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部 1994 (2)

關燈
拒絕的田田入學問題,撒了一個善意的謊。田田不是他的孩子,為田田爭取名額可能會有些難度,但是他擔當得起。

梁思申看到爸爸早到,想到有爸爸幫著媽媽對付外公,她就可以脫身辦自己的事去。可沒想到她的如意算盤才端上飯桌,外公就堅決提出要跟著一起看看她的投資,爸爸媽媽也要去。梁思申認為外公純粹是湊熱鬧,但爸爸媽媽是不放心她,怕她對國情不了解,被楊巡暗中欺負了。爸爸早就提起過要好好看看現場的。

無奈,梁思申只能問梁大借了車子,她開車,爸爸指路,一路顛簸。本來是可以叫梁大司機隨行的,可是外公臭脾氣,後座不肯擠坐三個人,一行四人又不能撇下誰,只有梁思申開車。雖然是梁大的別克林蔭大道,可路況不是太好,國道總有修路,走走歇歇,半路還住一宿,元旦早晨才趕到楊巡給訂的賓館。外公一定要住總統套房,可是進了總統套房又譏諷小小三星級賓館的套房也敢叫總統套房,好不要臉。

梁思申進自己的標間洗臉收拾回來,見外公還在嘮叨,這回話題轉移到套房客廳裏的紅木雕花椅子,說拿些個紅酸枝刷上油漆冒充紫檀,大陸現在窮得沒一些文化底蘊,而爸爸媽媽只能在一邊無奈地看著。梁思申心裏不平,道:“這種價格有這麽一套仿古家具已經很不錯了,起碼靠背上的雲石是真的。爸媽,我去看看工地,我叫楊巡在那兒等我,你們先休息一下,中午再跟楊巡見面。”

外公連忙道:“我也要去。不看工地來這兒幹什麽?做事業的人啊,一定要從最細節的地方著手,不要怕苦,不要怕累,不要怕臟,不要坐在辦公室不肯下去。一定要自己親手掌握第一手資料,知道嗎?第一手,不能是二傳手,資料一個轉手就失真了,你拿不到一手資料,做不出最佳決策,你就完了。”

梁思申不予搭理,轉了話題,“外公,你可以把路上我讓你摘下的戒指戴上了。現在安全,不怕。”

“哦,對。你們等我一刻鐘。”

外公進去裏面收拾自己。外面梁家三口大眼瞪小眼,梁父揉揉耳朵,輕道:“怎麽那麽好精力啊,我一輩子恐怕都沒說過那麽多話。”

梁母皺眉道:“囡囡,等會兒你跟楊巡他們說一下,老外公老了,他說什麽,叫他們都別當真。”

梁思申道:“媽,你也去收拾一下,別讓外公搶去風頭,等下看著,外公出來可噱了。”

梁父梁母將信將疑去他們的標準間。梁思申等在客廳,等了好久,等到爸爸媽媽收拾得非常體面地進來,外公才姍姍開門出來。果然,頭頂幾根灰白頭發一齊向後梳得一絲不亂,一套深灰西裝,裏面就雪白襯衫和銀灰領帶,配的領帶夾和袖扣都是白金鑲鉆。而手腕戴的也是一只鑲著滿天星一般鉆石的手表,手指上則是一枚水頭十足的拇指蓋大翡翠戒指。果真是一望即知的大老板。

外公將手臂上的水貂毛領羊絨長大衣遞給女兒,道:“等會兒樓下出門前再給我穿上。這兒兩只鉆戒,你們兩個一人一只,別讓人說我女兒女婿連鉆戒都戴不起。送給你們。以前是我跟你媽戴的。”

梁思申一看,男式的方戒上面,鉆石足有小黃豆般大,果真是以前外婆在的時候看到過的。但外公這話難聽,梁父不便說什麽,還是梁母接了戒指,婉轉地道:“姆媽戴過的東西,爹爹還是留著做念心吧。我們這幾天跟著爹爹時候戴著,回去時候爹爹還是帶走的好。姆媽留下的東西不多。再說囡囡爸是公職人員,戴這些不方便。”

“我送你們的,有什麽不方便。拿著,我沒別的給你。”外公說著就腰背筆挺沒有一絲老相地先出去了。但是走到門口時候卻頓了一下,梁思申在後面朝天翻個眼白,搶上前去給外公開了門,外公這才出去。後面梁父梁母看著哭笑不得。怎麽美國住半個世紀了,還那麽多臭規矩。

楊巡是很想去賓館等梁思申的,可梁思申說沒法確定時間,他只好等在工地的臨時辦公室裏。

因是元旦,臨時辦公室外面的街上人頭攢動,相對而言,臨時辦公室和正在裝修外墻的的工地顯得冷落。尋建祥陪妻子逛街,陪著陪著不耐煩了,抱起孩子開小差,到楊巡的辦公室喝茶聊天。但楊巡沒時間跟他聊,楊巡一心兩用,一半的心關心著窗外,看梁思申來了沒,一半的心在手中的收支簡明明細表上。上回梁思申來查賬,楊巡旁邊看著都替她辛苦,而今工程進入白熱化,每個月光是單據就是厚厚一疊,梁思申哪兒查得過來,楊巡索性讓會計做個傻瓜都看得懂的簡單表格,把收支現金都放到表格上,讓誰看到都一目了然,比看賬本容易。楊巡小心,想在梁思申來前再看一下簡賬,對目前工程的總體趨勢再作一個回顧。不想看著看著便鉆進去了,一目了然的賬果然好,攤在桌上一起看,不知不覺就看出某種資金流向的趨勢。這個發現讓楊巡激動,不得不分出充滿等待的半顆心來深入挖掘這個趨勢。

反而是尋建祥沒事幹,三心兩意地管著女兒,兩眼一直看街上的熱鬧。忽然看到一輛豪華轎車劈人波斬人浪而至,恰恰停在商場門口開闊的廣場上面。然後,一個穿黑色長大衣女孩快速從駕駛位跳出,打開後面一扇車門。而又一個穿黑色長大衣的男子從副駕位置走出,也是順勢打開後面車門。於是,尋建祥看到後面兩扇車門分別鉆出一男一女,令他大笑的是,那兩個也是一水兒的黑色長大衣。四個人黑大衣的區別,只在長短差別十公分而已。他禁不住笑道:“操,梁家人走出來跟解放前黑幫似的。”

楊巡被提醒,連忙起身,大跨步迎出去。尋建祥也抱著女兒跟出去。

梁思申帶著父母外公來到已經結頂的商廈大樓面前,外公兩手叉腰上看下看,爸爸媽媽也是坐看右看。梁父趁機悄悄將戒指袖給梁母,梁母也知道丈夫驕傲,不肯受嗟來之食,就幫他收進包裏。梁父輕道:“一路看過來的商店,還是我們的外觀最氣派,你看對面那家,門面小眉小眼的,卻還把進門臺階弄得這麽高,學人民大會堂。”

“我看著也是我們囡囡的最好,但願我不是瘌痢頭兒子自中意,看看爹爹怎麽挑剔。”

梁父看看岳父大人,將“不出象牙”四個字硬生生咽進肚子裏。卻見兩個男子迎出來,一個高,一個中等偏矮。中等偏矮的這個看上去沈穩有力,不像傳說中練攤兒的個體戶,梁父就認定高的那個是楊巡。梁思申也看到尋建祥,笑嘻嘻跳過去幾步,嚷嚷著“大尋大尋”,湊近了摸尋寶寶的臉。“大尋,孩子都那麽大了,比夏天見的那次又大好多呢。”

楊巡與梁思申很是熟絡地打個簡單招呼,就直奔梁母,笑道:“伯母,歡迎大駕光臨。這位是梁伯父吧?我是楊巡。”楊巡閱人多矣,一看梁父就知道那是個有身份的。他伸出兩只手去握,心裏非常想弄清楚梁父究竟是做什麽的。

梁父意外楊巡是這麽一個人,伸出手並不敷衍地握了一下,道:“小楊好,百聞不如一見。辛苦你為了我們來看,還元旦加班。”

楊巡忙笑道:“工程一直趕工,沒有什麽元旦星期天的,早一天投入使用,早一天可以還貸。”

外公叉腰認真看了會兒,回身忽然發現,大家各忙各的,就他一個人沒人理,只有尋建祥的孩子兩眼圓圓好奇地看他。再看身後,卻是有幾個本來逛街的人百無聊賴地瞄上他們這一群看似有些異常的,很有為圍觀之勢。外公咳了一聲,卻不用中文,而是用英語問梁思申,“囡囡,為什麽這麽好的地段,只造一幢五層樓作罷?”

梁思申看看周圍有些圍觀的人,想到外公看起來並不是真悖,知道敏感話題用英語說。她因此也不隱瞞,用英語回答:“資金問題,我們先上裙樓,把黃金店面資源利用起來,未來再上辦公樓。”

外公點點頭,但道:“辦公樓本身也是資源,市中心立一幢高樓比任何廣告牌都有用。辦公樓出入的人流一半消費肯定就近貢獻給樓下商場。”

梁思申不肯再承認資金不足,便道:“從投資角度而言,上面的建築是不斷折舊的資產,而下面的地皮是不斷增值的資產,因此投資時候我們綜合計算的不是收入最大值,而是收益率最大值。從目前的市場來看,還不具備建造高層辦公樓的市場容量。”

外公卻不屑地道:“市場是可以培養的,你第一個造最好的辦公樓,你第一個發財。難為你在美國紐約看著大世面,來這兒沒法施展,說到底是個資金問題。”外公得意地看看梁思申神色不快,再得意地看看周圍圍觀者把他當作中心,這才得意地幹咳一聲,用中文道:“誰是這裏的經理?我們進去裏面看看。”

梁思申微笑著依然用英語道:“從來,資金永遠跟不上一個成長型企業擴張的步伐。要不然,現代資本社會不會有金融業的發展。但把資金不足掛在嘴上的人,不是別有所圖,便是固步自封。可是盲目融資大上項目而不考慮收益率的話,那就是資本社會的不合時宜者。”

外公經驗豐富,可是理論方面哪是混跡現代金融界的梁思申的對手,又加梁思申說話一點不給面子,不像他那些兒女們都對他唯唯諾諾,頓時一口氣噎住,大怒。梁父一直一眼關六,見此對妻子輕道:“你女兒讓你爸吃癟了。”

梁母連忙將臉扭向反方向,輕笑道:“我聽不懂他們說什麽。小楊,你穿那麽少不冷?年輕人火氣就是好。我們能進工地看看嗎?”梁父見了一笑,也扭過頭去當沒看見。

楊巡何等機靈,連忙道:“我們先去臨時辦公室,戴上安全帽再進去。這邊請。伯父伯母小心,這邊電纜坑還沒填實。”又走去攙住老外公,道:“外公看上去身體真好,尤其是這火氣,一點不輸我們年輕人,我在外面都站得有些冷了。外公我們進去裏面暖一下好不好?”

但外公並不領情,只是淡淡看了下楊巡,主動大方地伸手與楊巡握了一下,淡淡地否決楊巡的奉承:“你只穿一套西裝,手比我熱。”

梁思申一聽就笑,看外公很有氣派地轉身跟去辦公室,她在後面跟楊巡道:“誰是你外公?自找。叫伊王先生。”

梁思申因是在老頭子面前討了便宜,因此笑靨如花。楊巡毫不客氣地貪看,也沒心思叫屈,只笑嘻嘻地輕道:“你又沒告訴我你外公姓什麽。四個人都穿黑大衣,就你最好看。”

梁思申橫了楊巡一言,不理他,顧自進去,追上爸爸。她媽媽到底是不放心,留下來陪著外公慢走。尋建祥見此拉住楊巡,道了再見,悄悄離開。這一家人的氣派太大,他有些吃不消,還是避開為妙。

梁父對女兒笑道:“還確實有模有樣在做事。”

“爸爸以為我在搭積木啊。早說了楊巡是個很能辦事的人,吃苦耐勞,勤儉節約,還有……還有忘詞兒了。”她說著就嘻嘻笑出來,這些話好像還是從小學課本上學來。

梁父卻是微微搖頭,又回頭看了楊巡一眼,輕道:“沒那麽簡單。這個人深得很。”

梁思申聽著有些疑惑,她不覺得,她覺得楊巡是個熱情上進的年輕人,與她差不多,但比她更能吃苦。“爸爸,他才比我大一年,你別把人想得覆雜化。”

梁父看看女兒光滑年輕的臉,微笑道:“等下你去看看工地,我在辦公室看一下賬。”

梁思申見大家都走進來,只得用家鄉話道:“爸爸,不能這樣。合作首先要建立在信任基礎上,我自己按照約定有查賬就行,你別插手。”

梁父雖愛女兒,卻從不在原則性問題上退讓,他既然已經跟女兒打了招呼,就直接對跟進辦公室的楊巡道:“小楊,我不跟去工地看,麻煩你在現場照料他們。你們財務室在這兒嗎?我這個老會計進去坐坐。”

楊巡聽了有些奇怪,但是一對上梁父深不可測的眼睛,立刻清楚是怎麽回事,忙打開旁邊的一扇防盜門,引梁父進去,再打開文件櫃,打開電熱器,打開電燈,笑道:“伯父這兒休息會兒,這兒是所有憑證,我給伯父拿下來解解悶兒?”

梁思申無奈地看著那屋,無語,自己戴上帽子轉去工地。梁母看著這父女倆,心裏大致有數。父親要越權管女兒的事,女兒不讓管,別扭。外公也要跟上,梁母忙道:“爹爹別去,那兒路不好走,我們還是外面轉轉,看看這兒周圍環境。”

老頭子不肯,非得跟去看到一地狼藉,梁思申也只能跳來跳去地走,這才罷休,讓女兒陪著走出去外面轉。楊巡安頓好梁父,跑出來又跟梁母交代一下什麽路能走,怎麽走,這才回去工地。見梁思申已經順著樓梯準備上二樓,他忙跳躍著跟去。裏面好幾個管道工和電工正忙碌著,見來了不認識的人,都站著瞧。楊巡大聲招呼他們繼續幹活,自己追著梁思申上去,差十幾米遠的時候才道:“你跑那麽快幹什麽?”

“下面割管子的聲音很煩,我想樓上樓下結構差不多,還是上來看清靜。你怎麽來了?我自己看就行。”

“你第一次來,我不放心你。看看還行嗎?上個月還沒裝上玻璃的時候看著跟涼亭一樣,一裝上玻璃再看,就全不一樣了。現在誰見了都說洋氣,夠氣派。小心,別走太過去,那是自動扶梯口。”

梁思申探出腦袋看看上面,再看看下面,但說的是不相幹的話題,“楊巡,我爸職業病,仔細得過頭,你別在意。”

楊巡本來一點都沒在意,因為查賬是理所當然,沒想到梁思申反而向他道歉。他忙笑道:“什麽大事,這是應該的。只委屈你爸爸,看樣子他不是常做這種會計苦差使的人。只有自家父母才會這樣為我們操心。別跟你爸慪氣。”

“你怎麽知道我跟我爸慪氣了?才不會,我只是怕你敏感。我爸膨脹著呢,需要我媽和我聯手打壓。”

楊巡笑道:“其實你爸沒錯,錯的是你。如果你以後跟別人合作,千萬不要錢一扔就什麽都不管了,管了還怕是幹涉我的日常管理。我不清楚你們那邊是怎麽樣的,這邊拿了錢關門打狗的事多的是,做假帳,假報銷什麽的還算是小的,卷了錢消失的事都有。你說的財務交由第三方會計師事務所審計,那只是理論上保證財務制度的辦法。其實我要作假,跟他們串通就是,多的是辦法。你是太相信我了。”

梁思申聽得發楞,看著楊巡道:“第三方也作假?”

楊巡笑道:“還有很多辦法,你爸肯定知道,才會要求看賬,都正常得很。要按常理,你應該安插一個人在財務室,最好還是做出納,可以跟我互相牽制,那才是正確。你幸虧傻人有傻福,遇到我這麽個老實人。”

梁思申聽著心裏發毛,要是照楊巡這麽說,那麽爸爸短時間裏看賬其實也沒什麽用,如此說來,她的投資成敗,難道全維系在楊巡這個人的良心上?但她還是有些不置信地再問一句:“會計看不出管理者作假嗎?難道不會舉報嗎?”

“在這裏,從來是老板讓怎麽做就怎麽做,沒二話。你爸清楚。”

梁思申好好想了好一會兒,腦子都有些沒法轉彎,好不容易才道:“那麽說,楊巡,我現在全副身家都放在你手裏,我還有貸款也投入你手裏,那意味著我小命就是捏在你手裏了?”

楊巡微笑道:“通常情況下,是這樣。”

梁思申又是想了會兒,才道:“你好奸,我錢全進來了你才告訴我。你這也是關門打狗。”

“我最先哪知道你這麽傻啊,還以為你們那裏資本主義只有比我們更黑暗,你什麽都知道。以前我不是什麽都跟你商量嗎,你說起來頭頭是道,什麽提防風險分散風險的,我還以為假帳對你來說只是小兒科。”

梁思申無言以對,心說自己是真傻,“地球真危險,我要去火星。”

“你看你,不跟你說,我覺得瞞著你不是回事兒,跟你一說,又怕你擔心。我看你也別多想了,合作都這麽多天,我要卷錢逃走早逃了,不會等錢全變成水泥磚頭才忽然想起來你錢還在我手裏。放心吧,我要是敢怎麽樣,宋廠長先不會放過我。還有你爸。一個蕭某人都可以讓我坐牢,你要真拿我怎麽樣我怎麽逃得過。你相信我是講信用的人。”

梁思申想來想去,除了一聲“天哪”,說不出其他的。還有什麽可說的?反正是小命捏在楊巡手裏就是了。她看得到蕭總可能被日方玩弄,可看不到她會被楊巡捏在手裏,她還以為這兒的人跟她所處的國度一樣具有職業精神。她剛才還怕楊巡敏感呢,楊巡哪會敏感,處於絕對優勢的人有絕對好心情。

楊巡見梁思申那樣子是真的驚住了,而絕非假裝,心裏也是無比驚訝,他一直以為梁思申說什麽總有些感覺吧,沒想到……原來當時梁思申要求與他合資,還真是如宋運輝所言,是他撞大運。難怪上回就買斷工齡費爭論時候,他要求梁思申不要幹涉他在這兒的管理,梁思申立刻收口不說,看來那是他們那邊的規矩。但是楊巡看著梁思申不快,心裏不忍,忙道:“你是真的不用擔心,我不是那種亂來的人。不信你去問問宋廠長我這人是怎麽樣的。”

梁思申搖搖頭,想說,又沒話說,好久才道:“那就……托付給你了。謝謝。”

楊巡想說他那麽喜歡梁思申,哪裏舍得壞她的事,可是想了想又沒說,不想搞得就跟拿著梁思申的錢要挾梁思申的感情似的,不夠男人。他本來多的是花言巧語,可想來想去,這也可能惹梁思申生氣,那也可能惹梁思申懷疑,反而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兩個人默默站了好一會兒,梁思申才道:“你別管我,我心裏不舒服,我只是從小霸道,不喜歡被別人掌握主動權而已。可合作雙方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既是你掌握著主動權,也沒什麽,一樣的。”

楊巡道:“你以前跟我說過,合作雙方是平等的,即使你所占股份比我多,可是我們做事都得平等協商著辦。你尊重我,我怎麽可能對不起你。但現在說什麽都沒用,看以後吧。走,上去五樓看看,那兒與一到四樓都不一樣,以後準備做倉庫和辦公室。”

梁思申環視大廳,沒了剛開始時候的興致,覺得沒意思透頂。“算了,懶得上去,太冷了,還是回賓館捂著去。這兒你做得挺好。”

楊巡不由伸手攔住梁思申的去路,可想了半天,才道:“別太情緒化。社會上做事情,玩命的時候都有,這些小事算什麽。你回去想想辦法怎麽約束我,別我主動跟你說明情況你反而不高興。你可能還是太嬌了點,換作是我,拼死拼活都要爭回主動權,哪有說退就退的,甚至當面不開心都不會,就裝傻,還樂呵呵感謝對方提醒,不讓對方防著我。當然換作別人也不會提醒你。想開點,你這麽下去,你爸你外公會斬了我。”

“我外公才高興你欺負我,以前還逼得我高中畢業時候跟他打官司。”梁思申嘴上隨口說著,心裏卻是想著楊巡的話。她一向是不承認自己嬌氣的,總覺得自己很堅強。可現在楊巡這話說得很重,也很準,按說她確實不應該露出聲色來,可見她還是嫩了點,不夠江湖。

“你爸會斬我。我一看就知道你爸肯定做大官。”楊巡有些低聲下氣地逗梁思申說話。他還真擔心梁思申帶著臉色下去。他和梁思申兩個人之間的矛盾容易解決,只要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可要插上其他人,那就簡單問題覆雜化了。他有些後悔剛才跟梁思申說這些大實話,護住了梁父,卻犧牲了他自己。

“我爸不是什麽大官,只是省工行行長。我伯父他們,還有我伯母們的兄弟們才是大官,中央地方都有。放心了吧,我爸斬不了你。你就可著勁兒欺負我吧。”

楊巡悄悄引開話題,“老天,所以我說你是真傻,你放著這樣的爸爸,還那麽苦哈哈地自己在美國借錢,誰像你這樣傻?哎喲,你告訴我倒也罷了,這下我知道了,以後再辛辛苦苦找路子想辦法去銀行借錢時候心裏得沒勁透了。”

“這是職業道德問題,即使那是爸爸自己的錢,我也不能亂要。我可跟你把話說在前頭,你不能跟我爸訴苦換取他同情,讓他設法貸款給你。”

“我要訴也不會訴我的苦,我的苦跟你爸有啥相幹,要訴就訴你的苦。”

梁思申白了一眼,“我傻,我爸可不傻,哪會相信你這不相幹的人。說好,不許嘗試。”

楊巡不由感慨:“宋廠長還真是了解你我,難怪我問他打聽你爸到底做什麽的,他一直不肯告訴我。他知道你傻,不肯動用你爸的關系。他也知道我滑頭,再說我們受政策歧視貸款不容易,我肯定會想到走你爸那條捷徑。行,只要你開心,相信我,我答應你就是。就當你沒告訴我唄。唉,你幹嘛告訴我,害得我以後做夢都心癢。我們都是太相信對方,不該告訴的都告訴,弄得反而不上不下。”

梁思申明白楊巡想說的是什麽,看著他搖頭晃腦,心裏哭笑不得,“嘿”了一聲,走開幾步,一腳踢起一塊小木頭,正正兒地打中楊巡,她這才“哼”了一聲扭身去樓梯。雖說神色如常了,可是剛才楊巡跟她說的所謂國內常識,卻成了胸口的一團硬塊,放不下,又看來無法解決。

楊巡臉上雖然笑嘻嘻的,嘴裏也是蓮花朵朵,可是心下的硬塊只有比梁思申更多。看到梁思申一行四個時候還不怎麽在意,但是當看到梁父一來便直搗黃龍,而且還是違背梁思申的意願鉆進財務室,楊巡就知道來者不善。楊巡做事,那是無論如何不肯乖乖一五一十做賬納稅的,即便這是與梁思申兩個合資的企業,他也是要做些手腳。他可以自詡他做的都是良心事,但是梁父會怎麽看?梁思申可能會相信,也可能是不得不相信他做的是良心事,可是梁父可能相信嗎,或者說是梁父肯忍聲吞氣的相信嗎?而那些賬外賬、小金庫之類的東西,如果要解釋,那是說來話長,可問題是那些賬外賬之類東西解釋得清楚嗎?再有,有了那些賬外賬之後,梁父能相信合資企業的收益會是一個正確數字嗎?

楊巡只好搶先一步向梁思申坦白從寬,先爭取梁思申的諒解和理解,然後才能面對梁父的詢問。他很希望梁父是一個高高在上,已經久不接觸帳目的行政幹部,不懂企業的那些貓膩。不懂,光看賬面,那就跟梁思申一樣,無法懷疑。然後放他以後還是繼續憑良心做事。

但那希望比較渺茫,梁父既然一來就目標明確,那很可能事先早有計劃,甚至早有向別人咨詢中小型企業可能有的財務手腳。楊巡心裏忐忑不安,看到梁思申神色恢覆後,就希望梁思申趕緊下去臨時辦公室,以中斷梁父的看賬。但是偏偏這時梁思申又不下去了,四處東張西望的,五個樓層全部跑遍,還拿照相機足足拍了兩個膠卷。楊巡又不能催,只有提醒她已經到中飯時間,不好耽誤外公他們吃飯。但是梁思申還是耽擱到十二點才罷休,理由是宋運輝去火車站接人,火車十二點到站,本來就是約定十二點半吃中飯。

楊巡心說,離吃飯還有半個小時的時間,不知道梁父該怎麽拷問他。他與梁思申一起下去,梁思申沒就商場的現場提出什麽問題或建議,楊巡的心思也不在這邊。但讓楊巡意外的是,梁父看到他們進辦公室,就合上憑證結束查閱,關掉電熱器出財務室,看著手表說該回去準備吃飯了。楊巡無法從梁父臉上看出什麽,既沒有讚同也沒有苛責,這才是最讓楊巡感到心虛的。

楊巡開車跟著梁思申的別克來到賓館。他們四個去房間修整一下才去餐廳,而楊巡則是先到餐廳的大廳等候。其實這賓館他也不常來吃,貴。同樣的菜,外面便宜,而且量多。不同樣的菜,外面變化多端,不像賓館的菜幾年一個樣,菜單跟木乃伊一般。而且還總是訂不到包廂,有些客人不喜歡。但是梁思申等人看起來喜歡環境多過喜歡菜,他只能定賓館,想起這一餐即將有的花銷,他就心疼。可這些錢,不能不花,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沒多久梁思申便先進來,穿一件沒有袖子卻高領厚實的黑色粗毛衣,下面是白色長褲,又是非常出眾。楊巡心說她就不怕冷嗎,真會出花頭,可也看著真好看。梁思申披一大廳的眼光,輕輕坐到楊巡身邊,輕輕地問:“楊巡,我還有一個不明白。你說你原先不知道我傻,才沒跟我提起國內賬面還有這麽多作假的事。可上回初秋我回來看賬,你應該看出我跟你們的思維不同,可為什麽你選擇今天才告訴我?”

楊巡心下一沈,沒想到梁思申還在追思這個問題,看來即便是梁思申的這一關也不容易過。但他只是微笑地道:“我本來都不認為這是問題,今天看你對你爸態度不對,勸你時候才偶爾提起來,沒想到你看得這麽嚴重。”

梁思申看了楊巡會兒,對這個答案有些失望,感覺楊巡言不由衷,便拿來菜單翻閱,不再繼續話題,“我記得上回在這兒吃的一盤煎豆腐,真好吃。外公老頭牙齒不靈,也讓他吃這個。”

楊巡看向梁思申,忽然看到梁思申露在外面的雪白膀子上面有細細亮閃閃的粉粘著,顯得肌膚更加晶瑩如玉,不由呆住,心說真是妖精啊。梁思申見楊巡久久不搭話,回眸一看,見楊巡眼神直勾勾看著她手臂,她不喜歡這樣的眼神,只得幹咳一聲,道:“剛剛給宋老師打電話,說已經接上他姐夫,很快就到。”

楊巡被驚醒,忙忙地轉開眼,正好看到梁家三個上輩的人進來。都是很派頭的人物,尤其是王老先生,楊巡相信王老先生今天在商場門口繞一圈,肯定引起很多議論。他連忙站起來,轉到上位的位置,給雍容走近的王老先生拉椅子。外公坐下,客氣地拍拍楊巡的手,說聲“謝謝”。梁母坐到外公右側,梁思申就挪過去坐到媽媽身邊。外公看著梁思申道:“不怕冷啊。”

梁思申笑笑:“又不是出門。”擡眼看到宋運輝合著一個結實高大的胖子與一個幹癟憔悴的女子一起進來,這回輪到她站起來,剛坐下的梁父回頭一看,也站起來,甚至迎上去。楊巡看著心中感慨,這就是待遇。楊巡看著梁父一手與宋運輝相握,一手握住宋運輝的肩膀,非常客氣,非常熱情,他忙上去歡迎雷東寶和韋春紅。

宋運輝與梁父經常通話,可就是沒見面。這回見面都是覺得與心中想像相符。宋運輝見梁父開場這麽熱情,心裏非常開心,他是兩手握住梁父的手,寒暄得真誠。然後又把雷東寶夫婦介紹給梁父和走來的梁思申。梁父一看,差不多就是那種土霸王式的農民企業家。但看在宋運輝的份上,他對雷東寶和韋春紅也是很客氣。

雷東寶卻看著梁思申瞪眼,心說哪來穿得這麽妖怪的人。要不是宋運輝預先已經跟他說明梁思申是國外來的,他就要認為這個女孩有精神病。韋春紅卻是習慣性地微笑著,心想原來這就是楊巡心儀的女孩子,看起來楊巡確實有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嫌疑。

梁母見丈夫當仁不讓地把宋運輝引坐到他自己身邊,心想不能怠慢了宋運輝的姐夫,就挽起韋春紅的手,坐到她身邊來。可是韋春紅非要把這個位置讓給雷東寶,招呼雷東寶過來坐,她覺得雷東寶坐到宋運輝下首是受慢待。雷東寶卻無所謂,按下要讓位給他的宋運輝,大大咧咧坐在宋運輝的下首,不肯坐到韋春紅身邊去。這一些,這一桌其他人都看在眼裏,只有梁思申想都想不到還有這麽覆雜的心理活動,她既然沒法與媽媽坐一起,就退一個位置,坐在楊巡和韋春紅之間。

外公一直留心地看著新認識的三個人,只對宋運輝有些好感,對雷東寶和韋春紅,直接視為下等人。宋運輝聽梁父介紹,站起來與外公握手的時候,外公客氣地問:“宋先生是做什麽的?”

梁思申搶著用英語回答:“Mr.宋讀大學時候是我的老師,現在是一家國營大企業的廠長,這個廠覆蓋整個半島,規模相當大。Mr.宋一手創辦的這家企業,在我們投資者眼裏,是國內排得上號的優質資產,技術先進,產品高端。我們曾經熱切地想與之資金合作,可惜國家不批。”

宋運輝知道梁思申與外公的矛盾,因此沒有揭穿她的略微誇張,只是微笑地用普通話回答:“過獎了。”

外公沒想到年輕的宋運輝是這樣一個人,心想,難怪剛才他女婿親自起身迎接,估計是宋運輝身份重要。他讚許地道:“我這麽多年看下來,看到這個社會的技術更新越來越快,快得我們老頭子們越來越跟不上,只好眼睜睜地看著新領域被年輕人占領,錢都讓年輕人賺去。現在是你們年輕人的世界,沒辦法啦。”

梁思申並沒有意外,外公對外一直很正常,但是梁母在一邊意外了,還以為老頭子對宋運輝特別青眼。宋運輝則是客客氣氣地道:“我們年輕人有些不切實際的理想,希望通過我們的努力能讓我們國家追趕上西方發達國家的技術步伐,支撐我們奔跑的是對技術的熱愛。目前的結果比較讓人滿意,我們新研制的添加劑又能讓我們的產品邁上新的臺階,為國家掙得更多外匯。”

梁思申飛快看向外公,可惜外公只是誇獎年輕人愛上進,倒也沒說什麽。梁父梁母相對而笑。其他三個都沒聽出什麽,都覺得大家客氣得假惺惺,宋運輝真能扯,沒老頭子實在。

外公又問雷東寶:“這位先生做什麽的?”

雷東寶懶得搭理,他心煩著呢,恨不得趕緊來菜來飯快點吃好去醫院。還是宋運輝回答:“這位雷先生是一村之長,帶領全村千多人發家致富,辦起收益良好的村辦企業,目前產品是全省龍頭。”

外公好奇地問:“是不是報紙上說的鄉鎮企業?”

“是的。”宋運輝回答一句,就不再繼續,而是對楊巡道:“小楊,《公司法》已經通過,今年七月實施。到時估計你可以獨立註冊有限責任公司,不用再掛靠。你現在先想辦法把關系理順一下吧。”

楊巡奇道:“真的可以我一個人註冊一家公司了?”

宋運輝道:“好像不是,具體文件我還沒見到。”

梁父道:“一個人不行,有規定人數的限制,不過我們看著也不是難解決的問題,可以把家裏父母兄弟拉來,每個名下登記極少部分的股份也行,與一個人登記沒差多少。”

楊巡忙急著問:“梁伯父,那我以後可以憑自己註冊的獨立公司去銀行貸款嗎?銀行對我們的貸款會不會政策放寬一點?”

梁父微笑道:“《公司法》都才表決通過,相關配套還得再等一等。不過對私企的政策,估計即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