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部 1994 (15)

關燈
把經濟效益的實際提升看在眼裏,把這一塊經濟效益對全縣統計數據的影響看在眼裏,更把可能帶來的進一步提高看在眼裏,很多以前沒有直接接觸過雷東寶,只因為陳東平原事件而對雷東寶掩鼻的人,因為雷東寶的實際行動而對雷東寶悄然改變了態度。當然雷東寶與現有的排場相對應的實力,也令縣領導更相信雷東寶的能力。

因此韋春紅代雷東寶偷偷要求鎮裏幫忙解決他現在身份問題的時候,沒人再有異議,大家都理所當然地覺得應該讓雷東寶將功抵過。鎮裏上報縣裏,最後由縣裏出力,將雷東寶頭頂的帽子摘了。

雷東寶身份問題解決後,有些榮譽接踵而來,雷東寶基本恢覆了過往的榮光。隨著優惠政策帶來的利潤上升,雷東寶更是豪情滿懷。他這才覺得自己是真正榮歸了。

這個冬天又沒下雪,可冷。

雷霆已經有適度偏緊的資金預算用來支持擴大銅廠。雷東寶當即派出人手,去已經談下的設備制造廠簽下訂單,派專人盯在設備制造廠,要求加班加點將設備生產出來。而他這邊,則是迅速組織工程隊,開展土建工作。

雷東寶心目中,這是小雷家工業發展的一個轉折點,是小雷家經歷挫折之後,新的起步。就像他雷東寶重新揚帆起航一樣。

楊巡加班加點地趕新市場的建設,而那個他曾經全力支持,而今落入他人手中的商場也是在加班加點的建設,沒有他,那個商場照樣能轉。楊巡想念那個商場,可每每總是在猶豫中與那據說他還占著股份的商場擦肩而過,形同陌路。但是有關商場的消息還是不受他主觀意志為轉移地進入他的視線,本地日報今天報道商場如何如何,明天報道商場預計將於哪天開業。每每看到這些應該與他相關,又實際與他無關的消息,楊巡都如百爪撓心。

終於,那商場在一系列活動的烘托下,熱熱鬧鬧開業了。而楊巡的新市場,卻是並不張揚地開業,沒搞任何慶祝活動,只是將兩邊隔著的墻一推,將門口停自行車的地方連成一片。讓誰一見都知道這是一個地方,跑哪個門都一樣,就算大功告成。

另一項與商場那邊李力和梁凡不一樣的是,楊巡對新市場的開業胸有成竹,不愁收不回成本。因為不到開業,他的所有攤位都已經租出,而且是不折不扣地收回租金,他的後期收尾工程,靠的正是那些攤位租金。因為現在社會上好像大家都手裏捏著錢沒處去似的,也因為大家都看到原有市場攤位的效益,知道租攤位有賺頭,因此楊巡經過私下調查摸底,搞清租戶的心理底線,一舉提高租金,而且條件苛刻,要求兩年租金一次付清。他本來存著觀望的意思,看如果不行,他就適當的找借口打折。沒想到在大家斥罵他黑心黑肺中,攤位全租光了。效益喜人。

這真是一個遍地是黃金的年代,這真是一個瘋狂掘金的年代。楊邐聽了哥哥們的描述後,眼睛亮晶晶地興奮總結。

唯有楊巡並不高興,因為這本來就是一場料想中的成功,並無懸念,也無挑戰。相比人人傳頌的新開商場,他這新市場算得了什麽?他想著今年的諸多事情,只會生氣。

有人陸續給他介紹女友,這回楊巡再次放低要求,最後找了個在銀行工作,父母做到老才混到科級幹部的女孩樊凈。樊凈大學本科國家金融專業畢業,容貌中上,在眾人眼裏,是個舉止優雅,能力不錯的女孩,但是在見過更能幹的楊巡眼裏,不過馬馬虎虎。

楊巡就擺出行動,中規中矩地照著程序追,只是心裏並不太當回事,沒什麽火燒火辣的情感促著他天天朝樊凈那兒跑,他只是在爭取一個妻子而已。

梁思申又中美兩地飛了幾趟,外公的老房子才終於修整完成。而讓她和宋運輝都欣喜的是,國家竟然推行大小禮拜,大禮拜休息兩天,小禮拜休息一天。這意味著兩人可以有更多時間相聚。

外公興奮地要求梁思申陪著驗收一回。幸好這房子小院子大,外公將角角落落摸遍,都不會太耗精神,仲秋的太陽透過一樹一樹的花果樹葉灑到庭院,更添庭院裏青磚地的斑駁。宋運輝乘夜行火車到達外公新家時候,在大銅門外已經聽到裏面傳來悠揚的小提琴聲,伴著香甜的桂花氣息,不待進門,已經陶醉。宋運輝都不忍用敲門聲打斷裏面的聲韻,就背手地在外面站著側耳傾聽。直等一曲終了,才舉手敲門。

外公看著梁思申將他拍馬屁送的大好小提琴隨便一扔,飛過去撲進宋運輝懷抱,不屑地撇撇嘴,看他自己的竺小姐,卻見竺小姐正兩眼略帶羨慕地看著那青春的一對。外公心頭不快,立刻便出言打斷那邊還在竊竊私語的一對,“來,小宋,喝我的桂花烏龍。”又低聲命竺小姐道:“你給倒一杯。”

那邊的兩人卻兀自噥噥細語。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相思境界,宋運輝現在才有體會,原來這才叫戀愛。兩人等將悄悄話說完,才一起走向外公,宋運輝這時才有空環視外公新居,而外公早已不滿有時。因此外公挑最要命的道:“你們準備什麽時候公開,我已經快瞞不住。我女兒女婿很快過來看我新居。”

宋運輝心裏一刺,道:“順其自然吧。房子整修得很不錯,看上去還是舊的,但舊而不破,看著舒服。”

梁思申輕聲對宋運輝道:“我準備爸媽來的時候跟他們說,很簡單。”

外公吹毛求疵:“什麽舊而不破,應該是舊而不敗,破跟敗全不是一個概念,破可以不敗,破的是形,敗的是氣。”

宋運輝哪裏還有心思管什麽破還是敗,對梁思申輕聲道:“可能不會很簡單,到時我在場吧,有什麽,我擔著。”

梁思申驚異地看著宋運輝道:“你想多了,外公他是不懷好意,你別中他圈套。我爸媽自己都是違抗著家庭走在一起的,他們即使心裏有反對,只要我願意,他們不能管。”

外色“嘿嘿”一笑,道:“你投資亂來是一回事,你終身大事亂來又是一回事,看你爸媽不急。誰願意花朵一樣的女兒做人後媽做人填房?何況是你爸媽那樣的人。”

宋運輝沒想到外公揭開來說,旁邊梁思申早道:“後媽怎麽了?填房怎麽了?古代對女人真是刻薄。不就是他過去有段歷史,還有什麽?還有都是你們這些外人多事的偏見。”

外公不以為然地笑道:“吹吧吹吧,到時反正我答應過你,給你當一回救火兵,再多沒了。”

宋運輝為梁思申的態度感動,兩眼緊緊看著眼前這張光潔的臉,有點艱難地道:“思申……”

梁思申連忙道:“我沒化妝,不能近看。”

宋運輝一笑,不再繼續,他了解梁思申,知道她即使有心事,也不願在外公面前說出,免得被外公譏笑。他立刻拐到外公喜歡的話題道:“外公,有那麽一家企業,以前是當地龍頭,我最近過去考察,可以發展成東海總廠下游企業之一。企業優勢是地理位置好,當地政策優惠,最關鍵的是人才多,不僅可供那家企業重啟使用,甚至可以分一部分人到正擴張的東海總廠。缺陷是債務包袱重。內部管理混亂,效益低下。我目前準備分兩步走,先跟他們當地政府商談債務處理問題,如果談得下來,第二步談企業重組問題。今年經濟體制改革實施要點其中一條,是轉換國有企業經營機制,探索建立現代化企業制度的有效途徑。我準備就從這個方向切入,對這家企業進行思申上次提起過的股份制改造,估計能獲得當地政府大力支持,爭取成為他們政府工作重點吧,如果機會合適,再爭取上市。”

一老一少當下都大有興趣,老的急道:“說詳細點,數據,數據。”

宋運輝卻是有意不理外公,對梁思申道:“這樣的企業通過股份制重組之後,你看容不容易上市?”

外公早搶著道:“關鍵是註資優化資產啦。”

宋運輝不以為然道:“註資是一塊,實際工作是一塊,這種老企業的更新改造非常困難,尤其是裏面內耗非常嚴重。如果不把關系理順,不做出點效益,估計上市有困難。”他說著說著說著又把頭扭向梁思申,“明晚我以前工作過的金州新任一把手約我一起吃飯,你去不去,見識見識那些老企業出來的領導?”

梁思申努嘴,搖頭道:“不去,我爺爺他們都是。”

宋運輝笑道:“我等下跟他聯系,推後吧。很有趣的一件事,本來他們都以為閔廠長去北京後,繼任的是原副廠長,沒想到空降了一個。空降的我認識,以前關系比較好,推遲一下沒關系。”

宋運輝以她為重,梁思申心裏舒服,道:“你去吧,我就擔心我跟著你去,別人怎麽看你呢,你們都那麽保守。”

“有什麽,我們又不是偷雞摸狗。”

“那我穿你都皺眉頭的奇裝異服去,好不好?我這回帶來幾件呢,正準備嚇你”

宋運輝只能笑道:“只要你想去,你愛穿什麽穿什麽。”

“可你心裏不願意,你眉毛都耷拉了。嘻嘻,我明天一定要去,穿最古怪的衣服去。”

宋運輝只能再無奈地笑,沒法應答,知道梁思申真敢這麽穿了跟他出去,而他無法拒絕她跟隨。他對梁思申有很多愧疚,雖然梁思申嘴上說著不在意,可是他想盡量補償,什麽都依她。梁思申看著宋運輝被她挺低級的捉弄弄得沒辦法,心滿意足地去屋子裏洗水果,過一會兒,竺小姐跟進來,若有所思對她道:“真羨慕你們。”

梁思申只微笑道:“各有陰晴圓缺,都是自己選擇。”

竺小姐搖頭道:“我們很少選擇。”

梁思申想想,坦然承認道:“是,我命很好,不過還有比我更好命的,不能比較,沒底。”

竺小姐還是搖頭道:“可有人連基本值都達不到。”

梁思申想了想,點頭道:“是,我很遺憾。”

竺小姐猶豫了一下,才又道:“謝謝你。”

梁思申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假惺惺,連忙訕訕地一笑,逃也似的出來,坐到宋運輝身邊削梨,切成小塊,插上骨簽,隨手便交給宋運輝。宋運輝笑道:“餵,尊老愛幼些。”

梁思申一笑,轉手給外公,外公撇嘴:“不吃嗟來之食。”

宋運輝道:“那麽外公準備搬來這兒住了?”

“明天就搬,那兒騰給你們,以後你去沒人再監視你,你們愛咋咋?”

梁思申一聲:“好啊”,反而是宋運輝尷尬地笑道:“我剛才看了下,圍墻外面有些亂,不像別墅有專人負責安全,左鄰右舍又是思申的親朋好友。我建議外公再好好考慮,如果你真準備搬來,我替你去找兩條好一點的狗來。”

“還是你有良心啦,小宋。有人是巴不得我快點搬出來,她好跟你過小日子。我偏不搬,這兒就讓它放著。”

“趕明兒成賊窩。”梁思申依然一點不客氣。在宋運輝面前,她沒想過掩飾自己,因為她對這份感情有信心。

外公瞪梁思申一眼,但在搬家這件事兒上底氣不足,只好不理。他對宋運輝道:“小宋,你什麽時候決定操作那家企業,我要求參股,五千萬美元之內,你幫我決定,五千萬美元之外,我再定。”

梁思申不知道她在裏面洗水果的時候,兩人在外面說了什麽,一時瞪著一貫一毛不拔的外公無語。宋運輝也吃驚,他剛才其實沒跟外公說太多,只是簡單介紹一下他東海總廠的打算,和所收購那家廠第一階段可以達到的預期。因此他小心地道:“外公先別忙做決定,還只是意向,回頭我整理出資料來,你看了再定。這事我在操控。不會拉下你。”

外公拿手拍拍宋運輝放在扶手上面的手臂,道:“我聽你的想法,知道你不會做虧本事,你什麽資料我不看啦,懶得看,眼睛不好啦。你只要保證給我上市,再給我把手續辦清楚,我沒二話,你要是敢亂來,我找你丈母娘。”

梁思申“嘁”了一聲,道:“知道人家不會蒙你,你就使勁把話說好聽吧,人家正好心甘情願給你賣命。”

外公道:“不要耍小聰明啦,人稍微糊塗點才會智慧。你這種人,就是成不得大事,你好好向小宋學學人家的城府。小宋這樣的人一擺出來,別人就信任,你不行,你還差很遠,你要沒你身後的公司撐著,沒人相信你。”

梁思申給個鬼臉:“你別罵我,你別罵我,你罵我有人比我還生氣,不幫你。”

外公怒對著宋運輝道:“媽媽的,小宋不會像你一樣沒良心。”連竺小姐都低頭忍笑。

宋運輝笑道:“都是越擰越來勁的性子,思申,剛才在外面聽了你半曲小提琴,怎麽不拉了?”

“最近忙,都快八百年沒碰一下琴,這把琴真好,忍不住拉了一下。我們吃中午飯去好嗎?別墅那邊,梁大請客。”

宋運輝忍不住問一句:“李力也會在?”

梁思申不禁臉一紅,附耳輕道:“你不會在意吧?”

宋運輝在意也得不在意,乖乖跟著梁思申走。外公再後面看著搖頭:“唉,好好一個人,好好一個人……”

但梁思申上車就柔情似水地投懷送抱,宋運輝什麽招兒都沒有。開車途中,宋運輝隱隱想到,似乎他這個曾經結過婚的還不如梁思申老練,想到這兒,他心裏無比地泛酸,找到僻靜處就將車停下,將人兒緊緊抱在懷裏才能釋懷。無論如何,人現在是他的,以後也都是他的!

梁思申看到宋運輝對李力反應激烈,心裏又很高興,笑瞇瞇地靠在宋運輝肩頭,輕輕地道:“我們不去梁大家,我做給你吃好嗎?然後……”

宋運輝不得不深吸一口氣,“你現在別打攪我,我專心開車,到家隨便你。”

梁思申輕笑,卻輕輕咬住宋運輝的耳垂,宋運輝不得不再次道:“拜托,周末路上全是自行車和人,你再這樣我會闖禍。”梁思申這才坐直了,眼波流轉看著宋運輝一張大紅臉,看得宋運輝一路跟夢游似的,僥幸才把車子開到家。

梁大家黃粱已熟,看他借給梁思申的車子停在門口,就來敲門要人入席,可沒人應他,他只得憤憤轉回,暗罵小娘皮又是失信。

外公等兩人走後,先想了會兒宋運輝跟他提起的企業,他在大陸近一年看下來,已經基本清楚,那些看似破敗的國企,有些實在是寶,只是沒有能人發掘而已,而且即使他想發掘也不得其門,那似乎是一個另外的世界。大約只有宋運輝這樣的人出面,頂著個什麽副廳級頭銜,直接跟主管領導見面,由對方地方領導出面掃清障礙,才有事半功倍效果,這樣子的投資,他只要摻一腳,便是成倍收益。問題是如何讓宋運輝給他做。

利潤所得分一部分給宋運輝,是一種辦法。如果敢要,他倒是可以在國外給宋運輝開個戶頭,然而,看宋運輝現在對梁思申那順從樣子,宋運輝是說什麽都不敢要他這個老外公的錢的,怕給梁思申及梁思申的娘家看輕了去,到手的鴨子飛走。如此,看來只有想辦法將外孫女與宋運輝僅僅捆綁在一起,他才可以支使宋運輝替他辦事。即使是梁思申,都對他只有嘴皮子反抗,要她做事還是做的,宋運輝只有更如此,到底,他是宋運輝未來丈母娘的親爹。

外公想來想去,覺得只有給予宋運輝甜頭,才有他投資的甜頭。

外公其實完全可以坐山觀虎鬥,情勢肯定不出他所料,梁家不是小門小戶,他可在宋運輝內外交困時候拉上一把,宋運輝自然對他感恩戴德。可外公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宋運輝一看就是少年得志的人,作為一方諸侯,為人雖然沈著內涵,可估計脾氣不小,而梁家的火力卻是毫無疑問的猛,外公生怕兩天抗衡之下,宋運輝心高氣傲拂袖而去,那就不可收拾了。外公唯有使用最保險的辦法,雖然這辦法極其不對他一向唯恐天下不亂的胃口。

外公盤算半天,又去喜歡的飯店吃了飯,才啟程回梁思申的別墅,準備找電話打給女兒女婿。回來看到室內的樣子,他便心裏清楚,皮笑肉不笑了一下,讓竺小姐先回家,他拿眼睛白白樓上,自己做客廳裏打電話。

上面梁思申從浴室出來。見宋運輝抱著雙臂凝視她,不由自主緊了緊浴袍腰帶,還是走過去,又躺回他懷抱,一頭烏黑頭發倒有一半甩在宋運輝臉上,宋運輝清理好一會兒才把頭發清理完,他競還覺得這項工作倒有意思。

“你外公好像回來了,剛有兩個電話進來……”宋運輝才說著,又一個電話進來,梁思申床頭的話機響一聲就似被下面人接起:“什麽熱線,頻率這麽高?”

兩人都驚異,梁思申奇道:“外公與誰聯絡?呃,我們等下怎麽下去?”

宋運輝聽了就笑,居然驚世駭俗地說了聲:“不下去。”

梁思申聽了悶笑,這真不像是宋運輝的一貫風格:“可我現在真正領悟到愛情不能當飯吃。”

宋運輝自己也餓了,笑道:“我下去吧,想吃什麽?”

“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一起下去。”可梁思申這話說出來,自己又忍不住地笑,她發覺自己很有做十三點的天賦,又發覺宋運輝其實也不亞於她,兩人悶著又笑了會兒,才先後下樓。

宋運輝先下去,外公看見他就扔出了一句:“出息,白日宣淫。”

宋運輝訕訕地笑,道:“外公吃了沒有,我做吃菜。”

“你會做菜?我看看你做的好不好,要不晚上你露一手,我女兒女婿一起過來吃。”

“什麽?什麽時候說的?”梁思申跟下來,一聽驚住,看向宋運輝,也是臉色失色,忙問:“你……外公,你說了什麽了?”

外公篤定地道:“我跟女兒女婿說了實話,他們一定要立即飛來,正好又有航班。”

連宋運輝都失去冷靜,幾乎是嚴厲地道:“外公,可是這個問題你應該先與我們商量。”

外公道:“長痛不如短痛,你們倆都已經這樣了,一看就不是逢場作戲的,為什麽還瞞著?你們放心,我說是我的主意,他們不敢說什麽,也沒敢生氣,只是心急了些,急著想看女婿。呵呵。他們來,有我在,你們急什麽。”

梁思申盯了外公半天,才道:“我們先吃飯,我自己去機場接人。”

宋運輝幾乎是冷冷地看著外公,剛才的歡愉幾乎跑飛。外公感覺到宋運輝隱含的怒意,忙笑道:“你多少大風大浪經歷下來,這些小事還會緊張?放輕松點,你這樣的女婿他們還有什麽可不滿意的,他們只是一下接受不來而已。”

“這是我的終身大事。”宋運輝不再搭理外公,心裏隱隱猜到外公笑臉對他怒意背後用意。他走到鼓著腮幫子似是苦思對策的梁思申身邊,道:“別急,我們一起去機場,我們不分開。”

梁思申道:“我沒急,我不怕我爸媽,我只怕你敏感他們的態度,我怕你生氣,爸媽那兒沒什麽。我最多掉兩滴眼淚,他們準投降,只是過程中肯定又幾句話不好聽,我建議你還是別在場。”說到這兒,梁思申忍不住蹬足,“嘿嘿,你們都看得這麽嚴重幹什麽,外公盡給我惹禍。這下小事變大,你高興了吧?多此一舉。”

宋運輝沒管外公的辯解,將梁思申拉的遠遠的,輕道:“思申,兩點,首先,我們決不能分開,我不能沒有你,其次,我希望能被你爸媽真心接受,而不是勉強。我跟你一起去,我要當面向你爸媽說明態度,你不用擔心我,只要最後你爸媽能答應,我怎麽都可以。他們即使說我什麽,我也不會記下。”

梁思申將臉埋進宋運輝懷裏,輕道:“瞧你,開會分派工作的口吻都急出來了。你真的可以放心,我只要告訴我爸媽我很幸福,他們就會接受你。我只要再告訴他們我們已經在一起,他們就巴不得我們今天結婚。是你和外公想得太覆雜,爸爸媽媽最終還不是想要我幸福?我沒給他們找個異族回來,他們早該心滿意足了。再說他們知道我脾氣,我一定要和你在一起,他們管得了我嗎?他們兩個都是非常非常理解人的人,他們才不會放縱自己的脾氣,跟我們生出芥蒂,他們太在乎我,只要今天一關過去,來日方長,你的第二點不會是問題。”

宋運輝聽了這些,這才點頭放心,卻發現後背都冷汗浸透。對的,他做管理多年,最知道。越是經歷大事小事的人,其思維越有章法可尋,反而是悶在家裏的家庭婦女想出來的事情做出來的舉動最匪夷所思。“我太緊張,好吧……好吧……但我們中午……你千萬別說,你媽會扒了我的皮。”

“偏說,竭力宣揚,說明關系已不可逆。好啦好啦,我不說,終於看到你緊張了,外公的話你別信,他跟他兒女都沒什麽親情,他太自私,不會為兒女幸福考慮,才會亂說一氣,我做個兩個煎蛋,我們隨便吃點,這就去機場。”

“我來,你休息會兒,等會兒還要開車去機場.”

“國內聽說都是女主內,你看我煎蛋給你吃,我可賢惠呢。”

“恐怕你只會煎蛋。”宋運輝這才心情好轉,但是對於這回另一種身份見見梁家父母,他還是滿心緊張,他太在乎,唯恐有絲毫紕漏。他這才想起,以前去程家時候,他幾乎就是捏著主動權進去的,他那時壓根兒都不用考慮程家任何人的感受。哪像現在,也算是一物降一物。一直到外公將手拍到他肩上,他才回過神來,原來外公已經跟他說了好幾句話,他忙笑笑,道:“謝謝外公出手,這事越早解決越好。”

“當然,你巴不得今天結婚,幹柴烈火,算你有良心。”見此,外公便也不多說,背手離開。

宋運輝被外公說的沒意思,還是走去幫梁思申的忙。果然,見梁思申煎出來的蛋頗有樣式,但梁思申自己早就從實招來,她只會這麽三板斧。外公看兩人吃飯都擠一起,恨不得你餵我我餵你,不由得對著窗戶枯葉飄過的草坪感慨萬千,心裏憤憤地想,他們也會有老的那天。

梁思申雖然在宋運輝面前說得勝算在握,其實心裏也並不是很有底。尤其是看到眼皮帶著明顯哭痕的媽媽,她更無法將那些帶著豁出去意味的話說出來。一家人且慢開車,坐在車裏將話說個清楚。梁父是見面就問:“囡囡,這是真事?到底怎麽回事?”

梁思申一直到進了車子,才道:“真事。我跟宋的關系應是水到渠成,我既然回國工作,就第一個想到他,我這回沒有逢場作戲的意思。我設法把他拐到杭州,設法把我們彼此的感情都試探出來了。然而我一直不能堅信他對我是不是專心,還有我們能不能適應各自發展各自事業的現狀,如果最終曇花一現,我也沒必要跟你們說了。本來我們今天已經決定,等爸媽來參觀外公新居時候跟你們說明,沒想到外公搶先。我現在很幸福,很快樂!”

梁父梁母面面相覷,都沒想到原來是他們的女兒主動,他們在路上一直討論,認定是宋運輝心思周密,一步一步把他們小白兔一般的女兒騙上手,相比宋運輝,他們的女兒單純的不像話。兩人交換一下眼色,這個問題由梁母提出:“這麽說,你們小時候已經……已經……”梁母都沒好意思說出口,這正是她過去自己否定的。

“吔。媽媽,那也太不可思議了點,宋被你說成說明猥瑣中年大叔了,我也沒那麽早熟。宋一直有很多顧慮,比如他又婚史,比如他有女兒,還有比如我們不在一個城市,還有比我大七年,所以他一直不承認感情,就算最後被我逼出來,他還想先請示了你們。我對他這一點最腹誹,他不應該把簡單問題覆雜化,爸媽都是欣賞喜歡他的人,對吧?”

梁父看看妻子,小心地道:“我們確實欣賞小宋,但自私地說,這主要還是建立在他以前對你的照顧上。對於你現在和小宋的交往,我們不反對,但也不支持。我們考慮最多的是你們兩人的文化差異和身份差異。爸爸媽媽也是經歷過年輕的人,可是以後呢,以後的生活需要很多的共同語言來支撐。先說你們的文化差異,你受的教育,你的愛好,與小宋有重疊嗎?一點都沒有。你承認嗎?”

梁思申不得不點頭道:“是,但是他欣賞,而且支持我的愛好。相比李力梁大他們的花拳繡腿,宋有涵養得多。”

梁父不予反駁,知道這時候反駁了沒用,情人眼裏出西施。“再說雙方的家庭。你的起點高高在上,你的心思相對直接。小宋則是不同,小宋完全是靠自身實力從底層一步一步上來,這樣的人爸爸見識過不少,他們很優秀,也很可敬,爸爸一向重用欣賞他們這些人。可是因為成長路上的艱辛,他們性格中往往帶著一股狠勁,這種狠勁可以讓他們做出一些你不可能想到、更不可能做出來的事。爸爸很擔心,等哪天你見識到小宋真正的為人,你還會不會認可他,這種認可,是共同生活的基礎。你的性格中有很多理想主義的成分,小宋卻是徹底的現實。你承認嗎?”

梁思申不得不承認:“是的,可是我認為宋不會對我表現狠勁……好吧,我會看不慣。我承認。但說他徹底的現實,那不對,徹底的現實是指揚巡那樣的人,宋不一樣。”

梁父依然不予反駁,依然循循善誘道:“最後再說你們的感情。我們不清楚小宋以前怎麽跟前妻結婚的,又怎麽跟前妻離婚的,但你不能否認,他前妻相對他當時,是高幹子弟。囡囡,你想過這點沒有?”

梁思申薄怒道:“這一點,我不讚同,你們把你們女兒的魅力看太低,也把宋的人品看太低。我不評價他以前的婚姻,他想說明我也不要聽,沒必要。我只相信,如果以後有什麽不對,那也只會是我不要他,不會是他不要我,我們的感情非常不對等,我只感覺他在這個世上除了工作沒什麽愛好,所有的感情都投註到家庭幾個成員和我身上了。”

梁父梁母只好歪眉斜眼,無言以對,本來想實施非暴力合作政策,以免反而把女兒推到宋運輝懷裏去,因此對宋運輝一句壞話都沒有。沒想到女兒什麽現實都承認,似乎比他們還清醒,就跟一個情場老油條似的。倆夫妻不自覺地想到,不知道這倆人都到什麽程度了。梁母終於不得不吧出一聲氣,道:“囡囡,我們非常擔心,我們寧可那個人是李力,而不是小宋。你以前不是也挺喜歡李力嗎?”

“那不是一回事,喜歡是喜歡,愛是愛,兩種境界。我清楚得很。”

梁父梁母都沒說話,都是耷拉著頭,不肯答應。這種樣子,梁思申反而難以反抗,她也只好耷拉著頭陪著。好久才一再補充,“我真的很幸福。”“可是我一定需要得到爸爸媽媽的認可。”“你們三個是我最愛的人,我一個都不想放棄。”……

梁母悶悶不樂地道:“我們能阻止你嗎?”

“不能。”

“那不就是。”

“可是媽媽你不能把女婿設想成太陽神阿波羅。我又不是雅典娜。”

“可你倆的條件交給任何不相幹的人評議,都說你們非常不適合。”

“你和爸爸當年更不適合。爸媽,這麽說吧,我足夠堅強,我足夠理智,我承擔得起,而我現在需要這段感情。”

這句話,比外公電話裏說出宋梁的關系更讓梁父梁母震撼,他們齊齊地看著女兒,都在心裏想,這難道是因為西方人的教育嗎?他們怎麽聽不到有關於天長地久的意思?梁父甚至在心裏想,究竟誰在感情上更現實?梁母提出女兒下車等一會,老兩口愁眉苦臉地討論半天,不得已,接受宋運輝。只是心裏老大疙瘩,最大的疙瘩還是因為女兒。

宋運輝不知道梁家三口人在機場說了些什麽,三個人從機場到家的時間沒比他預期的長,雖然他是度日如年地等到三人進門,然後,他收到梁父送給他的一尊白玉觀音掛件,梁父親自給他掛上。他看得出梁父梁母對他沒有過去的自然態度,但是,這已足夠,如梁思申所言,來日方長。他非常感激梁思申獨立把這件他最擔心的事處理下來,她越來越超乎他的想象。

反而是外公驚訝了,事情似乎出乎他的預料。他很懷疑大家演戲給他看,因此後來一起去外面飯店吃飯時候,他一直細心觀察著,卻沒看出什麽端倪。他女兒女婿對宋運輝有挑剔眼光他反而認為是應該,誰家女婿初次上門沒接受過這樣的眼光。只是不明白,梁家如此降低標準低接受了宋運輝,這簡直不合常理。

梁父梁母這回換了一種眼光看宋運輝,自然是處處挑剔,與當年處處好看不同,他們最受不了的是女兒對宋運輝的親昵,而最受得了的是宋運輝對女兒的包容。回頭宋運輝住到外公新宅裏去,這邊梁父梁母拉著女兒的手卻是一個勁嘆息。心裏還是不願意。看得外公眼睛出血,要他們來個痛快,反對就反對,答應就答應。可是梁父梁母敢嗎?梁父說,好歹目前看來宋運輝是處處以囡囡為重的,那樣就好,那樣就好。

至於好在哪兒。兩個老江湖唉聲嘆氣,一肚子天涼好個秋。

宋運輝一個人住在外公的新宅裏,他白天來的時候沒進屋,原本以為新裝修的放置,進門必定一股油漆膠水味,沒想到月色下打開上書“攏香”二字的正廳大門,進門聞到的卻是一股若有如無的淡淡辛香,竟是將外面一院子的桂花甜香逼退三尺,令今天心情大起大落的宋運輝一腔子濁氣消失無形。宋運輝即便是再無雅興,此時也能領會“攏香”二字的逸韻,要的便是這種月色下若有若無的味道,猶如攏在袖管深處的香,衣袂飛處,才有暗香盈袖。宋運輝感覺這一定是梁思申搞出來的古怪,也或許,是外公那兒的一脈相承?宋運輝無比感慨,他即使培養了宋引可以在鋼琴上十指翻飛,可梁思申的有些享受他想都想不到,有如何能教宋引?

宋運輝反正也睡不著,便將“攏香”的燈全部打開,一屋一屋地欣賞裏面的家具擺設。他看到一百米客廳有幾張老黃木頭做的床,各自與幾張寬大古老的椅子錯落擺放著,上面鋪有厚軟錦墊。那種老黃木頭樹紋流暢美麗,而床板上浮雕精美,宋運輝湊近看去,也聞到清晰芳香,原來進門聞到的香味來自這些家具。其中一張正是在梁思申別墅看到過的羅漢床,沒想到已經搬來這兒。宋運輝心說,老頭子這哪是布置家啊,幾乎是布置舊家具展覽館了。

再看中間一扇碩大屏風,屏風用的也是同樣的材料,上面鑲嵌著一塊一塊的瓷板,瓷板上面花鳥草蟲,美女童子,不一而足。宋運輝又欣賞了墻上雕花掛屏,以及各式各樣的小小擺件,又上樓看到一張文采輝煌的雕花大床,大床木頭黑亮,整張床當真是如小屋子一般,放下床前軟簾,裏面竟然別有洞天,有一只雕龍畫鳳的梳妝臺,上面則是柔和頂燈。宋運輝看得目瞪口呆,心說難怪外公說這屋裏放下的是畢生心血。至於這間臥室的配套家具,清一色的這種黑亮木頭,其雕花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