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潘朵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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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南平,將夏天的尾巴和初秋的頭風混合在一起,總有一種纏綿悱惻的愜意。

西樓不知不覺開始變得擁擠起來,桑朵的房間裏全是蘇浩宇買來的禮物,連很少開玩笑的蘇耀輝都忍不住在飯桌上打趣,說二少爺是打算自己搞定聘禮。

桑朵一度將頭埋地很低,她生怕他們又將這個話題引到她的家庭背景上,之前她說了實話,連蘇浩宇都不會信,她就不再指望這個時代有人會相信她的“驚天言論”了。

不過,頗讓桑朵意外的是,很長一段時間裏,不止是餐桌上,甚至在單獨面對蘇家老爺的時候,再也沒有人向她詢問她的家庭,直到她問起蘇浩宇的時候,她才曉得拜蘇浩宇所賜,在蘇家人眼裏,她已經被一致認為是家道中落的落魄小姐,而且還悲慘到受了刺激造成失憶的可憐人。

蘇耀輝索性拍板決定,等孩子們從常德回來,他就打算給小兒子和桑朵辦婚禮了。

自從上次蘇浩宇帶著桑朵去了一趟紡織廠,桑朵沒事就往那裏跑。相比蘇府,她自然覺得這裏要自由自在的多,更何況她還可以發揮專長,幫著忙碌的蘇浩宇一起打理工作。

桑朵喜歡坐在還在裝修的工廠裏,與蘇浩宇席地而坐,兩個人共喝一杯水,一起看著圖紙的樣子。

“你怎麽還在這裏啊?”蘇浩宇站在光和黑暗銜接的地方,“司機難道沒送你回去嗎?”

“我等你一起回去,”桑朵每次看到蘇浩宇就會不由自主地微笑,她看到蘇浩宇的手裏還抱著大一堆的資料,她張嘴嘴巴正打算打趣,這才發現蘇浩宇的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蘇浩天手裏也拿著一堆資料,兩兄弟就這樣前後走進辦公室,桑朵明顯感受到,房間裏的氧氣變得稀薄起來。

“浩宇,”蘇浩天朝他揮揮手,“你是真的不知道這裏面的事情,你絕對不能依著他們的性子來,這是生意,你不能這麽隨心所欲。”

桑朵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她聽得出來蘇家大少爺的言外之意,這樣的畫面其實已經不足為怪,在蘇家的餐桌上,進來常常都可以看到這樣的場面:蘇家兩位少爺因為經營理念不同,在具體實施當中總是爭鋒相對。

雖說蘇老爺子將幾大產業做了劃分,但依舊讓蘇浩天多幫襯著蘇浩宇,可不幫還好,一幫就亂。一個是激進的前鋒派,喜歡民主,會咨詢不同人的意見然後做最後的綜合;一個是保守的統治派,喜歡強權,我說什麽你做什麽就對了。

“哥,”蘇浩宇依舊是那副認真坦然的表情,“我不覺得這是一個問題,我只需要在他們那裏獲取我想要的信息,我會站在大局考慮問題的,你放心。”

蘇浩天大驚失色地看著他,“我放心?我怎麽放心,紡織業在你手裏這才多久,利潤已經在降了!”

“我那是為了先走量,”蘇浩宇誠懇地解釋,“三個月,總銷量就會上去,到時候利潤就一目了然。”

“你不能想當然的做生意,我……”

“時間好晚了,你們肚子餓不餓?”桑朵忙不疊地打斷蘇浩天,巧妙終止掉這個越來越不愉快的對話,“不然,我們一起去光明酒樓邊吃邊聊吧。”

蘇家兩兄弟相互嫌棄地看了一眼,蘇浩天自然是搖頭離開,蘇浩宇頭一次站在原地,猶疑地望著他離開的背影。

“你說,他能理解我所說的東西嗎?”蘇浩宇看了一眼桑朵,心底的無力感又再一次加重了。

桑朵用沈默代替了自己的回答,她側著頭微笑,手掠過發絲的時候,白玉鐲子映出的是一張欲言又止的臉,還有眼睛中閃過的心疼。

每當看到這樣的桑朵,蘇浩宇就覺得幸福,盡管他一次都未和桑朵提過家族生意中某些敏感的部分,但是他一次比一次確信,他的桑朵都懂,他的苦惱她懂,他的猶豫她也懂。

“桑朵。”

蘇浩宇叫住桑朵,微笑地看著她,大步走向她,一把就把她攬進了懷裏,胳膊緊緊圈住她。

桑朵也伸手抱住了蘇浩宇,眼角的餘光掃到一個人影,不禁轉頭查看,窗戶下方,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她看到利叔站在對面的街道上,只不過他的眼睛在與她對視的瞬間就轉了過去,然後他以最快的速度消失。

就是那個對視的眼神,讓桑朵讀出了一些意外的味道,像是潘朵拉的魔盒。

桑朵從窗戶上探出身子,往外尋找著利叔的人影。

蘇浩宇問:“怎麽了?”

“我明明看到了利叔,我和他對視後,他就消失了……”

蘇浩宇在桑朵耳邊笑,“自從我和大哥有不同的意見,我在哪裏他就跟在哪裏,我都習慣了,估計是怕我再語出驚人,讓他們措手不及吧。”

蘇浩宇將視線落在遠方,如果不是今天被桑朵發現,他並不打算將這些事情告訴桑朵。

桑朵張著嘴巴,詫異地問:“你早就知道了?”

蘇浩宇似乎完全不在意這件事情,他牽著桑朵的手繼續往外走,“我大哥也許還當我是小孩子吧。”

桑朵很不滿地“哼”了一聲,凝視著蘇浩宇,踮著腳,在他耳邊說:“你知道嗎?不管願意不願意,他已經把你當作競爭對手了。”

蘇浩宇有些尷尬,但是他掩飾得很好,他不想讓桑朵擔心,於是笑著說:“你想多了,我們是兄弟,他只不過是想歷練我。”

桑朵看著蘇浩宇,決定尊重他的想法,也在心裏希望一起真的能如此簡單。在這件事情上,她索性繼續做聾子,做啞巴,由著他們兄弟兩個人去解決。

兩個人回到蘇府,桑朵跟著慕容清一起清點物品,看看帶給常德廖夫人的禮物有沒有遺漏的,一邊和慕容清聊天,旁敲側擊地問蘇浩天最近都在忙什麽,就這樣忙乎了幾天,四個人就一起坐上了去常德的火車。

萬籟俱靜的深夜,慕容清早已入睡,桑朵閉著眼睛假裝睡著,蘇浩天和蘇浩宇先後腳走出車廂,等他們關上車廂門後,桑朵睜開了眼睛,伸著耳朵偷聽,屏息靜氣的她莫名覺得有些緊張。

“蕭家夫人死了。”

桑朵對蘇浩宇這句沒頭沒尾的話很是不解,但接下來,她聽到了一句更為不解的話。

“你應該裝糊塗,有些話一旦說出來了,我們兄弟之間就完了。”

桑朵捂住自己的嘴巴,抑制住自己想走出去的沖動,她篤定此時此刻的蘇浩宇,一定和她一樣從頭到腳都是冷冽。

她花了一些時間理清到底誰是蕭家夫人,又在心裏一遍又一遍重覆著蘇浩天的那句話。

蘇浩天,他是讓人迷惑不解的大霧,他的微笑越來越讓人看不懂了,蘇浩宇無力地看看他,如今的大哥,已不是曾經的大哥,當年的兄弟,是可以沒心沒肺笑,是可以毫無顧慮地靠近。

可是現在,就在這句話之後,蘇浩宇知道有一股力量將他推了出去,他在蘇浩天的眼睛裏看到深不見底的灰暗。

“為什麽?”

“你覺得呢?”

“你多慮了,等我娶了桑朵,我就會帶著她離開。”

“是嗎?那我靜待。”

一共就只有四句話,雖然每一句都很簡短,可這些連在一起就成了巨大的沖擊波,一次又一次撞擊著桑朵的心臟。

她認真地想了想,即便她發現蘇浩宇已經在刻意忍讓了,但是那些咄咄逼人的事情卻從不見少。

蘇浩天和蘇浩宇的身邊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就有了悄悄站好隊列的人。

蘇家的產業太大,大到外面的人都在好奇到底是蘇家哪位公子是蘇耀輝選定的繼承人。

她這才發現蘇家兩兄弟的故事,遠比她想象中的激烈、殘酷、甚至無情。

車廂門一開一合,桑朵以最快的速度閉上了眼睛,她控制著自己的呼吸聲,生怕被人發現逮個正著。

時間變得分外緩慢,桑朵感覺到蘇浩宇靠過來,將自己的頭輕輕放在他的腿上,她裝著移動身體,圈住了蘇浩宇的胳膊,想用這種方式告訴他:“別怕,不管未來的路有多難走,不管你的選擇是什麽,我都會無條件支持你。”

蘇浩宇低下身子,臉貼著桑朵的額頭,火車無聲地前進,窗外的雨大概也和他此時此刻的心情一樣,沁骨的冰涼。

第二天等慕容清醒來的時候,發現蘇浩天和蘇浩宇都是熊貓眼,還拉著桑朵一起打趣這兄弟二人。桑朵本想跟著附和幾句,可是聲音就這樣卡在嗓子眼出不來。

桑朵確定她那一刻的猶豫,蘇浩天看到了,然後她將眼神移到一邊,但她又突然回頭,直勾勾地盯回去,像是沖鋒陷陣的士兵。

桑朵微笑如常,無絲毫異常,“大哥,你說常德安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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