還是要跟你強調一下。就算是為了我自己……我們研究的藥物成分也是會有用的。給我們一段時間，我們不會讓你的投資打水漂……我有信心。”

“工作是工作，沒給你開後門，倒是你這麽打保票——”展世錚點點桌面，“我很期待。”

敘舊，暢談。

除了聊那短暫的共有的過去，就是要聊一些別的事情。

洛福多想了想，有些遲疑地問他：“……我還記得你和葉——招娣當初關系那麽好，後來她被收養，你和小五又被家人找到……後來你見過她嗎？”

展世錚的咖啡杯見底了：“見過。”

“是嗎？”洛福多笑，“華國真小啊。”

有那麽個與眾不同的人，被自己放在心口，特殊，重要，無可替代。哪怕是聽到她的名字，哪怕只是提到她，那一瞬間的悸動也會讓他感覺到不同。

洛福多眼中的展世錚，原本就是清雋的眉眼更是染上了更柔和的色彩。

“華國很大，”他說，“能找到她，是我運氣好。瑤瑤不知道你回上京了。要不要出來聚一聚？”

洛福多驚訝了：“啊？”

“瑤瑤告訴我，她之前見到過你，現在也有聯系，”展世錚說這話的時候，眉毛動了動，像是有一點點炫耀的意味在，“一直沒有和國內斷聯系，是在和瑤瑤聯系。”

洛福多：“……”

突然感覺到有一點點的紮心。

他和葉菲瑤也保持著友好的關系，但是葉菲瑤從來都沒有對他說過她見到過小四！

一下子親疏遠近就感覺出來了。

不過成熟的男人是不會和小姑娘計較這樣的小事兒的。再說了，從一開始，那兩個經歷類似的孩子就有著別人無法插進去的羈絆。

展世錚和葉菲瑤沒有聯系才奇怪呢。

洛福多站了起來，在展世錚的肩膀上拍了拍：“行了，你忙你的，我也有點別的事兒做。我這邊會和葉菲瑤聯系……到時候讓葉菲瑤通知你得了。”

他推了推眼鏡，揮揮手，走出咖啡廳。

他的缺陷還是明顯，一邁步就會跛。不過和當初有些自卑的溫和少年對比，經過歲月洗禮的他被打磨得愈加溫潤，那些因為自身強大起來而自內向外散發的自信，讓人看到他最先註意到的，再也不是他的跛腳。

他走出咖啡廳，在路邊深呼吸，給葉菲瑤發去了短信。

期末考試結束的少女飛速地給他回了電話：“福多哥！你來上京了！”

洛福多的聲線在聽筒中依舊是寬厚溫和：“有些事兒，正好開上京出差。你什麽時候有時間，哥請你吃飯。”

葉菲瑤的聲線柔和，這時候倒是染上了些興奮：“你來上京還要請我吃飯？我請你！哦……對了，四哥他也在這，就是當初和我一起——”

洛福多笑著打斷她：“我知道，我剛剛見到他了。展世錚，這名字不錯。”

“那約個什麽時候？福多哥你在這呆幾天啊？”

“你定，”洛福多說，“等我的事兒處理完……能呆個好幾天。”

他掛了電話，嘆了口氣，眼眸卻一點點亮了起來。

運氣真的不錯。

他來上京，除了拉投資，還有另外一件事兒。

有個當初在川西掌權的家夥落馬了。越是深入調查，越是發現他當初做過什麽缺德事兒。至少他當初在洛安那小地方“只手遮天”，把自己侄子和洛福多的成績調換，讓草包有書可念，讓洛福多走投無路。而草包還是草包，大學都沒讀完，就因為成績不達標而被開除。

如果那時候不是杜依依資助了洛福多，那麽被搶了高考成績他絕對不會擁有現在的人生。他可能不會再有機會深造，可能平凡此生，可能就此走了歪路。

還好。

不過嗎……是時候趁現在親自去舉報了呢。

洛福多想。

我等著這一天，好久了。

☆、094

期末考試結束的葉菲瑤還是有很多事情要忙。

她要忙著為自己的未來選擇一條路, 要忙著好好學習, 要忙著充實自己，好好享受她現在的人生。

不過接到洛福多來上京的消息的時候, 葉菲瑤一定能有時間, 以及, 她挺驚訝的。

葉菲瑤是真的沒想到洛福多來上京了。

洛福多是個很容易讓人有好感的人，反正洛福多是她的朋友, 不過是大學本科畢業之後再沒有來過上京的朋友。

而葉菲瑤，是個很在乎朋友的姑娘。

後來, 他們這頓飯, 在大夏天，熱氣騰騰地吃上了銅火鍋。

洛福多和葉菲瑤的碟子裏紅彤彤的一片辣椒油, 看得展世錚有點胃疼。

洛福多吃得大汗淋漓。

他喝了一口冰鎮的飲料，把辣勁給壓了下去：“時間真快啊……”

說著，還伸手比劃了一下：

“我記得當時你才這麽高……”

洛福多笑了一聲：“你現在是夠高的。”

葉菲瑤的身高在妹子裏可以說是高的, 甚至比有些男孩子還要高出個尖。完全想不到當初那個蘿莉身高的小姑娘長起來這麽快。

葉菲瑤笑一笑，煞有介事地點頭：“應該是因為我總是在運動。”

這一點是擺在明面上的，葉菲瑤幾乎每天都要花時間來訓練自己, 持續了十年出頭。

她看著纖瘦, 事實上，她是有肌肉的。少女的力氣也大，有系統的天賦BUFF加成，再加上她掌握的散打技巧……葉菲瑤可是比一般的人都能打，甚至一個打五個都沒問題。

至少, 在吃飯的三個人裏，只有葉菲瑤一個能打的。

——洛福多沈迷實驗室，而展世錚？一周兩次健身房，在葉菲瑤面前，完全不能打。

難怪顧廉傑會認為展世錚是弱雞。

少女尊重並且景仰一切有知識文化的人：“福多哥，實驗有趣嗎？”

“如果喜歡，當然覺得有趣。但重點是喜歡……”洛福多說，“瑤瑤，你還小，你有機會也有條件去嘗試你想嘗試的方面。不過你要是詢問我的觀點，我認為你應該想你願意做什麽。擅長並不是喜歡，你喜歡什麽？”

少女陷入了沈思。

她能做的太多了。但是她喜歡什麽？

說實話，她喜歡鉆研喜歡研究嗎？不。她喜歡做實驗嗎？也沒有。

她記憶力好，理解力強，再加上細心，葉菲瑤幾乎可以學會做到一切她想做該做的事情。

那是她覺得她應該做的。

那她到底喜歡做什麽呢？

洛福多看著陷入沈思的少女，咳嗽了一聲：“瑤瑤，顧姐她……結婚了嗎？”

葉菲瑤一楞：“沒有呢。”

洛福多沈默了一會兒。

他在葉菲瑤驚訝的目光下，緊張地吞了吞口水：“瑤瑤，你看我……還有機會嗎？”

葉菲瑤：“——啊？！”

當初的小姑娘還真是個小姑娘。

洛福多和顧連慧之間發生過什麽一點都沒有察覺到。

事實上，洛福多喜歡上了顧連慧。他比顧連慧要小五歲多，他對顧連慧說了喜歡，但是顧連慧拒絕了他。

差點連朋友都沒的做。

顧連慧似乎是覺得他小，又或者是別的什麽原因。他本來也悄悄放棄了，直到他昨天又去了一趟他曾經打工的那個教室。

當初租的小樓已經翻修，買下來做文曲星教育的門面。

而有些事兒，他說忘，卻根本沒有忘。

既然他這段時間運氣這麽好……他覺得他還是可以再試試的。

萬一，他還在被幸運之神眷顧呢？

***

今晚有風。

葉菲瑤和展世錚並排走在路邊，在微風的吹拂下，溜溜達達。

葉菲瑤還陷在有些失落的情緒裏。

少女有時候敏銳得驚人，有時候又遲鈍得可怕。

她在糾結為什麽自己當初什麽都沒有發現，結果最後自己這麽驚訝。

葉菲瑤的聲音小小的：“福多哥竟然說喜歡我媽媽。”

展世錚配合她嗯了一聲。

葉菲瑤：“……哼。”

展世錚笑得更無奈了。

有時候他總覺得葉菲瑤能看到什麽他們都看不到的東西，但有時，事實告訴他，小姑娘真的是懵懂又天真。

別說她沒有發覺顧連慧和洛福多之間有什麽，她連自己身上的目光都沒有發覺。

算算時間，那時候葉菲瑤十一歲的樣子，所以她什麽都不知道。可現在，她周歲都快滿十六了。

在展世錚長大的那個地區，已經是通過監護人同意可以登記結婚的年紀。

雖然說華國禁止早戀……可葉菲瑤從來沒有往那邊想過，也是很遲鈍了。

遲鈍得可愛。

不過沒關系，只要她好好的，開開心心的就好。

喜歡是一種酸酸甜甜，甜味更甚的情緒。瑤瑤不需要懂得那些酸，她只要沈浸在甜味中，被他認真喜歡就好。

展世錚喜歡葉菲瑤。

好像是命中註定的感情。從未有過轟轟烈烈，但就像是呼吸一樣自然。

這是展世錚自己發現的道理。

就是當他步入青春期之後，在他自己發現“喜歡”這樣的情感那個時刻，第一瞬間想到的就是葉菲瑤。

喜歡她的眼睛，喜歡她的笑容，喜歡她的活力，喜歡她的溫柔，喜歡她的聰慧，喜歡她的堅韌，喜歡她的措辭，喜歡她的聲音。喜歡她軟軟甜甜的“小四哥哥”，喜歡她認認真真的“四哥”，又或者在有點小生氣的時候喊的那聲“展世錚”。

喜歡她。

願意永遠喜歡她。

葉菲瑤往前跨了兩步，踩在馬路邊界那條窄窄的邊界上。

她張開雙臂保持平衡，又放慢了速度，走得搖搖晃晃的。

“我要假裝什麽都不知道嗎？”

少女還現在自己的思緒裏，有些苦惱：“我覺得福多哥人很好的，但是我又覺得不太對勁。”

“你自己想的呢？”

“我……不知道……”

葉菲瑤松開眉頭，望著天：“算了，這是他們之間的事兒哦。”

“嗯。”

如果葉菲瑤在這個時候回頭，就能看到展世錚那雙滿心滿眼都只有她的漂亮眼眸。

展世錚望向她，唇角含笑，仿佛在註視著他的全世界。

後來，話題又變了一點。

“我沒想好我大學要學什麽，”葉菲瑤咬著下唇，“總感覺選什麽都有些不對勁。文理分科都沒做好決定。”

他們兩個轉眼就並肩走起來了。

展世錚在給葉菲瑤掰手指。

“願意學醫嗎？當醫生，麻醉師之類的。”

葉菲瑤想了想，搖頭。

“那願意學語言嗎？語言種類很多，翻譯也算在這裏。”

搖頭。

“那經濟？金融？財會？教育？心理？主要方向都在這裏。”

少女又搖搖頭。

風還在吹，揚起了少女的裙角。

“除了這些……藝術類的？”小四哥哥還在認真地出主意，“表演，或者別的方面？這一點你還是有優勢的。”

葉菲瑤想了想，突然開口：“四哥。”

“嗯？”

“我想聽你唱歌。”

“我？”

展世錚還楞了一下。

他和葉菲瑤重新認識的時候參加的那個小樂隊，早就被迫暫停了。

主要責任在他，他直接去了國外，差點沒被這些個朋友給罵死。而現在，雙胞胎在國內讀大學，鼓手程家安和黎澤軒都在國外讀大學，組是根本組不起來的。

葉菲瑤點頭：“我想聽你唱歌。”

她就是……突然地，想聽展世錚唱歌了。在她還不知道展世錚就是小四哥哥的時候，她還經常能聽到樂隊的表演，聽到展世錚唱歌。

但現在算，她已經好久沒有聽到了。

少女微微擡頭，望著小哥哥的眼眸，漂亮的杏眼裏滿是期待的神色。

展世錚是沒辦法拒絕這樣的眼神的。

他咳嗽一聲，清清嗓子，低聲哼唱起了歌。

少年時代的清越已經不再，展世錚平穩度過他的變聲期，現在的嗓音與過去的清朗差距不大，只是成熟了許多。

展世錚眼中帶笑。

他唱的，是一首“老歌。”

與從夏清涼獨特的聲線比，展世錚的音色要更沈一些，又有一種無法形容的溫柔氣息。

他看著葉菲瑤，輕聲唱著“為你在夢中構造一座城堡，城堡裏住著公主和她的貓”，那首五年前葉菲瑤主演MV的《公主夢》由展世錚唱出來，葉菲瑤不知道怎麽的，突然覺得臉頰有些發燙。

她張張嘴，還沒來得及說什麽，突然就擡頭望向夜空。

六月末的天，說變就變。

展世錚還在哼歌。他這歌才唱到一半，天空突兀地飄起小雨來，淅淅瀝瀝，瞬間將地面打濕，歌聲也被迫終止。

下雨了。

葉菲瑤伸手抓住展世錚的手腕，拉著他一起在雨簾中奔跑起來。

他們一直跑到小區裏，跑到樓下，這才撐著膝蓋，望著對方被淋成落湯雞的模樣，對視一眼，哈哈笑出聲。

葉菲瑤比展世錚體質好，她很快調整好了呼吸，眼睛瞇成一道可愛的月牙：“快回家，回去喝點熱水。”

展世錚抹了一把臉，定制的西裝被打濕，臉頭發都亂了，看上去還有點小狼狽。

“嗯，”他說，“晚安。明天見。”

他們住在一個小區裏。展世錚目送著葉菲瑤上樓，退出了這棟樓。

他剛出去，跟在他身後被迫也成為落湯雞的艾德蒙雙臂環在胸前，表情意味深長。

“我是不是應該提醒你一聲，老板，”金發保鏢憤憤不平，“我們是有車的。我，開車了。”

展世錚：“……哦。回家了。”

艾德蒙呵呵：“我是不是應該慶幸吃飯的地方離這裏很近，你們能跑回來？”

展世錚：“閉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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