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8章 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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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渺甲衛從西海撤兵的第二年,冬。

臘月初三,南淵陸先鋒島嶼聽瀾。

回廊上走過一個身穿墨藍大氅的年輕男子,他手裏小心地捧著只白玉碗,裏面盛著的褐色液體還在冒著熱氣。

廊檐上積著雪,院落裏也被厚重的潔白遮蓋了,只有檐下尚算幹燥。徹骨的寒氣從雪中散發出來,只在院裏待了片刻,孟子笙就覺得自己整個人從頭到腳都被凍透了。呼出的一點熱氣轉瞬就被凝成白霧,在通透澄凈的空氣中散開。

他快步走入主屋,穿過懸掛的重重羅幕,走到靠坐在爐邊的女子身邊,俯身將白玉碗遞給她,關切道:“好些了嗎?”

安紓宥放下書,將藥碗接過,轉手放到一旁的矮幾上,看得孟子笙皺眉。

“再給你把爐子燒熱些?”

安紓宥輕輕搖頭,“再燒就要把人烤幹了。是不是要過年了?”

孟子笙沒有想到她會問起這個,楞了一下後回答:“對。不用你操心,給東渺各家和各房的年禮我都已經安排好了。”

“幸苦。”安紓宥又問,“今年有安排煙火嗎?”

孟子笙有些跟不上她的思路,如實道:“有。”

她淺笑了一下,如同空谷開放的幽蘭,轉頭望去,目光穿透層層羅幕和院墻,不知落向何方。

開口時,聲音乏得像是被抽幹了力氣,又奇異的有著令人心安的平緩,和一點淺淡的愉悅——

“那就好。”

臘月初九,東渺陸,長定城。

天色有些陰霾,水墨色的陰雲懸浮在這座繁華的城池上空,但絲毫沒有影響人們的熱情。

臨近年關,街巷張燈結彩,行人成群結隊地在門店小攤前流連,手裏拎著大小包袱,裝著肉食酒水、燈籠綢緞。商販臉上洋溢著不自覺的笑容,樂呵呵地挑貨叫賣。

年節就像一缸樂融融的池水,浸在其中的所有人,不論得意失意、貧寒富裕,都會被這種融融的氛圍包裹,嘗出幾分被叫做幸福的味道來。

熱鬧的主街上,接親的隊伍像一條火紅的長龍,蜿蜒延申出三條長街。炮竹的炸響驚動了檐上的積雪。沿途人們紛紛避讓,在忙碌的空隙裏抽出精力觀望這氣派的陣仗。

隊伍當頭一人縱馬慢行,亮眼的紅服勾勒出青年修長挺拔的身形,一雙長腿從衣擺下伸出,踩住馬鐙,穩穩坐在馬背上。周圍喜慶熱鬧的氛圍將他嚴絲合縫地包裹,青年眉眼卻依舊淡然,平和地註視著前方。打量的目光高高低低集中在他身上,帶著好奇或探尋的意味,都沒有影響到他半分。

人淡如竹,出紅塵三分。

鑼鼓聲沒能蓋住的交談傳入他耳中。

“這就是容家的公子吧?”

“可不是。容家這回算是雙喜臨門了,前不久容大人才繼任總督,現在他的兒子又娶了乾雲林家的女兒,以後可不就一手遮天,說什麽是什麽?”

“這算什麽?有那本事,先把西海域拿下來呀。”

“噓——不要命了!”

容枕恍若未聞。

眼前突然掠過一塊白色,遮蔽了他的視線。

青年緩緩擡頭,岑寂的目光望向遼遠天幕。

周圍的人群不由也跟著他向上看,看到了一片片旋轉飄飛的潔白,正緩緩落向大地。

下雪了。

大婚遇雪,自然不是什麽好征兆。人群安靜了下來,交換著竊竊的氣音。

容枕卻不以為意地繼續平視前方,眸中多了點笑意,不知道在笑誰。韁繩握在他蒼白有力的手中,他輕輕縱馬向前,帶著身後逶迤的隊伍加速前往目的地。

寬敞的院落中,懸燈結彩,大紅的羅帷掛滿了屋脊廊橋。

新嫁娘早已提前一日入了城,男女侍者們打起精神,手捧各式精致器盞在院內站好,屏氣凝神,生怕出現一絲差池。

梳著雙平髻的侍女一路小跑進入屋內,對鏡前端坐的女子行了一禮,語氣帶著掩藏不住的心慌,“姑娘,外頭下雪了。”

林馨月緩緩轉身,沒有看惴惴不安的小侍女,反而望向門口。

“是嗎?我去看看。”

侍女的眼睛瞪大了,“姑娘?”

林馨月兀自起身,往門口走去。

侍女慌了,連忙跑到她身前攔下,“姑娘,迎親的隊伍馬上就到了,您現在不能出去……哎!姑娘!”

最後一重羅帷掀開,柔如鵝羽的雪花在新嫁娘額頭凝脂般的皮膚上輕觸,飄搖落地。更多的落雪點在了細致盤起的烏發上,在纖長的眼睫上,慢慢融化。

一院侍者深深垂下頭,無人敢看她。她站在門前,大紅的嫁衣融入滿院的喜氣中,人卻與漫天大雪相合,像要順著降落人間的紛揚回歸九天。

畫面凝滯,許久,林馨月收回了仰望天穹的目光,轉頭見侍女早已跪在了地上,伏身瑟瑟發抖。

她張張口,道:“把蓋頭拿來吧。”

臘月二十,東海。

朦朧的海霧縈繞,望遠鏡裏一片灰蒙。汪洋一眼望不到盡頭,四面八方都是無邊無際的海水,港口停泊時還偉岸無比的船只,在海水的包圍中竟顯得如此渺小。

黎衿沅剛想收起望遠鏡,鏡筒中突然捕捉到幾點黑影。排列整齊的艦隊航出海平線,迎面而來。

她仔細辨認一番,看到桅桿上標識著東渺海隊的旗幟後便翻手收了鏡子,示意舵手保持航線。

兩支艦隊對面行駛,在浩蕩的汪洋上逐漸接近。從船舷邊望出去,巡海船艦龐大的船身直直壓過來,桅桿高聳,巨幅白帆遮蔽了大片海面。

船面開闊,執劍兵士氣宇軒昂,各司其職,甲部上一行一止井然有序。

黎衿沅領隊隨船護衛,已經在海上連續航行了將近半月,極少見到其它船只。她隨意瞟了對面幾眼,目光瞬間被吸引。

年輕的護衛隊長自船首轉身,循船舷向後漫走幾步,冷不丁沖對面主艦吼道:“陸艦長!好久不見。近年關了還有任務?”

她聲音爽朗,一嗓子吼來不少人註目。船艦甲板上,披甲執劍的青年回頭,目光斯文沈靜。

看到她,陸蘊微訝,點頭回道:“職責所在。”

並行不過須臾,兩人很快擦肩而過。黎衿沅沒有再往前走,灑脫一笑,幾步跨回船首,遠眺前方航線。

不過,她馬上就能回家過年了。

臘月廿三,南淵陸最南緣,空城盡淵。

淵澤於此止,天地的盡頭。

萬裏冰封的海面上,錯綜覆雜的木板搭在一起,拼湊出一個搖搖欲墜的龐雜建築。空城表現出的劍走偏鋒的建築藝術,讓每一個見識過它的人,都對這堆□□不倒的積木油然而生一種敬佩之情。

此時,這堆木板正微微震顫著,一個五大三粗的莽漢一步三尺地穿過空城單薄的走道,在一名藍衫男子身後停下來。

數九寒冬天寒地凍,高空的冷風更像是刮骨的鋼刀,大漢上身竟還只穿了一件軟皮甲,敞胸露乳,毫不在意地往空城邊緣一戳,拿胸膛迎著獵獵寒風。

他面色通紅,但不像凍的像氣的。狠狠啐了一口後,大漢對那男子罵道:“娘的!那幫狗娘養的東西惹誰不好,敢碰你爺爺的東西,我看他們是活膩歪了!”

說罷猶嫌不解氣,擡腿對著一旁的廊柱——如果一根歪脖子木桿也可以叫廊柱的話——就是一腳。方圓三丈的木板又是齊刷刷一聲呻。吟。

青衫男子本來坐在走道邊緣,兩腿懸空,表情放空地俯瞰著萬丈高空下白茫茫的冰原,被大漢這一腳波及,他不緊不慢轉過身,面無表情,“對,使點勁,把它踹塌。”

大漢立馬收斂,摳著頭發道:“別,恒哥,我不是沖你。”

蘇禦恒轉了回去。

大漢又道:“恒哥,你也快想想辦法啊!我們的弟兄們覺都不睡,鑿了三天三夜才鑿通這麽一個窟窿,整個冬天就指望著用它來捉海獸活命了,就這麽給那幫畜生搶走,這誰能忍得下這口氣!”

“想著呢。”蘇禦恒吊兒郎當道,“這都小年了,蔣三那幫人還忙著搶海洞呢?”

大漢著急地瞪著他背影,恨不能在他背上鑿個洞,“哎呦,哥!你可真是我親哥!你到底有沒有認真聽我說過話?這次不是蔣三,是那個,那個叫劉……劉石頭什麽的人。”

蘇禦恒身體倏然一僵,語氣沈下來,“劉石生?”

“對對對!”大漢沒有察覺他的不對,滿臉欣慰,“還是聽了嘛。”

“他不是在北邊活動嗎,上這做什麽?”

大漢撓撓頭,“聽說是給他撐腰的那個大家族倒了,姓……好像姓蘇來著。他在那邊被人打的跟個過街老鼠似的,就灰溜溜的來南邊了。呸!來這裏不也是被我們打!”

蘇禦恒沒搭理他,面朝虛空,墨色的發絲被罡風揚起,讓人看不清他神色。

大漢終於罵過癮了,又想起來一件要緊事:“對了,剛才外面有個……”

一道細弱的聲音幾乎與他同步響起:“……蘇兄?”

兩人一齊回頭。大漢被嚇了一跳,“誰準你進來的?不是讓你在外面等著嗎!”

走道拐角處,無聲無息地立著一個纖瘦的年輕姑娘。她個頭不高,模樣秀氣,一雙眼睛亮得出奇,越過火冒三丈的大漢,直直看著走道盡頭的蘇禦恒。

蘇禦恒皺眉站了起來,開口第一句就是趕客,“你怎麽來了?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快走。”

大漢的目光在兩人身上繞過一圈,非常不識時務地插到中間,“呦,恒哥,你倆認識啊?”

蘇禦恒有些不耐煩:“不認識。讓她走。”

江小苗一怔,聽他說不認識自己,亮晶晶的眼睛垂了下去,很是受傷,看著眼淚似乎也快要跟著垂下來了。她所剩不多的勇氣一潰千裏,再也撐不住,傷心地……坐了下來。

空城邊緣的圍欄也就她能坐得,木桿的粗細慘不忍睹,瘦弱的能跟江小苗的手腕一較高下,即使只承擔了一個瘦小姑娘的重量,也要顫顫巍巍地“吱呀”兩聲。江小苗垂著頭,不說話,一副打定主意不走的模樣。

“……”蘇禦恒嘴角一抽,轉頭不去看她,沖一頭霧水的大漢下令,“把她弄走。”

江小苗聞言擡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溜圓的雙眼泛著水光。

大漢腹誹這人可真不懂得憐香惜玉,一邊伸手去拽江小苗沒有幾兩肉的胳膊,“行了,沒聽到我大哥說嗎,趕緊走……”

他沒能說完。在那只五指粗大的手碰到江小苗手臂的一刻,姑娘眼裏包著淚花,楚楚可憐地……將他摜到了地上。

“靠!”大漢張口大罵,“你……”

汙言穢語出口的前一刻,江小苗扯著他手臂,勉強從圍欄上起身,往前踏了一步,剛好踩在他背上,差點將大漢踩得背過氣去。

蘇禦恒聽見打鬥聲轉過頭來,被眼前景象震得一楞。就這麽一瞬間的光景,江小苗伸手握了一下纖弱的圍欄,將它整個握了下來,再疾走幾步,握住了蘇禦恒的手腕。

蘇禦恒迅速回過神,沒來得及反應,眼前景象一變,他後背一痛,天地就調了個個。

半人高的圍欄一頭架在旁邊橫桿上,一頭被江小苗踩在腳底,與地面形成一個夾角,剛好把他牢牢夾在裏面。

蘇禦恒下意識道:“靠!”

他掙了幾下,發覺竟掙不開,怒道:“江小苗!你幹什麽!”

江小苗撇撇嘴,眼中霧氣還沒散去,垂頭喪氣,神情傷感得令人生憐,踩圍欄的腳穩得令人發指。

她小聲道:“我要在這裏過年。”

蘇禦恒掙紮不止,不可思議地喊道:“你要幹什麽?”

江小苗低頭迅速看了他一眼,又擡眼繼續盯著面前的墻壁。那一瞬間蘇禦恒仿佛在她臉上看到了一絲類似於羞赧的神情,但下一刻他就鐵定那是錯覺,因為硌在他胸前的圍欄又用力了幾分,壓得他險些吐出一口血。

他又不敢貿然使用術法,怕身下脆弱的空城一個撐不住,在他被壓扁之前先把他送下去。

抗衡片刻,他頹然喊道:“成成成!你愛幹什麽幹什麽。放開我!”

江小苗立刻擡腳,歡欣地撲入旁邊房屋,這轉轉那看看,觀察著空城匠心獨具的建築。

走道上,大漢終於站了起來,和狼狽的蘇禦恒面面相覷。

半晌,大漢指著房門,弱弱試探道:“恒哥……反正我們缺人手,今年的年貨不如讓她去辦?”

“……”

除夕,西海璐瑚島。

天剛剛擦黑,街上的行人全不見了蹤影,千家萬戶點起明亮的燈盞,照徹各處院落裏的福字與窗花。歡聲笑語不絕,孩童清亮的笑聲越過院墻,在街巷裏飄揚。

火光伴著炮竹聲在大街小巷炸響,時而東街,時而西巷,劈裏啪啦隨著夜幕的降臨越來越密集。

暮色中,兩個小跑的身影出現在街道上。人家院門前的燈光時不時落在他們身上,映出青年神采飛揚的面容,笑意飛在眼角眉梢,炮竹炸開的星火映亮飄飛的衣角。

轉瞬間他們又沒入黑暗,潛行著繞過在門外放炮竹的男女老少,在濃郁的煙火氣息裏奔跑。

“這邊!”

洛辰瑜笑問:“到底去哪?”

秦在於依舊不答,拉著他一路穿過飄香的街道,來到了城市邊緣。

璐瑚島上的靈骨工廠早已被拆除,島嶼邊緣的防禦設施卻保留下來七八成,以備不時之需。此時城角角樓的探照燈已經廢棄不用,一盞照明燈亮著,裏面的守兵被提前打過招呼,將地方空了出來。

兩人拾階而上,在高懸的小樓中俯視萬家燈火。

城池不算大,星星點點的燈火鋪滿了一條條長街。每個光點都代表著一份團圓,聚成地上星河。

秦在於暗中計算著時間。

差不多了。

忽然,一點火光自城中一處顯現,沖天而起,垂直升到空中,像回歸天際的星點。

火光拖著一條長長的光尾升至半空,砰然炸開,散作漫天光點,拋向四方。白熾映亮了半座城池,作一場星火的盛宴。

一響之後,仿佛受到了感召,一道道光尾咻然離地升起,接連在空中炸開,五彩斑斕的散點填滿夜空。

華光不歇,在一道落幕之前便急著炸起後一道,最後三五結伴炸響。白紅藍綠的光亮交替閃爍,在空中盡情揮灑,灼灼光彩似要灼傷人的眼睛,跳躍的煙火爭相展現著自己的耀眼奪目。

火樹銀花,化夜為晝。城中百姓紛紛被煙花吸引,夫妻老小攜家帶口至門外,仰頭看著空中煙火,面上帶著和滿的笑意。

熱鬧喧囂的煙花雨中,洛辰瑜握住了秦在於垂在身側的手。

律轉鴻鈞佳氣同,肩摩轂擊樂融融。

不須迎向東郊去,春在千門萬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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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最後兩行詩是葉燮的《迎春》

到這裏就徹底完結啦,有緣的話我們下一本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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