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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李景琰心裏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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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渴了你餵我。”

李景琰低沈沙啞,帶著虛弱的嗓音從身後傳來,程魚兒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程魚兒腳步頓了一下,又,試探性的踮著腳尖,朝前稍稍邁了半步。

果然,沒有聲音。

程魚兒暗自舒了一口氣,踮著腳尖又躡手躡腳朝前走去。

可不曾想,她朝前剛邁了小半步,後面又傳來一聲:

“我渴了。”

簡短,低沈,沙啞得厲害,卻不能讓程魚兒再假裝聽不到。

程魚兒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悄悄給自己打氣啾恃洸,張開眼睛,深呼吸,唇角彎成一個輕輕淺淺的弧度,轉身,回頭,面上的笑容僵在臉上。

李景琰靠在軟枕上,雙目緊閉,臉頰側在一邊,背對著她,並沒有朝她看來,也讓程魚兒無法看清他面上的情緒。

程魚兒楞神一瞬又恢覆,她輕手輕腳朝床榻走去,近了些,終於看清了李景琰的面容:

李景琰他眉頭緊鎖,薄唇緊抿,唇瓣幹燥,淺紅色裏透著青白暗紫,唇瓣輕輕帶著些破皮,他靠在榻上,似乎又是近氣多出氣少。

程魚兒心裏一個咯噔,小步上前,輕輕喚了聲:“王爺?”

李景琰撩開眼簾輕輕瞟了她一眼,又閉上了眼睛,面頰側在墻內,背對著程魚兒。

沒昏死過去就好。

程魚兒懸著的心慢慢落下,又突聽一句冷聲:

“你不是走了?”

李景琰不知何時扭過頭,睜開黑白分明的一對清冽鳳眸,目不轉睛望著。

程魚兒。

他面無表情,眸光銳利,程魚兒被盯得有些頭皮發麻,身子微微顫了一下,眼裏有些膽怯。

李景琰鳳眸飛速滑過一抹懊惱,他試圖調整自己的臉部表情,希望自己看著不那麽冷厲,卻見面前的程魚兒瞳孔猛得一縮,猛得低下頭。

李景琰鳳眸裏又飛快閃過一抹懊惱。

唇角緊抿,眸光明明滅滅,李景琰放棄嘗試,面上恢覆以往的面無表情、輕輕淡淡。

“我以為王爺在思索事情,不便打擾。”程魚兒低垂著腦袋,軟言輕語的解釋。

李景琰盯著她的下巴尖,看那飽滿圓潤的唇珠被皓白的貝齒咬出一抹淺白兒的痕跡,無聲嘆了口氣,脫口而出:

“你怕我?”

明明在他昏睡之時,他聽著程魚兒與他相處並無生疏,現在程魚兒卻連擡頭都不願擡頭看他。

話出口之後,李景琰便後悔了,在程魚兒擡眸時,他飛速接了句:“我想喝水。”

岔開了話題。

“嗯。”程魚兒點頭應道,小快步朝案角走去,為李景琰斟了一杯溫水,果真沒有在意剛才李景琰問出的話。

李景琰微不可察吐了一口氣,目光隨著程魚兒的身影移來移去。

“王爺,喝茶。”程魚兒將茶盞遞至李景琰面前。

李景琰想擡手接住,可是他眉心一蹙,手臂未擡起。

他屏息咬牙,手上筋脈劇痛,卻始終無法擡起雙臂。

程魚兒看到李景琰面無表情盯著她手中茶盞,半響,閉上了雙目,靠在榻上,聲音淡淡道:

“不喝了。”

程魚兒心裏正想吐槽李景琰喜怒無常善變,餘光卻瞥到了李景琰鬢角微微沁出的汗珠。

一層薄薄的細密的汗珠,在李景琰光潔的額頭上整整齊齊沿著鬢發一圈,細密的汗珠藏在烏黑的鬢發根部,閃著晶瑩的光。

程魚兒目光朝下,瞥到了李景琰的雙手。

他雙手掩在廣袖之下,隱隱約約露出了半個手背,五指攥緊握拳,手背能看出清晰的青色的血管。

程魚兒眉睫顫顫,如蝶翼翩躚的睫羽忽閃了兩下。

她轉身擡步,離開了床榻。

李景琰聽著輕悄的腳步聲愈來愈遠,梔子花香愈來愈淡,手指緊緊攥在手心裏,閉上了眼睛,薄唇緊抿。

相鄰的床榻位置突然微微沈下來,清新雋永的梔子花香迎面撲來,李景琰眉睫輕顫,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王爺,我們來喝水吧。”

李景琰睜開眼睛,入目的是程魚兒眼睛彎成彎彎的月牙兒,她半歪著頭看著他,一手端著茶盞,一手拿了一個精致的白瓷湯匙。

湯匙裏盛了一勺的溫水。

見他望過來,程魚兒將湯匙朝前遞了遞,一下遞到了他的唇瓣邊。

李景琰怔怔望著程魚兒。

程魚兒眼波流轉,明明眼眸深處還帶著嬌嬌怯怯,卻又將白瓷小勺抵了抵他的唇瓣,笑盈盈軟聲道:

“不燙的,我剛試了溫度。”

李景琰面上清清冷冷,眨了眨眼睛,眼簾低垂遮住了眼裏的眸光,菱唇微啟。

白瓷小勺順勢微微傾斜,小勺中的溫水滑入李景琰的唇齒。

李景琰只覺像是久旱逢甘霖,這一湯匙溫水下肚,他四肢百骸都覺得舒暢了些。

“你想我以後怎麽稱呼你?”

李景琰裝作漫不經心隨口問道。

如果不喚“娘子”的話,他也並不想喚“程氏”。

程魚兒正一勺、一勺餵著李景琰溫水,聞言順口接道:“王爺喚我魚兒就行。”

她習慣了長輩親友喚她魚兒。

“是美玉瑕不掩瑜的‘瑜’嗎?”李景琰朝她確認道。

程魚兒手頓了一下,眼簾垂下:“不。”

她眉睫又長又密,還卷翹烏黑,這樣低垂眼簾,雖然李景琰與她僅一臂之隔也無法看到她的眼神,只看她湯匙在茶盞裏輕輕撥劃,良久,櫻唇翕動,輕聲道:

“是鯉魚的魚。”聲音有些低落。

李景琰心裏一揪,有些懊悔自己問錯了問題,不過他沒有表現出來,面上一如以往的清清淡淡。

再飲了一小口溫水後,李景琰絞盡腦汁,啟唇,打破了寢殿內靜悄悄的氣氛:

“那一定是你父母希望你像魚兒一樣自由自在。”

李景琰雖是昏睡時聽到了董氏等人對程魚兒的稱呼,又有上次短暫醒來董氏的介紹,可是沒人仔細提及程魚兒的身世。

“可能吧。”程魚兒興致不高,她纖細的玉指捏著湯匙,細如牛乳的肌膚險些與白色的同色。

她有一下,沒一下得劃著湯匙,湯匙在天青色的茶盞撥開一層又一層漣漪。

“也可能就是多餘的意思。”程魚兒聲音飄若青煙。

“魚”音同“餘”,她是廣寧伯府二房的外室女,出生沒了娘,爹也不疼,幼時府裏差不多年紀的孩子都會拿她的名字嘲笑她。

李景琰看不得她這般失落的樣子,心裏不由得悶悶得痛。

李景琰絞盡腦汁想了半天,卻不知如何讓眼前人開心,只暗恨自己平日裏話本看得還是太少。

若是話本多看兩本,沒準現在就能信手拈來幾句討喜的話。

李景琰暗下決心,過兩日身姿爽利些,他便差人給他尋幾本時下最討閨秀喜歡的話本。

過了良久,李景琰開口,幹巴巴道:“你喜歡吃魚嗎?”

“嗯。”程魚兒不解其意,輕輕點頭,又擡手將一湯匙溫水餵進李景琰唇畔。

李景琰卻記在了心裏,想著今日膳食讓廚房多做幾種魚膳。

皇宮,禦書房。

禦書房外跪著黑壓壓兩排數十人,聽著殿內傳來的霹靂乓當的聲音,都垂頭埋著腦袋,瑟瑟發抖。

“進來。”

殿內遙遙傳來一聲吩咐,殿外跪著的領頭的一個大太監抹了抹額頭的冷汗,雙腿顫顫,咬牙朝內走去。

剛跨入殿內,血腥撲面,腳底一硌,他低首,是一個死不瞑目的小太監,大太監忙不動聲色收回腳,避開著地上屍體和一個七零八落散開紅木錦盒。

大太監目光躲開,不敢看那紅木錦盒,那是錦王府差人送來的,說是錦王李景琰蘇醒,處置了大逆不道、對兄嫂不恭的庶弟李景望。

他知錦王李景琰是皇上心頭之刺,今日皇上為何大怒,大太監卻不敢窺探,躲著躲著,卻還是瞥到了錦盒中橫躺的血淋淋之物:

兩個血淋淋的鴿子蛋大小的軟物。

他身為太監,最是知曉那是何物,將這如此骯臟下作之物送給皇上,大太監嚇得肝膽欲裂,恨不得自挖雙目,他脊背冷汗乍起,本就空蕩蕩的襠部涼颼颼的,他忙垂下頭裝作什麽都沒看到。

頭頂傳來一聲寒意沁人的問話:

“你聽見錦王府差人捎的話了?”

大太監心裏一個咯噔,一個腿軟,忙伏跪在地上咣咣磕頭,聲淚俱下道:“奴才沒有,奴才什麽都沒聽到。”

李銘功面頰沾染了兩滴鮮血,他將信將疑打量大太監,大太監身子從上到下開始慢慢發顫,脊背整個汗濕,冷汗啪嗒啪嗒自額角落在地上。

“勞公公自朕幼時便陪著朕,聽到了便聽到了。”李銘功忽而唇角斜斜勾出一個小小的弧度,聲音溫潤:

“朕的事也未曾避諱勞公公,起來吧。”

“皇上聖明,皇上聖明。”大太監勞公公老淚縱橫,咣咣給李銘功磕頭,卻突然聽到頭頂傳來李銘功聲音低啞,有些莫明奇妙的話:

“況她本該是我的人,是他先搶的,我又做錯了什麽?”

勞公公餘光瞥見李銘功坐在紅檀木透雕五福祥紋圈椅上,低垂著腦袋,目光專註,神態溫柔,手指細細摩挲著一個發白了的如意繡錦荷包。

荷包上的錦繡描金雲紋已經有些脫線,李銘功卻翼翼小心。

勞公公忙垂下眼。

他自小跟著李銘功,自是知曉李銘功所說何事,是指太妃董氏,李銘功自小便戀慕董丞相之女董氏,可惜董氏最後被先皇指給了先太子。

勞公公還知曉些別的,可是當局者迷,這麽多年,他壓根不敢和李銘功提及,此時也心中惴惴,垂手恭立閉口不言。

李銘功將手中的荷包仔仔細細、珍而重之揣入了懷中,目光中的溫柔剎那退得幹幹凈凈,眸光如毒蛇一般陰毒,冷聲問道:

“當年那兩個人找到了嗎?”

“還沒有。”勞公公話音剛落,便感覺殿內一寒,他忙接道:

“聽說有了些消息,在西域邊境找到了他們曾經生活的痕跡。”

“盡快找到。”

李銘功目視前方,面無表情,似乎按在紅檀木透雕五福祥紋圈椅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收攏,手背青筋暴起,聲音冷得人脊背一寒道:

“以絕後患。”

“是。”勞公公神色一厲,恭聲應道。

如果錦王李景琰死了,這兩人找不到便找不到了,可萬萬沒想到,錦王李景琰竟然蘇醒了。

一晃已經時至傍晚,錦王府。

程魚兒踮著腳尖,輕手輕腳步入寢殿。

看著榻上閉目陷入沈入的李景琰,程魚兒心裏七上八下,她捏了捏手指,慢慢彎身,纖纖食指伸在李景琰的鼻翼下。

半響,沒有氣息。

程魚兒兩彎罥煙眉似蹙非蹙,瞳仁更是顫顫,心裏焦急,試探性壓低嗓音又輕又緩喚了一聲:

“王爺?”

“還在。”李景琰慢慢撩開眼皮,直直看向彎身伏在他上方的程魚兒,唇角慢慢勾出一抹無奈的弧度,壓低聲音道:

“不是和你說了我睡會兒。”

程魚兒這已經來了五六遍了,不過李景琰實在困極並未搭理。

程魚兒膚若凝脂的雪腮慢慢暈開一抹嫣紅,似一朵彤雲飄在潔白的雲端,她杏瞳水潤潤眼波流轉,帶了些羞怯愧疚,垂眸小聲解釋道:

“我怕你和上次一樣一睡不醒。”

“不會。”

李景琰輕聲道,他這個角度自上而下,他恰好將程魚兒眼底的擔憂看得清清楚楚,開口話音是溫柔又輕緩。

有人關心的原來是這種感覺,李景琰心裏溫溫燙燙。

李景琰擡眸望了望窗外,瓦藍的天空,暖白色團團的雲朵,暖橙色的夕陽餘輝透過窗欞斜斜灑在地。

窗戶微微開了些逢,李景琰凝神,似乎有絲絲縷縷的清風迎面撲來。

程魚兒也擡眸看了看窗外,想了想,朝李景琰輕聲道:“王爺,近日春光正好,您要不要出去走走。”

“好過幾日吧。”

李景琰眸光亮了一下又暗淡下來,目光轉向別處,似乎不以為意道。

程魚兒卻看到他落在錦被上的手指,微微攥緊,將錦被抓出了一道皺紋,她垂目望了望李景琰掩在錦被裏的雙腿,瓊鼻微蹙。

今日魏院首等太醫已經為李景琰診脈,他們對李景琰能蘇醒激動得連呼十數句“不可思議”,卻又連連搖頭,嘆息道:

“錦王殿下的腿我等無能為力。”

李景琰醒了,可他卻感受不到下肢的力量,下肢如同不存在一般。

程魚兒見李景琰神色有些黯淡,想了想,輕聲道:“晚膳好了,王爺要不要用膳?”

見李景琰興致不高,程魚兒想起佑安的話,試探性補充了句:“我今日煮了松茸香菇滑雞粥,鹹味的,王爺要不要嘗嘗?”

李景琰擡眸看到了程魚兒剪水明瞳中滿含期待的目光,他唇齒下意識想到了昏睡時的美味,有些口齒生津,他克制得、面無清波、淡淡點了點頭。

道了聲:“好。”

見李景琰答應,程魚兒便出了寢殿吩咐,不一會兒便有幾個小丫鬟進進出出,備好了晚膳。

李景琰看著熱氣升騰,香氣撲鼻的粥不著痕跡咽了咽口水,他再回頭,一個面生的小丫鬟一手端著白瓷小碗,一手拎著湯匙,似乎要侍候他用膳。

李景琰眸色一沈,周身氣質不怒自威,清冽的鳳眸讓人望而生寒,啟唇道:“王妃吶?”

小丫鬟剛被分配到多福軒,平日裏聽多了坊間李景琰暴戾嗜血的傳聞,今日又在院內見了李景望血肉模糊的樣子,此時李景琰一個沈聲,她就嚇得一個哆嗦,手裏的粥一下落了。

白瓷小碗啪得一下子砸在床楞上,碗裏的米粥四散,濺到了李景琰的手背上,李景琰的手背一下子紅了一片。

“王、王妃讓奴婢伺候王爺用膳。”

小丫鬟還未開口便眼淚汪汪,似乎李景琰兇神惡煞欺負了她,她身子止不住打顫,抽泣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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