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要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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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這餐桌上最為吃驚的人當屬蘇耀輝,雖然不止一人向他打聽桑朵的身份,但他都以萍水相逢這四個字答覆,並絕口不提當時桑朵撞車的事。

當中的理由不外乎兩點,其一,他們的確只見了那一晚,他甚至已經做好桑朵拿著錢半截跑路的準備;其二,平定江北商號叛亂的事情後,他就派人打聽調查過桑朵的身份背景,可惜什麽信息都沒有拿回來。

就在這個時候,蘇耀輝突然想起那日初見的時間,桑朵說:“到底是該死,還是該活,連我自己都分不清楚……”

有一種屬於商人的直覺告訴蘇耀輝,這個桑朵有故事,如今這個新聞,更加篤定了他的判斷,畢竟在這個年代,女孩子能出去留學的,必是家境極好的。

大少奶奶慕容清眼尖,瞅著桑朵手戴的玉鐲,笑著說:“桑小姐戴得可是上好的羊脂玉,被家裏送去留學想來也是不稀奇的。”

桑朵用最快的速度吞下嘴裏的粥,知道大少奶奶變著方法問她家庭背景,只能用自嘲的方式解釋:“是我太任性調皮,被送出去他們才能耳根清靜。”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慕容清見她大方得體,說話又有趣,不知為何就多了幾分喜歡,叫傭人又給她盛了一碗她親手煲的湯,又招呼她多吃點飯菜。

短暫的驚訝之後,蘇耀輝直視著桑朵的眼睛,用極慢的語速問:“桑小姐是我們蘇家的貴客,我們可以幫你通知你的家人,好讓他們放心。”

桑朵一聽就知道麻煩了,真實的情況和夢境裏的片段,她都不好細說,只能婉轉拒絕:“謝謝您的好意,我已經和家人聯系過了,我……”

正說著,外邊突然傳來腳步聲,利叔帶著一個下人沖了進來,“不好了,蕭瑞生自殺了。”

蘇耀輝滿臉不高興擺擺手,擰著眉毛說:“他死了就交給老魏,權當人是在大牢裏沒的,他知道該怎麽做。”

桑朵用手碰了一下自己的鼻尖,眼睫毛輕輕地顫,她明白在這樣的環境裏,權利和身份就是王權,什麽法律、規矩都不重要,他們早就習慣了在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惡劣環境中咬牙切齒地活著。

不僅僅在蘇家,甚至整個南平城,甚至這幾個省,蘇耀輝都足以是一個至關重要的人物,他象征著擁有至高權力的統治階級,是王!

被利叔這麽一打岔,也沒人有心情談論別的事了,桑朵也不用再編下去了。

好在冷掉的氣氛一瞬而過,因為好久都沒開口說話的趙敏敏強拉著蘇浩宇出去了;蘇耀輝匆匆去書房忙著給魏軍官打電話;趙齊昌和蘇浩天在聊生意上的事;桑朵如願以償地吃飯,邊吃邊誇慕容清的手藝好,小嘴甜得讓蘇家大少奶奶更喜歡她了。

吃完午飯,桑朵正準備回西樓,就被下人叫住了,說蘇家老爺請她去書房。

桑朵眉頭一皺,大概已經猜到蘇家老爺要問她什麽了,跟著下人剛進書房,果然蘇家老爺子半個圈子都沒繞,直接就問:“桑小姐,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其實不重要,關鍵我是和您萍水相逢,相互幫忙的有緣人,”桑朵目光堅定,分毫不讓,她明白在蘇耀輝的頭腦裏,早就把所有人都分成了兩種,要麽是對蘇家有益的,要麽是對蘇家有損的,“我家裏也不是做生意的,所以您不用擔心我是哪裏的間諜,或者是什麽對蘇家有所圖的人。我身上的錢在火車上被人偷走了,所以只能半路在南平站下了車。”

蘇耀輝吃了一驚,他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年輕的女子能這般伶牙俐齒,暗自感慨這個桑朵,竟然完全猜中他心中所想。

見她說得坦蕩,蘇耀輝神色不動,也不知道是信還是不信,只是放緩了語調徐徐問:“我之前答應過你,事成之後你可以用隨取隨用的字據拿錢,說吧,想要多少?”

“我不要錢,”桑朵淡淡地笑,拿出字據又還給了蘇耀輝,“在我離開南平之前,您只要繼續讓我借住在蘇家就好了。”

蘇耀輝眼珠輕輕轉了一下,問:“你要離開?”

“人總是要回家的。”桑朵點點頭,她把視線移到窗外,誤讓別人以為她在翻閱什麽舊時光的記憶。

“好,桑小姐是貴客,權當是在自己家,不用客氣。”蘇耀輝笑了,把嘴抿成了一條線,他表面上平靜如若看著桑朵離開書房的背影,內心卻如燃燒著的烈火。

他還記得年少時的那段過往,即便是不得已的分開,她的臉上依舊有燦爛明亮的微笑。

“我不要錢。”

“人總是要回家的。”

……

同樣的對白像是一把出鞘的刀,一字一句劃在蘇耀輝的心口上。

幾十年歲月如水,恍然回首,那個她早已陰陽兩隔。

只是更讓蘇耀輝震驚的是,這個桑朵連聰明的樣子都很像她,她之所以還回字據,其實就是為了打消他內心最後的懷疑。

蘇耀輝是誰?

他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家業,當時的他只為自救,怎麽會真的給一個不知身份的人隨取隨用呢?

沒了字據,分文不收的桑朵,才是讓蘇耀輝真正相信萍水相逢,相互幫忙的有緣人。

而正是因為有了這份信任,桑朵才可以不用一分錢在南平生活的很好,因為此時此刻的她,才真正算是蘇府的貴客。

桑朵從蘇耀輝書房裏出來的時候,腿都是軟的,尤其親眼目睹蘇家老爺隨便執掌別人生死的樣子,

她沒法告訴別人自己是穿越來的,也沒法遍造自己的身世背景,可她又必須想辦法留在蘇家,她發動所有的腦細胞能想到最妥當的方法也只有這個了,主動交還字據,讓蘇家老爺放心,她才算真正抱住了土豪的大腿。

盡管南平的白晝很長,但夜晚終究還是來了。

小娟端著茶點進來的時候告訴桑朵,大少爺蘇浩天出去了,大少奶奶也出去了,趙家小姐和二少爺蘇浩宇還沒回來,老爺和趙家老爺兩個人是不吃晚飯的,所以廚房非常貼心將桑朵的晚餐單獨送到了西樓。

桑朵下樓去吃飯,發現一樓的餐桌密密麻麻已經擺滿了。

“這是一個人的份量嗎?”桑朵目瞪口呆望著站在一邊的小娟,“廚房是想把我餵成豬嗎?”

小娟楞了一下,之前都是在蘇家老爺身邊伺候,往日裏都拘謹慣了,從沒見過這麽說話的小姐,捂著嘴巴輕笑了一下,趕緊解釋道:“這是老爺專門吩咐的,說桑小姐您是貴客,該有的禮數不能少。”

桑朵無奈地搖搖頭,心想不管是哪個時代,土豪的世界她都不懂。

“這麽多菜,我們一起吃吧,”桑朵笑吟吟招呼小娟坐下,還專門跑到門外喊送廚房師傅的陳偉,“你也進來吧,我們三個一起吃。”

陳偉也是跟小娟一起分過來招呼桑朵的,桑朵說完,他們兩個人都楞了一下,齊刷刷停住了腳步,活像兩具立在門口的雕像。

“桑小姐,我們是下人,是不能和主子坐一個桌子吃飯的。”小娟有點兒尷尬,卻還是很貼心地解釋道:“您放心,忙完了我們會去吃飯的。”

“那……”桑朵無奈地嘆氣,走到他們兩個人的身後,問:“那蘇府有明文規定你們不能和主子一起吃飯嗎?”

“這個……”小娟和陳偉臉上都是苦笑,從沒見過這麽提問說話的小姐。

“既然沒有規定,那你們有什麽好猶豫的,”桑朵暗自竊笑,推著兩個人的肩膀走進餐廳,“再說我只是客人,我在蘇府還要麻煩你們兩個人照顧呢,趕緊坐下大家一起吃。”

“可是……”

“可是……”

小娟和陳偉坐下又同時彈了起來,小娟把手心都快按出指甲印了,“萬一被人發現,管家一定會罵我們的。”

“我不說,你不說,他不說,整個西樓還有別人嗎?”桑朵覺得自己都快要翻白眼了,看著他們想吃又害怕的猶豫勁,她假裝生氣,兇巴巴地說:“既然你們不吃,我也不吃,喊廚房的人收走好了。”

小娟的臉色更苦了,心想絕對不能讓廚房就這麽原封不動地收回去,那樣管家一定會以為他們沒伺候好客人,客人連飯都不吃了,橫豎都是被罵,她看了一眼比她還不知所措的陳偉,輕輕說了一聲:“那我們吃吧。”

陳偉年紀雖然比小娟大,但畢竟進蘇府的時間比小娟短,既然小娟最後都坐下來了,他也跟著坐了下來,看著這麽一桌豐盛的菜肴,他的口水早就流了一地。

“這才對嘛,”桑朵驕傲地微笑著,“以後只要廚房把飯菜送到西樓,我們就一起吃,一起吃才香嘛。”

原本桑朵還覺得這一桌子菜再吃也是浪費,沒想到小娟和陳偉是真的能吃,兩個人動筷子之後,桑朵還以為自己在看默片,兩個人邊吃邊瞅,想著下一筷子要夾哪個菜,可愛的表情差點讓桑朵笑出聲來。

“我吃到肚子都鼓起來了,但還想……”小娟的話說到這裏,被一聲突如其來的推門聲打斷了。

蘇浩宇,駕到。

小娟和陳偉的臉色自然是難看的,兩個人怯生生“騰”地站起來,腿軟到差點就要跪下了,還沒來得及咽下去的飯菜齊刷刷嗆到了嗓子裏。

蘇浩宇費了老鼻子勁才從趙敏敏那裏脫身,他本來是想邀請桑朵去吃地道的家鄉菜,平日裏雖然他對待下人也是溫和的,可一推門眼下這個場景,他也是這麽多年頭一回見到。

可比這個更讓蘇浩宇震驚的是,桑朵竟然黑著臉先質問他:“你為什麽不敲門?”

小娟和陳偉咳了半天,非常驚愕地對看了一眼。

“為什麽?”蘇浩宇也不知道為什麽,被這麽一問,連說話的語氣都變得弱下來了,“這難道不是我家嗎?”

“可現在這裏是蘇老爺借住給我的地方,誰來都應該敲門啊,”桑朵明知他說得對,但為了不連累別人,只能用上了耍賴的語氣,“是我讓他們和我一起吃的,你不許說他們,也不能把這件事告訴別人。”

小娟和陳偉都在懷疑自己的耳朵,頭皮都在發麻,因為桑小姐說的是“不許”。

蘇浩宇先是一楞,然後凝視著桑朵的眼睛,一笑,說了聲“好”,然後直徑走進來,坐在她的旁邊,“我也要吃。”

蘇浩宇從顫抖的小娟和陳偉手裏接過碗筷,在他們兩個人起身離開前用一種命令的口氣說:“統統都給我坐下,不能我一來你們就跑吧,吃一半多沒意思啊,大家一起吃!”

小娟和陳偉兩個人對視都快對成了鬥雞眼,他們覺得問題嚴重了,二少爺居然沒有生氣,還也要坐下來一起吃!

“哎呦,這道菜是把賣鹽的打死了嗎?”

“這個吃起來還不錯。”

“……”

蘇浩宇很聰明轉移了大家的註意力,盡管小娟和陳偉的眉眼之間還有擔憂,但他們的身體卻很誠實,之前嚇到半死的兩個人開始重新動筷子吃飯了。

連桑朵都很意外,蘇家二少爺竟然也會走下身份的神壇,和普通人民大眾打成一片。她轉念一想覺得不對,這個蘇家二少爺,一直都是意料之外的存在。

桑朵一擡頭就看見了蘇浩宇的眼睛,他隔著餐桌,很認真地看著她,然後笑了笑。

“南平早晚涼,小娟你記得及時關窗,”蘇浩宇邊吃邊環視四周,“這墻上的畫太醜了,明天全部換掉;桑小姐喜歡吃酸的,你們記得多拿一些橘子過來……”

“二少爺放心,”桑朵笑著打斷他,“他們都照顧得很好,就不勞你操心了。”

“你是貴客,怎麽能不操心!”蘇浩宇詭秘的一笑。

不知道是不是多了一張能吃的嘴,這一桌子的菜竟然到最後沒剩下多少。

等小娟和陳偉把飯菜碗筷送回廚房的時候,西樓裏就只剩下桑朵和蘇浩宇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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