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部 1993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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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還有,他們將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床單拋出去,落到床上就基本不用再拉扯了,這都需要招式。比如餐廳的服務,從哪兒上菜,怎麽換骨盆,我基本上……在國內的三星飯店很少享受過這樣的規範服務,只有合資的,或者有國外公司管理的賓館才有。把一個從來連賓館門都沒進過的孩子培養成合格服務員,而且還得是在你們市目前只有三星級賓館的前提下培養四星級服務人員,估計得送到上海來了。你想,這筆費用支出會有多少。肯定不菲,必須列入預算。”

楊巡想了想,道:“是啊,我都得培訓。不然下面人做得好不好,我看了也不知道。”

“這方面,我建議你找專業人士,出高工資聘請。我看你在工資支出那一欄裏,預算的支出偏小。加個零都不為多。”說著,梁思申不由分說,就在楊巡所做報告上面,出手添了個零。“你也已經在預算裏考慮到未來一年兩年建築成本和人力成本的增加。現在再看看這些數字,你覺得自己的實力夠造起一座四星級賓館嗎?我怎麽總覺得資金不是存在缺口,而是根本性的不足?”

楊巡沒豪言壯語地回答沒問題,而是拿起報告皺眉沈思。原先這份報告出來,他已經在為籌資犯愁。賓館,畢竟不是貿易市場,那些高級奢華的部分無法省略。這一顆一顆的星分出的級別,在星級賓館評定標準裏,那是有絕對的硬杠子,他問旅游局的人看過。現在的數據,這也沒法省,那也沒法省,又被梁思申一說,新添巨額費用。再加上,如果蕭某的那塊地真的被他吃來的話,支出又將超出預算多多。

梁思申見此,善意提醒,“千萬不要冒進,這個項目是需要巨額投入的項目,而且是中途萬一資金跟不上,已有部分一無用處的項目。”

楊巡沒看梁思申,擺擺手阻止梁思申說下去,也終於忍不住摸出香煙來點上。梁思申想了想,摸出包裏的計算器推到楊巡面前。楊巡見此,沖梁思申一笑示意,抓走計算器。這個笑,全然沒有楊巡平時笑的樣子,倒是很有職業精神的虛假的笑。梁思申也忍不住為自己的這個發現而笑,第一次見到楊巡的時候,只覺得他象老鼠,現在真是一日千裏,變化大了。她不去打擾楊巡,將那些數據在心裏大致心算,可以相見,楊巡的資金缺口太大。她想到一些替代方案,或者說是循序漸進的方案,但不清楚國內可不可以這麽做,安全等方面有無保障,因此暫時不說。

楊巡幾乎是燃盡一支煙,這才從椅背上直起身,將報告又平攤到桌面上,對梁思申道:“你聽聽,我有兩個打算。第一個打算,如果能吃下蕭的地,我現在的資金預算只夠造起一家商場和賓館主樓的殼子。我可以讓出一年租金,讓租我場地開商場的租戶自己裝潢商場。以後,反正已經豎起來的大樓不會有建築安全問題,可以籌集資金慢慢裝修。考慮到九二年一年以來物價的飛漲,還有我那兩家市場的評估價越來越高,我懷疑我造好的大樓也會升值。我只要把一部分先盤活,派上用場,說明我的項目是活的,就能拿這大樓貸款去。第二個打算,如果沒有吃下蕭的地,其實反而麻煩。我在別處任何地方都沒法把底層的房子盤成店面。這個項目,可能真得因為資金原因推遲了。不過我有個想法,我可以找錢多的國營單位合資,旅游局的倒是想跟我合一下,可惜他們沒錢,但我可能還是會要他們加一股,這樣以後評定星級酒店時候就是自己人評自己人。我還可以找誰呢?除籌到這些錢,還有,他們最好有很多外國客人……”

楊巡說到後來,其實已經忘了對面的梁思申不是他自己弟弟,有些不成熟的話說出來未必合適。他自顧自地皺著眉頭,嘀嘀咕咕將腦袋裏所有想法一股腦兒地倒出來。梁思申坐在對面,繼上回銀河賓館初見之後,再次見識楊巡迅速發散的高效思維。而當年至今電器建材市場成功的事實證明,楊巡當年的思考完全有效。梁思申默默聽著,漸漸認真起來,將談話記錄到紙上,等楊巡說完,她都已經記了滿滿兩張紙。

楊巡說著說著,忽然擡頭發現梁思申沒有任何反應,卻是拿著寫滿英文字母的兩張紙靠到椅背上思考。楊巡一時也不知道梁思申這是什麽意思,估計她是聽煩了他沒有頭緒的說話,可人家素質高,有禮貌,不肯出言打斷他胡言亂語,幹脆不理他。楊巡挺沮喪的,有意大聲嘀咕了一句,“看來,只夠造家三星級的。”

梁思申被楊巡忽然的大聲驚了一下,擡眼看楊巡一臉郁悶,道:“那還不如不造。如果能拿下蕭的地皮,不如索性商場上面造辦公樓,省心。”

“是啊,我就是想造四星,我想死了要造四星。”楊巡實在忍不住,忘形地做了一個擴胸動作,咬牙切齒地道:“事在人為,不信造不起來。前一陣在上海參觀四星級賓館,有一家賓館進去就有四條很漂亮的大理石柱子,一問,用的全是意大利進口的花崗石,一條柱子得一百萬。燒錢嗎?燒!可燒得值嗎?值!一看就是派頭。回頭再看三星級的,看不上眼了,什麽印度紅花崗石也拿來做地板,鋪的地毯沒彈性,全不是回事。你想,這樣一家四星的豎起來,起碼十年裏面,市裏沒一家能趕得上的。現在開發區發展得那麽好,外商投資來得那麽多,以後只有更多,你看,換你兩年後來,看見我的賓館,你還肯住原來那家三星的嗎?”

梁思申聽著楊巡近乎慷慨激昂的發言,不由笑了,這話說得好像兩年後賓館肯定造起來似的。“我肯定住你家四星的。”梁思申一本正經地說。

楊巡也笑了,不好意思地道:“野鴨還沒打來,嘿嘿……啊,都幾點了,吃中飯去。”

梁思申收起自己記錄的資料,拿起楊巡給她報告,問一下,也收進自己包裏。去餐廳路上,梁思申忽然問起,“還準備掛名中外合資嗎?”

楊巡笑道:“當然想,掛個中外合資的牌頭,別說政府看見我親熱,就是招工都比國營企業有優勢,我還問過銀行,銀行不肯貸給我這個個體戶,卻肯貸款給合資公司。你說我現在掛名是村集體性質,其實是個體戶,想找個好一點的會計,人家都還吊著賣,外地人更不肯來,說是沒法辦戶口。這要是合資的話,那些人得打破頭走後門讓我招。啊呀,我又想到一個省錢辦法,你說,我每個部門都花大錢招老手來,放到職高去,給我定點培養一群小姑娘出來,那培訓費不是省下一大半來了?我只要打著中外合資的名頭,又給職高解決分配,那些職高看見我還不親死?梁小姐,你只要答應給我掛名,我也跟付小雷家村掛靠管理費一樣,付你管理費。”

梁思申笑道:“看來我得吊著賣,管理費比例提高。”

楊巡也跟著笑,他聽出梁思申松口,有答應給掛名的意思了。“你的管理費肯定高,我還得請你經常出來晃晃呢。還有,以後你來,住宿吃飯一條龍全免。”

梁思申嘻嘻地笑,但直到在餐桌邊坐下,才道:“再給我幾天思考。你也回去想辦法咨詢一下我這個洋個體,與你這個土個體的合資,政策上有些什麽要求,有沒有我接受不了,無法做到的內容。我也回頭經過香港時候查詢一下,從香港投資有沒有什麽特殊要求。”

楊巡聽著這話,忽然覺得一只耳朵在跳。心裏想到,只是掛名,梁思申何須做得如此周密?

然後,楊巡便聽了一頓飯的天方夜譚。梁思申告訴他,她天南海北旅游接觸到的各色風情的高級飯店,那種奢華精致,真不是什麽一百萬一根的花崗石柱子能撐得起來的。但有些精致,梁思申明顯留意到,楊巡是無法體會其中妙處的,楊巡更中意揮金如土的奢侈,比如意大利的金馬桶之類的噱頭。因此,梁思申心中揣測,楊巡肯幹加苦幹,是個做事情的人,可是,會不會最終搞出來的是個奢華元素堆積得如鬧哄哄亂糟糟若集貿市場的怪胎?以楊巡的眼光,能不能合理有效地選擇專業人才?她覺得,這才是楊巡四星級計劃中最大的疑問。

因此,對於後面楊巡不斷放出的合資善意,她始終守口如瓶,她絕不打無把握的仗。不過,她願意幫忙,借名字給楊巡,做一個假合資。

楊巡卻是始終摸不透梁思申的心意,感覺這女人真是出乎意料的難搞。可問題是,自從他富起來後,見多的是女孩子臊眉搭眼往前湊的,尤其是現在西裝筆挺,大哥大包小巧,還有汽車一輛,連挺稀罕的女大學生也向他低頭,他總能一眼看透那些女孩的用心。唯有梁思申,妖精一樣的狡猾,看似簡單直爽,可總是難以掌握。他想,這肯定與梁思申是國外長大有關,見多識廣。

但無論如何,梁思申只要肯借外商的牌子給他用,他已經無限感激了。他一個個體戶辦的公司,如果能憑此躋身中外合資的行列,那無疑是鯉魚跳過龍門式的身份飛躍。不說別的,他即使是買車,都可以少交一大筆的稅,車頭掛上一塊噱頭的黑牌照。

梁思申吃完中飯就走了,楊巡其實很想留住梁思申多說說話,可是沒門,他再好的口才,見了梁思申也露怯。他只好又找出去,有的放矢地看上海的那些豪華賓館。

梁思申回到自己嶄新的別墅,站院子裏看看稀稀落落的綠化,實在是還看不出好來,卻見李力別墅門口有人進進出出地搬運東西,她走過去看,見李力正站在屋子中央指揮大家搬桌子挪椅子拉彩燈,喜氣洋洋好不熱鬧。梁思申見李力沒看到她,就走過去打個招呼,說上幾句,為了陪宋引看演出請一小段時間的假,才走開。李力今天請的還有幾個是住別墅區沒回家的老外住戶,他其實很想問問梁思申國外原汁原味新年晚會的場面布置和晚會程序,可一想到梁思申屋裏那些在他看來心思用到極致的擺設,又閉嘴了。他倒不是怕眼光有限被梁思申嘲笑,那是客觀因素受限,沒辦法,而是怕問了卻做不到,被梁思申看死。

梁思申從李力家出來,卻欲哭無淚。心頭出血啊,她從美國特特意意背來的一身行頭,看來今晚用不上。李力家沒有中央取暖設備,估計晚上就算是人多人氣足,也不可能熱到哪兒去,她怎可能穿一身晚裝出席。當初裝潢之前的采購,她提供選項,可梁大和李力都沒選擇中央空調,她都不知道這些人是什麽考慮。媽媽也是對中央空調千般不滿,說是耗電太過,看在怕女兒凍著的份上才咬緊牙關地用。可出門時候,關空調比關門還積極。梁思申有些不能理解媽媽梁大李力他們的想法,他們又不是用不起。

進到自家別墅,撲面的暖香,梁思申心說,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暖。

正好宋引睡了午覺下來,梁母搬出一堆給宋引買的衣服,三個人歡天喜地換著試,把宋引高興得不得了。自從宋運輝坐正廠長大位之後,宋家家境改良,可畢竟沒梁思申那樣的大手大腳,梁母又是個手頭散漫的,再說梁家也是有心報恩,因此宋引有知以來,還是第一次一下買那麽多衣服玩具。她都還是抱著個新買大熊貓睡覺的,別提多開心。

梁母一向眼光挑剔,梁思申小時候的衣服,她都不願買街上的,而是自己照著上海買來的裁剪書做,現在給宋引買的衣服,梁思申看著都覺得好。梁思申一高興,撲上樓去,把本來準備給晚上用的晚裝穿下來,給媽媽看。梁母一看,“噢喲”一聲,兩眼閃亮。原來是一件太陽黃的曳地長裙,只一根吊帶繞過頸子吊住,襯著雪白雙臂和雪白半截玉背,梁思申從樓上下來時,當真是搖曳生姿,步步生蓮,只是梁母有些不好意思看女兒前面開得極深的大V領。反而是小小宋引還挺封建,吐著舌頭刮臉羞羞。梁思申學著模特兒扭來扭去,一口一聲“好看嗎,好看嗎”。梁母笑說,好看是好看,就是穿不出去。宋引卻說好看,可是真流氓。弄得梁家母女哭笑不得。

梁思申笑著刮宋引鼻子,“小封建,我小時候還想學女特務呢,可比你開放多了。”又攤開手,露出一把化妝品來,“看,還沒完,你們看我徹底改變風格。”

梁母和宋引眼花繚亂地看著梁思申拿不知什麽粉硬是把雪白皮膚弄成閃著細細金光的太陽棕,一頭卷發飛瀑而下,兩只眼睛畫得如煙熏似的,一張嘴唇卻如粉紅蜜桃。再配上累累垂垂的萊茵石手串,碩大萊茵石耳環,再看,果然味道全變。如果說妝前的模樣是優雅的天鵝,那麽妝後的模樣雖然依然優雅,可是充滿野性的張力,猶如蓄勢待發的優雅的豹,與被拳擊練得圓潤彈性的雙臂相得益彰。這回,梁思申則是跳起來,問媽媽怎麽樣。

宋引說,還是剛才好看。梁母卻看著女兒低低聲念,“阿彌陀佛,幸虧李力家沒暖氣。”心說宋引當然不會覺得好看了,這打扮,那是狩獵用的,狩獵異性專用,梁母都不好意思多看女兒。可還是忍不住問:“囡囡,你在美國就這麽穿?不怕……不好意思?”

梁思申一聽就明白媽媽的意思,哈哈大笑,笑得梁母也跟著笑起來,女兒這樣子太快活了。可正好這時候門鈴響,梁母一聽,就恨不得沖上前去,掩在女兒身前,做英雄保鏢狀。可女兒早快她一步開了門。

進來的是端一只大紙箱的梁大,一進來見大廳有小嬸和一個女孩,順著小嬸眼光才看到門後露出一只頭的梁思申,他也沒看清,就道:“小七你鬼鬼祟祟躲門後幹嘛。小嬸,我拿來一些水果,小叔怕你們倆沒車子,偷懶不肯拎水果回家,索性不吃……”梁大忽然看到梁思申從門後出來,頓時目瞪口呆,話都說不利索了,“小……小七,你幹嘛……”

“梁大,向後轉,背對小七。”梁母忍不住發話,不許梁大看女兒,堂兄妹也不行。到底美國是美國,中國是中國,國情不一樣。

梁思申看梁大果然乖乖轉過背去,不由得哈哈大笑,笑得打跌。梁大嘀咕道:“笑什麽,你晚上敢穿出來?看不凍死你。”

“所以我遺憾死了,只好穿給媽看。大哥,哎,你們晚上會穿什麽?我學著點,省得媽不放心。”

“男的都是西裝,你想女的能穿什麽,這麽冷的天,反正下面是裙子就行。小嬸,下午要用車嗎?要不要我把車留下?”

“小七要去看音樂會……”

“媽,這種小事別占著老大的車,我自己打電話叫車。容易記呢,讓你撥四個零,2580000。”

“要不……梁大你晚上沒事吧,陪小七一起去,我一聽太重的音樂就偏頭痛。”

“沒辦法,小嬸,我有事。這個……小姑娘是誰?”梁大終於忍不住問出來,心中好奇得要命。

“我小師妹。老大,你回吧,看你怪不自然的,你怎麽也這麽封建呢。”

“我怕小嬸剝我皮。那我走了,小嬸再見,小七,晚上穿好看點,我得顯擺顯擺你。再見。”

“唔,等等,蕭然這人跟李力好像挺不錯,一起來找過我,你認識他?”

梁大想都沒想,就道:“他跟李力關系好,我不喜歡他,這人做事太草菅人命。小七,你也少惹這種人,不過量他也不敢對你怎麽樣。”

“對了,就是草菅人命,老大你明察秋毫,蕭這種人是衣冠禽獸。我跟他接觸幾次,若不是最後擺出梁家,他囂張得很。謝謝你,晚上不會給你丟臉。你那個性格女朋友到場嗎?”

“不到,她不適合那場合。”梁大出去時候,還是忍不住看了梁思申一眼,“小七,你這樣子,李力看了得出鼻血。”

等梁大走後,梁母才道:“梁大還算正派,女朋友護得緊呢。”

“可李力太覆雜,梁大不知道會不會吃虧。”

“放心,李力只要是個心中有數的人,不敢讓梁大太吃虧,梁大舅舅放不過他。囡囡,要不,我們搭配你晚上的衣服?”梁母對此事也是熱衷得緊。

“麻煩大了,我還真沒帶著那樣的衣服來。”但說歸說,母女倆抱起宋引一起上去,三個女人一頭紮進梁思申的衣服堆,梁母感慨,難怪要帶上那麽多箱子,全是衣服。梁母又想,以前回家沒帶那麽多,這回怎麽反常,難道是……女為悅己者容?為李力?還需要悅李力嗎,簡直是手到擒來。

梁思申獨自帶穿著新衣服的宋引出門去聽音樂會,原以為帶小孩子聽音樂會是一件苦差,得時刻留意關註小孩子的嘴,別制造出噪音。沒料到,宋引卻對臺上演奏的音樂熟悉得很,聽高興了還跟著哼哼兩句,手舞足蹈。梁思申本來想聽到半場就走的,料定宋引不會有耐心,見此,當然奉陪到底。中場休息時候,她耐心問宋引怎麽熟悉的這些音樂,一問才知,原來是宋運輝只要在家時候就放著音樂,早上送宋引上學去車上也放,宋引從小耳熟能詳。一家子就只有他們爺倆愛聽吱吱嘎嘎的外國音樂。梁思申似乎還記得小時候她說起音樂來,宋老師全然不懂的樣子,沒想到現在連他女兒都懂,宋老師這個人,可真是非人的刻苦。也可見,宋老師對女兒培養的意圖,肯定那個宋師母插不上手。

因此,聽足全場,帶興奮得嘰嘰喳喳的宋引回家,梁思申換裝出現在李力家晚會現場的時候,已經挺晚。

梁母原以為女兒起碼得過了半夜才回來,她留下門,打算著先上樓去睡覺,明天丈夫一早就會趕來呢。沒想到她才上樓梯,卻聽門被打開,竟是女兒與梁大一起回來。梁母驚了,認定出什麽事,急忙下樓,卻正好聽女兒問梁大:“你們究竟是什麽聚會?為什麽會有大麻味道?”

梁大一聽驚住:“你說什麽?你有沒有搞錯?”梁母都驚住,大麻?

梁思申正色道:“我進門聞到大麻味道,跟人說幾句要緊話就裝肚子痛出來了。不願跟這種人混搭,也不想傷了晚會主人。”正好聽到外面有腳步聲趕來,梁思申忙道:“說我進衛生間了。”便鉆進一樓衛生間裏面。外面梁大和梁母都是被梁思申這幾句話震住,釘在當地沒法動彈,直至門鈴響了好幾遍,梁大才過去開門,將晚會主人李力迎入房間。但梁家人都不約而同不提梁思申的話,敷衍了李力,將李力硬送回去晚會。

一會兒等梁思申出來,梁大才低聲問:“小七你確信不會搞錯?”

“我中學就知道這玩意兒。你回去看看誰有區別於醉酒的迷幻狀興奮的,以後離那人遠點,去吧,好好玩。”

梁大沒走,抓住梁思申問了好些常識性問題才走。梁思申等門關上,就對媽媽道:“媽,我真厭惡。”

梁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卻是恩怨分明地道:“別讓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你不能把全部人都厭惡上。梁大和李力兩個,我看就不是那樣的人。”

“對,包括蕭然都不是,雖然我不知道是誰。但李力的朋友中,一個蕭然不夠,現在又是那麽個鬼,所以我選擇退出,道不同不相為謀。”

梁母這才明白女兒為什麽反應如此激烈了,原來有對李力失望的情緒摻雜在裏面。再想女兒下午試裝時候的遺憾,原來她對李力是抱一定期待的。“李力是李力,他未必知道他的晚會上還有這麽一出……”

“可他知道蕭的為人。我進去就找蕭,提醒他投入市一機的資金必須屬實,不能是虛假註資,否則合資合同可告無效。蕭當時挺頭痛的樣子,可還是與李力一起彈冠相慶,說當時幸好大家商議了好辦法,沒做傻事,沒在市中心拿地時候拿出太多錢,否則現在錢讓那地占著,註資市一機就有大問題了。媽媽,你看,他們是一丘之貉,我看到過蕭轉一個身是什麽面目,李力還不是一樣?他們堂而皇之地做壞事,還面有得色。真無恥。”

梁母心說,原來不僅是對李力失望,“唉,又回到這一問題了。走,上去睡覺。這事兒我們誰也說不清。”

梁思申憤憤地上去睡覺,心中則是更能體會到楊巡當初受蕭然逼迫時候,那麽一個已經擁有兩家市場的個體戶卻是那麽的渺小。一個殫精竭慮做出來的美好計劃,敵不過蕭然等人一枚骯臟手指的稍稍撥弄。一個個體戶究竟需要面對多少的不平等,她數不過來。

不遠還有晚會音樂穿越墻壁,傳入梁思申的耳朵。那聲音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梁思申不承認媽媽所言,自己也來自那個世界。不,她是靠自己的能力學識立足於她的世界,而非那個世界。

這一個新年,梁思申難得不是在孤寂中度過,可是心情卻是不佳。

但是與來上海一起過元旦的爸爸說起,她有投資給楊巡的打算,卻被爸爸否定了。爸爸與媽媽又有不同,爸爸能以何年何月何地發生的實際事例,來說明個體私營戶的信用低下。大如眾所周知的三角債的成因,小如處處可見的短斤缺兩,以及爸爸所在銀行貸款時候對個體戶的考慮。爸爸說,國營集體企業出問題,可以層層向上級主管部門反應,而平常,上級主管部門也是層層監督國營集體企業的發展,因此可靠。可是個體戶出問題,他一逃了之,你往哪兒找,找誰,讓你找到了,也是要錢沒有,要命一條,你難道一輩子盯著他?

爸爸的話都是有理,可是梁思申聽著總覺得似是而非。她終於想到一個問題,她所在的美國,如果較真起來,不也基本上是個體戶的天下嗎?美國的個體戶都好好的,沒惹事,依法發展企業,依法獲取社會資源。為什麽到了中國卻不行了呢?

於是爸爸又拋出無數例子說明,便是連小小的宋引都能說出,個體戶不好,個體戶會騙秤。經過一個上午的教育,梁思申終於明白一個道理,中國的個體戶與美國個體戶的生存環境不同,中國的個體戶猶如熱帶雨林中匍匐在植被最底層的植物,雖然在爭陽光爭雨露之中培養出頑強,可也在慘烈的爭奪戰中造成扭曲。梁思申想到在南美雨林中見過的那寄生在大樹上吸血的藤,想到那絞殺大樹的榕,想到豬籠草之類充滿誘惑的陷阱,還有充滿毒液長滿惡刺的種種,人類和植物,哪個都逃不脫生存環境的漂染。

真失望,祖國竟然不是想象中的美好。

等第二天收拾了小宋引的東西,交給楊巡帶回去,梁思申跟楊巡說了蕭然在原新華書店那塊地上本來就沒多少投入,因此也不會考慮賣出那麽一塊寶地籌資,楊巡神色黯然許多。回頭宋引跟著楊巡到家。宋運輝風塵仆仆趕回家裏,見女兒已經到家,就打電話給梁思申道謝。梁思申不由得問起,如果註資給楊巡這樣的個體戶,需不需要留意人品風險。

宋運輝一時很難回答,從個體戶這一團體的總體性來看,信譽並不好。但楊巡這人他熟悉,按說……可是,宋運輝又一想,楊巡以前在東北的敗落就是賣劣質貨,楊巡的信譽究竟能有多少成色,還真難說。宋運輝很難回答,於是問準備就什麽項目註資,待得了解到是就四星級賓館項目註資,宋運輝這才否定了。他不便質疑楊巡的信譽,但是楊巡見識方面的欠缺是明擺著的,並不是楊巡沒有見多識廣,而是楊巡缺乏見識辨認高端的自身素質基礎。他把自己的懷疑告訴梁思申,而他的懷疑,正好與梁思申對楊巡的認識一拍即合。

因爸爸對個體戶的認識,和宋運輝對楊巡本人的認識,梁思申收回原先因看不慣蕭然囂張,有些賭氣的投資想法,轉而死心塌地只給楊巡外商名號方面提供幫助。

楊巡帶著梁思申的許諾回到家裏,雖然興奮於終於啃下一個硬骨頭,爭取來金光閃閃的外商頭銜。可是,這一趟上海之行下來,四星級賓館建造更大的問題又擺到他的面前:資金,又翻倍了的資金預算。

如果說原先他的資金實力,加上與人的合作,他還可以占據大頭的話,那麽現在看來,他自有資金實力,只有再加銀行貸款,才能與合作人平分秋色。可是,出資那麽多的合作人,必然也是實力雄厚的,說話響亮的,人家能同意在項目中屈居老二嗎?

看上去不可能,可楊巡既然認準了,就不肯放手。天下哪裏那麽多不可能的事,他這身份,辦那麽大兩個市場,照理也不可能呢,可他不是變通變通都做到了嗎?可見事在人為,大活人不能讓什麽原則什麽規矩的憋死,大活人總能把不可能變為可能。

於是楊巡開始到處找人吃飯談合作。可大夥兒都被他吹得對項目發生興趣,卻對他這樣一個個體戶牌子的合夥人沒有興趣。一圈兒游說下來,無果。但等楊巡因著春節請客送禮的關頭展開第二輪游說,富裕的紡織局領導卻對楊巡說,造四星級賓館的設想很好,紡織局準備把原先的三星級計劃上升為四星,但紡織局打算自己造,自己掌握主動權。人家紡織局領導推心置腹的話讓楊巡生不起氣來,明明紡織局有錢,卻還要與一個實力不夠的個體戶合作,這不是明擺著告訴別人這裏面有貓膩嗎,這不是明擺著與自己的大好前途開玩笑嗎。

楊巡一時灰溜溜的,是啊,有實力的比如紡織局,不屑跟他合作,沒實力的旅游局,他不屑合作,這事兒還真是有些犯難。如果只是以前預算的那個缺口,他還可以東拼西湊找幾家小的,湊齊數字,可是,現在顯然不行。他也知道,合作的人太多,又太有實力的話,影響他的控制權。他如果沒有控制權,還做什麽四星級,給人賣命啊,不幹。

計劃不順,楊旭心裏挺惱火。而偏偏此時,從外辦的朋友那兒得知,蕭然的合作計劃卻是順利推進,外商與之已經進入實質性會談。楊巡實在是心有不甘,找到國托老總密晤。不過也是不出所料,國托老總連說不敢,說風險太大,他怕坐牢。國托老總還以老友身份勸說楊巡,不要好高騖遠,做幾倍於自己實力的事。楊巡聽得悻悻的,可看樣子,似乎真的得把這項目放棄了。

但楊巡即使情緒再低落,也得出力為宋運輝春節探望雷東寶的事打前站。這當兒,楊連楊邐兩個都已經放寒假回來,如今他們都已經不回老家,而是聚集到大哥周圍。楊巡已經讓楊速出力買了一間三室一廳的房子,平常他是沒空裝修的,都是楊速自己買材料找人工,尋建祥也是常來幫忙。好在他們近水樓臺先得月,找齊材料人工倒是不會出岔。只是楊巡聽楊速說,現在物價漲得快,市場上好東西人們還搶購,搶去回家存著。楊巡倒是不以為然,他們現在用的都還是媽幾年前搶購來的臉盆熱水瓶,毛巾也是至今還沒用完,花色造型全已過時。可是那樣動腦筋搶購,才得來一些些的蠅頭小利,還不如多動動腦筋在賺錢上。物價上漲,賺錢只有更容易。

但是楊巡覺得奇怪,有錢買臉盆熱水瓶,還有電視機錄像機倒也罷了,怎麽也有人買建材回去藏著?真是錢多了沒處使了嗎?看他轄下的食品小商品市場也是一樣,雖說是年關,可出貨量也是高得驚人。馬大嫂們一個個驚呼著錢不夠用,錢不值錢,可又一個個不要錢似地往家裏搬吃的用的。楊巡也是在下面的壓力下,漲了一次工資。但是買木料瓷磚回家,不會是無的放矢吧。

楊巡讓楊速在建材市場逮人提問。楊連和楊邐都拿這當社會實踐作業來做,眼睛亮晶晶的很是熱衷。楊巡倒是反而奇怪了,這有什麽可熱衷的。

宋運輝春節時候,好歹還是帶上妻女,去了金州總廠丈人家過年。與以往不同,這回他即使想做個樣子下廚,程母都不許了,幫忙也不要。程家上下都對他客氣得煥然一新。程家主力去年退休,如今立刻門可羅雀,因此,宋運輝在程家所受待遇更是突出體現。

但宋運輝只在程家吃了一頓年夜飯,和兩頓初一初二的早飯。其餘的飯,都是輪流在別家吃的。初一中午,他和岳父一起上樓給水書記拜年,只有他被水書記留下與水書記一家吃了一頓,他堅持下廚做一只糖醋排骨,水書記笑瞇瞇地也沒攔著,但上菜時候吃了第一口,還痛快地叫了一聲“好”。一直地,水書記說宋運輝是他編外孩子,是最繼承他實幹精神的門生,反而說得水書記的兒子回頭偷偷做鬼臉。

水書記消息靈通,居然也知道他這回引資的失敗。水書記真心誠意地告誡宋運輝,即便是年輕人的思想已經走在前面,可有些原則性的底線還是不能碰,還得顧慮到上面領導的接受度,不能自以為是。水書記建議宋運輝不能光顧著悶頭做事,要錢要政策才去部裏,而是應該有的放矢地展開有利於自己的游說,在系統雜志上通過其他人投稿形成一股討論思潮,發動兄弟企業一起提高認識,以向上級機關施壓,這才是辦事正道。

水書記在送別宋運輝的時候,很是語重心長地告誡宋運輝,如今該是大幅度減少放在工程技術方面的時間,而向行政管理全面過渡了。水書記也拿閔廠長的例子教育宋運輝,閔現在也是放棄原先專長的生產那一片,改向全面發展。這是作為主要領導者的必經之路。

宋運輝帶著水書記的告誡,下一站來到閔廠長家拜年。與閔,現在已經談笑無忌。宋運輝雖然嚴肅,閔卻比他更無味,閔反而還被宋運輝揪住調笑。兩個人湊到一起,沒別的話,就是一個主題,“找錢”,與個體戶楊巡的主題一模一樣。閔倒也直爽,他也讚同這回上級否決宋運輝的籌資計劃。宋運輝小小惱了一下,說他思想還不如水書記開放。接下來便強行灌輸自己的融資思路給閔。這一說,說來話長,閔聽出了興趣,於是,兩人從客廳關進書房,從書房說到餐桌,閔夫人在外面婉言謝絕了其他非重要來客。於是初一的晚餐就在閔家吃了。

宋運輝冷眼旁觀,看得出如今閔家風水輪流轉,閔廠長在家做了老大,夫人家來人對閔也恭恭敬敬。而閔的夫人,臉上顯然是已經看不出什麽丈夫出軌的傷痛痕跡,一直熟絡大方地幫助丈夫招呼絡繹不絕上門拜年的客人。雖然家務有一保姆操持,可是閔夫人有意很多事親力親為,給上門拜年的下級留下很好印象。閔夫人的長袖善舞,多少有些抵消閔這個人個性上的生硬。宋運輝看著心中感慨,他就不敢放重要客人上他家,父母的家,怕委屈了父母,而程開顏的那個家,怕程開顏闖禍。

閔當然也說他自己的思路給宋運輝。閔說,他打聽到現在有那麽一家大國企通過部、省、市三方聯合投資,上了一套先進設備,不妨試試。也有某家企業則是與省工行洽談合作意向,大家都拭目以待這一家企業能走出多遠,能不能因此突破政策設限。宋運輝說,他早向那家部省市三方聯合投資的企業取了經,可人家花在本地修橋鋪路上的錢不知凡幾,他現在還拿不出那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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