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卓放了假就一直住在家裏，尚熠還是忙，早出晚歸，很少能見到人，晚飯的時候陪他喝了兩杯酒，她現在看見尚熠就覺得心裏一陣一陣的難過，他靠在沙發上看報紙，她坐過去抱著他的手臂，緊緊靠在他身上“爸”

“嗯？”

“跟我說說媽媽吧”

他放了報紙“說什麽”

“你們當初是怎麽遇見的，後來又怎麽結的婚，跟我說說吧，我想聽”

“想你媽了？”

“恩”

尚熠摘了眼鏡，深深嘆了口氣，又嘆了口氣，往沙發深處靠了靠“那年我跟你爺爺到杭州做生意，好像是夏天吧，有一天到方家做客，你媽媽那時候已經拜了方先生做老師，那天是個很好的雨天，她不知道方家有客人，背著畫板就推門進來了，也不知道說了什麽，眼睛清清亮亮的，看得我擡不起頭”

卓卓噗一聲笑了“您還害羞啊”

尚熠接著說“從那兒以後啊，不過就見了一面，我這心就不是自己的了，腦子也不是自己的了，你爺爺忙，我就總是偷偷跑過去看她畫畫，見不著就整天渾渾噩噩的，被你爺爺罵了好多次”

“那我媽呢，我媽後來怎麽看上你的？”

“你媽…你媽媽總是對我客客氣氣的，我又不懂畫畫，我離了杭州就全國各地的到處給她尋好的，只要是名家大作，只要是好的，不管多少錢，全部買來送她…”

“那後來呢？”卓卓急著問。

“後來啊，後來她就還是對我客客氣氣的”

“切～”

“後來我都快三十了，你爺爺打了我一頓就厚著臉皮去找方先生了，方先生為難了好一陣子結果還是做了大媒，沒想到，你媽媽就同意了”

他們結婚第二年就有了自己，江海比自己大八歲，卓卓想著想著眼睛就濕了，她大概是死了心，那樣的年紀，等不下去了。

她偷偷抹了眼淚“到底是有情人終成眷屬了”

這次尚熠沒接話。

她想江海真是沒騙她，尚熠什麽都知道，萬芷沁就是他的劫數，他為了一個心裏沒他的女人，自欺欺人，飲鴆止渴，就連現在，他提起她的時候還是一臉溫柔，連一句不好的話都沒有，卓卓只覺得眼睛鼻子酸的厲害，他自顧自的還在說“你媽媽畫畫的時候不喜歡呆在畫室裏，總要找個沒人的地方，有草有風的地方最好，找不著喜歡的地方，連畫都畫不下去，找著了能一個人呆一整天，睡覺的時候，臥室的床一定得是西北向，喜歡床頭放杯水，不管午休還是夜裏，醒了就要喝水，吃飯的時候總要先喝湯，還要是熱的，冷的不喝的……”他絮絮叨叨旁若無人，沈在自己的世界裏無法自拔，卓卓拉著他的胳膊，躲在尚熠看不見的角度，捂著嘴，哭得滿臉是淚。

隔了兩天，江海打電話過來了，卓卓沒接，不是不想接，她其實很想他，只是兩個人之間忽然橫起那麽大一條溝，她還不知道要怎麽跳過去，自己還沒辦法冷靜理智地跟他講話，江海也默契地沒有再打來，她呆呆地坐在沙發上，托馬斯奇怪地看著她，在她腳邊晃來晃去，它大概是還沒習慣新家，她把它抱起來，回公寓給它拿狗糧和蒲團。

家裏冷冷清清的，托馬斯在吃東西，她又開始發呆了，自己走來行去，兜兜轉轉，好像從來都是一個人，孤獨感鋪天蓋地無處可逃，她拿來毯子蜷在沙發上，居然睡著了。

夢裏花團錦簇，晏聲笑語，好像是婚禮又好像是酒會，一張張臉晃來晃去，她尋尋覓覓找不到熟悉的，忽然聽見誰在喊“江海，這邊，這邊”她循聲走過去，陽光很好，草地也很好，她走著走著忽然就起了風……她被電話吵醒的時候才記起自己沒開暖氣。

池煦很快到了，還有一堆的感冒藥“幸虧我打電話過來，你要是凍醒了，就更難受了”

她感冒了，腦袋一漲一漲的疼，忽然很懷念小五的羊肉火鍋和熱乎乎的紹興花雕，興致勃勃說給池喣聽，可他說“吃了感冒藥就不能喝黃酒了”

“啊？”

“嗯”

她接過水杯，藥吃得委委屈屈的“我叫你來是陪我吃飯的”

“生病了吃清淡點才好，我去熬點八寶粥”

她吃了藥很快就感覺渾身軟綿綿的，心裏慌得厲害，很快就要睡過去，迷迷糊糊的還記得問他“你今天不用上班嗎？”

他頓了好久才說“不用”

“嗯？”

“我以後都不會再回去上班了，我們倆這父子做到頭了”

她打起精神“怎麽？吵架了？”

他不願意多說，只“嗯”了一聲。

卓卓又問“那你以後準備怎麽辦？”

“我住的房子還有車子都是他的，全部還給他了，我存款也不多，大概能撐到他賣地，到時候我就回老家，陪姥姥”

說起那塊地，卓卓就有些慚愧了，雖說她兩處都碰了釘子，可是她沒盡力，只能說“對不起”

他說“這怎麽能怪你，他撐不了多久了，資金的漏洞只會越拖越大，他到時候無路可走，只能賣了”

卓卓很想告訴他，郝江海肯定早就安排好了，這塊地他要不要，池方南都得脫層皮下來，只能是兇多吉少。

他接著說“我跟他雖說沒什麽父子情分，可好歹叫他一聲爸，這輩子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了，總想著他這次不要跌的太慘，我也好安心走”

這個純良的年輕人啊，把這個世界看得未免太溫暖了一些，但願江海下手不要太狠，她迷迷糊糊的想，江海啊，別太狠。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池煦燒了兩個小菜，卓卓配著喝了一碗濃稠軟糯的八寶粥，覺得精神好多了，可是仍舊對羊肉火鍋和花雕黃酒念念不忘。

池煦就說“那明天去好了，反正我也沒什麽事，一天從早吃到晚的事兒咱也不是沒幹過”

卓卓笑倒在沙發上“就是，從早吃到晚，哈哈，這話聽著就高興”

池煦也笑“恩，你想想吧，還想吃什麽，我去洗碗”

第二天早早去了四合院，可惜小五不在，卓卓是個食不厭精的，挑剔得厲害，非得叫他掌勺不可，等了許久，小五才慌慌忙忙跑進包間，進來就認錯“對不住，不知道你今兒要過來”說著瞧了池煦一眼，眼生。

“今兒想吃什麽，您跟老板可有日子沒來了，你不來他也不來”

卓卓瞧他一眼，這個小五看著是個老實的，沒想到也是個人精，不理他，只說“趕緊的，羊肉火鍋再加個碳鍋烤魚，配菜多點生菜，還是先上黃酒，快去”

卓卓沒答他的話，小五自然就不多話了，剛要下去準備就被卓卓叫回來“你等下”回頭又問池煦“忘了問你了，你喝什麽，咱沒開車，想喝什麽都行”

池煦說“這吃喝上，跟著你總是沒錯的”

卓卓笑得開心“那好吧”

小五“哎”了一聲，忙出去了。

付賬的時候小五無論如何不肯收，推著池煦的手對卓卓說“你過來吃飯哪還用結賬的，回頭…回頭老板知道了…哎呀您就饒了我吧，您吃好喝好就好了，別難為我了”

卓卓想了想“那好吧，那你別跟他說我來過了”

小五不說話了。

卓卓嘆口氣“算算算，隨你吧，我走了”拉著池煦走了。

都走出好遠了，卓卓借著酒勁兒，回頭望著那扇大門，狠狠道“哼，人精”

池煦納悶了“啊？”

卓卓揮揮手“算了，不說了”

她在巷口吹了風，酒勁一陣一陣往上湧，本來記性也不好，這巷子就更加拐七扭八起來，好不容易出來巷子到了家，她一頭倒在沙發上，呼吸沈重，臉頰紅的厲害，池煦撫著她腦門“卓卓？卓卓？”她艱難地擡擡眼皮，池煦趕緊去衛生間擰毛巾給她擦臉，又說“卓卓，到屋裏睡吧”她一動不動，呼吸綿長，大概是睡著了。

她半睡半醒，剛要睡去就被他吵醒，可是連眼皮也擡不起來了，等了很久沒聽到他接著說話，忽然感覺臉頰上一熱，他的手撫上來了，她心裏一驚，他的手在臉頰摩挲良久，有溫暖的氣息越靠越近，她心裏砰砰直跳，有溫熱在她額頭一碰，很快就離開了，她以為他很快就會走，可是他居然蜷坐在沙發旁邊，就那麽看著她，忽然嘆了口氣喃喃自語“我以前都不敢說，現在更不敢說了”

她聽不明白。

他的手指穿過她耳邊的頭發，繞在指間摩挲“那次你在酒吧喝醉…你每次喝醉酒臉就紅得厲害，我心裏害怕，就不停叫你，可你竟然說，郝江海你討厭”

她聽得心驚肉跳，後背出了一層細汗。

“那時候我就知道，是我癡心妄想了”

她從來不知道，他竟然是這樣的心思，心裏藏著這樣溫暖熾熱的情愫，心裏一時間說不上是什麽滋味，五味雜陳，心酸難過。

“我很快就要走了，以後也不知道會不會再回來，你大概也不會記起我，卓卓…”

他沒再說下去，又坐一會兒，從臥室拿了羽絨被給她，又放一杯水在她手邊，拿上外套，輕輕開門出去了。

她躲在被子裏伸手捂住臉默默流淚，很快就濕了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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