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部 1992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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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趕著宋廠長出差時候弄死我,肯定有人趕緊趁機對我市場下手。我現在眼睛還有些不適應,你幫我留意。”

“大哥……”看著楊巡渾身臟汙,臉龐削瘦,楊速恨不得代大哥受那老罪。他出來做過,知道其中辛苦,因此比其他兩個弟妹更能體會大哥的艱難。他眼睛熱熱的,發動起大哥留給他開的摩托車,上路先找公用電話。

終於找到,楊速眼看著大哥飛速撲向電話,惡虎下山似的,忙跟去將錢放臺子上,自己回頭找剛剛看到的一個茶葉蛋攤兒去。楊巡撥通自己的大哥大,一聽到接通,而且對方傳來的是尋建祥的聲音,一顆心頓時放下一半。

“大尋,沒事吧?”“小楊,你出來了?”兩人幾乎是同是搶著說話,又一起忍不住神經質地大笑起來,笑得一邊兒公用電話老板拿楊巡當神經病。這一笑,讓楊巡心中安心暖心,比看到楊速還開心。原來這就是兄弟。

“市場沒事,今早小宋就跟我說了你今天出來,我總算放心了。媽的我再讓他們跟姓蕭的幾天,嚇死那龜孫子。”

“怎麽回事?姓蕭的又來?打死他,我抵命。”

“哪用那麽拼命。你再也想不到,這是一貫正兒八經的小宋給我岀的餿主意,他讓我每天派兩個面相最兇的去姓蕭的公司門口轉悠,不時拿摩托車跟著人家好車在城裏兜風,咱不惹事不犯法,把那姓蕭的嚇得沒辦法,又沒理由叫人抓我們,後面幾天鬼影子都不見一個,不知躲哪兒去了。我讓人繼續盯著,沒事也煩死他這孫子。”

“痛快,痛快。”楊巡聽著再次放聲大笑,聽得那電話老板直皺眉頭。“大尋,多的不說了,謝謝宋廠長,謝謝你。市場開著,你管著,宋廠長照應著,我不擔心啦,我洗澡睡覺去。哈哈,我明後天辦點事,晚點回去。”

楊速從旁邊農堂口買來四只茶葉蛋,正好聽到大哥歇斯底裏的笑,心裏發毛。待得大哥打完電話,看大哥交電話費,楊速卻發現大哥的手微微顫抖,不知怎麽回事,但總之是裏面坐著的日子不好受吧。楊速心下難過,不再將手中茶葉蛋交出,而是不動聲色地剝好了,才交給楊巡。

楊巡一見茶葉蛋,眼睛裏面迸岀的亮光簡直賽焰火噴發,一把抓來就三下五除二地塞進嘴裏,嘴裏連說:“好吃,好吃,幾年沒吃這麽香的茶葉蛋了,以前我們火缸裏煨一罐子,一人最多也只能吃到兩只。你也來一個,好吃。”

“大哥慢吃。”楊速都來不及剝,眼睛卻心疼地看著大哥兩手捧著一個雞蛋熱情地吃,又把第二個遞上,不專心,自然是剝得斑駁。楊巡接來,又是兩口解決問題,但這回不順,吃猛了,蛋黃卡在喉嚨,上不上,下不下,轉眼臉色憋得血紅。

楊速嚇得連忙扔下手中茶葉蛋,給大哥捶背,好不容易才聽大哥“呃”地一聲出來,他的眼淚也跟著下來。楊巡回頭看見,沈默了一下,可隨即便笑嘻嘻道:“我這身衣服好幾天沒洗,你回頭打兩遍肥皂都洗不掉手臭。我衣服可以扔,你手可不能剝皮嘍。不要你剝茶葉蛋了,你現在也臭。”

楊速含淚道:“大哥,你為我們辛苦了。”

楊巡笑笑:“走,我要洗澡。開好房,你去拿幾件衣服給我。刮胡刀別忘了拿。”

楊速連忙答應,載上大哥去常住的旅館。但眼淚一時收不住,涓涓滴滴而流。楊巡在後面看見,心下欣慰,反而安慰大弟,“別難過嘛,比起東寶書記,我這才幾天嘛。十二天,正好一打。再說人家也知道我冤,我在裏面沒吃苦。對了,老二,等下你給我拿來衣服後,留下摩托車給我用,你回去上班去。我得找兩個人。”他有意說得挺多,分散大弟的註意力。

楊速想到大哥剛剛微微顫抖的手,哽咽道:“大哥,聽我一句,又不是天上下刀子,你再心急也給我今天好生休息一天,睡個好覺。有事明天再說。大哥……”

“行,行,聽你的。”楊巡真有點受不了長得比他高的大弟流眼淚,連忙一徑地答應下來,但心裏想,等楊速離開他自會行動,他哪兒歇得住。但沒想到,洗澡下來,又吃兩只茶葉蛋,往床上舒舒服服地一躺,卻早沈沈睡了過去,雷打不醒。楊速不放心回來看一眼,他都沒聽見。一覺睡到第二天天亮,還以為這是第一天下午。好在楊速早送了早餐來:豆漿,肉包,生煎,好大一堆。

楊巡再次吃得如惡鬼轉世,將一堆早餐收拾了,就征用楊速的摩托車,趕赴小雷家。他有恩報恩,有怨報怨,他跟雷士根沒完。

楊巡在村口找到一條木棍,操著這木棍殺去村辦,進去看見雷士根就劈頭砸下。雷士根本能一閃,那木棍砸在書桌面上,硬是砸裂桌面。士根嚇得連忙躲避,一邊大叫:“楊巡,你幹什麽,不要犯法。”

“犯法?老子沒犯法你都能陷害老子坐牢,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可,打死你也是坐牢,不打死你也會被你害得坐牢,老子先打死你撈個痛快。”楊巡將木棍舞得呼呼響,追著士根往外跑,早有村人聞訊探頭,看到楊巡神情跟瘋子一樣,想攔可不敢攔,但也有人回家扛鋤頭準備助陣。到底不能讓外人欺負了雷家人去。

正明正好有事出來,見此連忙跑上來,勇敢地迎上楊巡,一把抱住不放。嘴裏說著好話,“小楊,你可出來了,我擔心死你。走,上我那兒喝茶去。”

楊巡被正明抱住,嘴巴可沒給抱住,大聲怒罵:“擔心?你們擔心你們書記去,要不是省裏專門開會給你們書記平反,你們書記殺頭的罪,把我也連累進去坐牢。你們知道這都是誰幹的?都是雷士根這畜生。我前幾天找這畜生,要他向上級說明,你們知道他怎麽說,他說他不管,他只要做定村長,我們死活他不管。我明明掛靠小雷家,全村人都知道,這畜生竟敢昧著良心說是我和書記夥同挪用小雷家的錢,呸,你們小雷家哪兒拿得岀上千萬現金給我?畜生你以為誣告我和你們書記等我們判了死刑你就能坐穩村長位置啦,你休想,我楊巡九條命,我就是死變鬼也要殺了你。正明哥,放開我,別讓他跑。”

士根一時心虛,只得大聲道:“我跟你說了,這是鎮上面的決定,我解釋了沒用。”

楊巡卻是今天存心賴上士根:“你放屁。要不是領導們明察秋毫把我放了,我本來還真信了你的鬼話。現在知道,不是領導沒長眼,而是你誣告陷害。還有,你們集資公司的事,你們書記花多少心血,為個公司到處求爺爺告奶奶討生意做,眼看著生意做起來,利潤來了,這個畜生他自己沒出錢,眼看別人有錢拿他沒錢拿,他就想出個大家都別想拿的損主意。你們書記是那種人嗎?我就是跟他多年老交情,只拿小雷家名字掛靠一下,你們書記都要我交管理費,公私分明,他會貪你們一點點錢?他要想貪,只要免了我管理費,我把一半錢交給他,他就能發財。只有你這跟著書記最近的畜生敢誣陷他,你披著忠臣的皮害書記,你這畜生最奸,害死書記你能當書記,你眼紅這位置。可憐你們書記,為了村裏發展行賄,罪名還都自己擔著,不舍得要這奸臣陪著坐牢,他還蒙在鼓裏,以為這畜生是忠臣。你們書記結果有什麽好處?好處大家享受,坐牢他一個人坐,好歹我陪著他坐幾天。坐牢啊,我昨天出來都站不穩,我才坐幾天,你們書記已經坐幾個月。他媽的都是這畜生害的。現在省市縣領導都已經認定你們書記只有行賄一條罪,沒別的罪,我總算放出來,你們說,我要打死這畜生,有沒有道理?正明哥你別攔我,我今天非打死他。”

楊巡說話放機關槍一樣,密不透風,雷士根都沒法插嘴,插嘴也插不進去,只會聲嘶力竭地喊:“你胡說,你侮蔑,你胡說,你誣蔑……”

但村人可就不那麽想了,聽著楊巡又是省長又是專門會議地一說,都被楊巡權威地將思維引導過去。再說村裏剛剛斷了全村的福利,本來大家都已經心裏在嘀咕懷念過去在書記領導下的美好時光,這一會兒兩者一結合,還什麽真相,他們願意相信的才是真相,大夥兒一致將憤怒的眼光射向雷士根。士根見此不得不聲辯:“是老猢猻告的書記,我再解釋工作組也不聽。”

楊巡卻道:“一個局外人能告倒書記?我這回坐一次牢給審訊了以後最清楚,政府是講理的,是要看確鑿證據的,要告書記,憑老猢猻拿點道聽途說能告得倒?書記是誰啊,是市人大委員,縣府直進直岀的人,能一告就倒?都是你畜生做的手腳,你故意留著行賄憑證讓工作組查出來,把書記陷害下牢。你還喊冤,秦檜都比你清白。他媽的我以前一直當你是好人,我坐牢了才知道你是誰,畜生,沒良心的畜生。”

楊巡恨雷士根,再加他對小雷家這一陣子的事那麽清楚,硬是牽強附會諍諍有辭地將雷士根越描越黑。也存心的,為了報答宋運輝,他要扭轉村人對雷東寶的不良印象。他做到了,他以一個才剛被釋放的充滿深仇大恨的苦主形象出現,讓眾人有點不得不信。起碼有一點大家相信,要不是原本被定為書記罪名之一的掛靠公司的事沒事,楊巡怎麽可能被政府放出來。經楊巡“血淚控訴”,大家都恍然,原來其中有雷士根小算盤在。這一相信,便連帶著把楊巡其他的話也相信了,大家都在心裏初步建立起一個概念:對了,書記本來就不該是那麽有私心的人,誰都知道的,哪能一下變得那麽壞了,也就只有身邊最信任的人才能把書記搞死啊,這雷士根還真奸。

便是連正明都聽著糊塗了,小聲問楊巡:“真的?”

楊巡狠狠道:“假的?我坐牢難道是假的?我都給他害得坐牢了,我還能有假?我都要殺人抵命了,我還有假?”

士根面對周圍一雙雙變得懷疑起來的眼睛,面對指鹿為馬的楊巡,氣結,悲涼地道:“我這兒發下毒誓,我要是存心做什麽對不起書記的事,天打雷劈,斷子絕孫。我現在所做一切,都為以後等書記出來,把小雷家囫圇交還到他手上。我有為了小雷家對不起楊巡的地方,可我沒對不起書記。你們信也好,不信也好,我該怎麽做還是怎麽做。”

士根說完,駝著背怏怏走了,眾人都看著他,唯有楊巡在他背後冷冷地道:“你這毒誓發得好,什麽叫存心做對不起書記的事,誰能剖開你肚子看出你心裏怎麽想?想賴也沒那麽明著賴的。你承認你昧著良心陷害我了是吧?那是我放出來了,殺到你面前來了,你賴不掉了。你存心欺負書記關在裏面,跟你死無對證,你才能發什麽狗屁毒誓,你還想騙誰啊。你們別信這畜生鬼話。”

眾人原本有感於士根的悲涼,心中稍微猶疑,但被楊巡這麽一說,都又被楊巡牽走思路。正明也狐疑地看著士根的背影,見士根不再辯解,心中又信又不信。他嘴裏邀請著楊巡去他那兒喝茶,眼睛卻是若有所思地看著士根背影,心裏打定主意,即便是以前為了電線廠和銅廠的生存而不肯交錢給村部,以後那就更不能把錢交到雷士根這樣的人手上了。是,他為自己鬧獨立找到充足的理由。

楊巡則是看著雷士根的背影狠狠地想,想欺負老子?老子劈不死你也玩死你。

正明拖楊巡到辦公室,親自端茶倒水,詢問楊巡被抓進去幾天的情況。楊巡很幹脆地道:“一句話,讓我出來想殺人。”

其他跟進來的人驚道:“那書記……”

“還用說。我進去還是受照顧的,那些政府的人看我冤,好心跟裏面打了招呼。書記讓雷士根那些行賄條子害得得罪多少人,他在裏面能有好日子過嗎?我說你們中間哪個但凡有些良心的,找門路托關系幫書記走走人情,讓他在裏面少受點罪。”

外面一個聲音笑嘻嘻地傳進來,跟著人也出現,“小楊,你道是你那麽神,幾句話就能讓政府幫你在看守所說話?當然你水平好也是有的,一張嘴說得幾個要緊的人都同情你。後來的好日子,就靠忠富第二天不經意間知道你進去,幫你做的活動了。”

楊巡朝外一看,竟是紅偉,忙起身道謝:“紅偉廠長,我也奇怪我日子怎麽這麽好過,可再好過,裏面那也不是人過的日子。多謝你和忠富廠長。”

紅偉擺擺手,示意楊巡坐下,笑道:“知道你來鬧事,我趕緊過來向你打聽些事兒。你這裏面進去一遭,肯定已經摸透裏面的套路,你跟我說說,我現在已經跟忠富為書記做了這些……”紅偉一一說明他和忠富為改善雷東寶在看守所的生活而做的努力,“你看,有沒有做到點上。”

楊巡還在考慮,正明已經道:“後面的事我來吧。”

紅偉意味深長地笑:“村裏剛剛岀過事,多少碧綠的眼睛都盯著你這塊肥肉,你哪兒拿得岀錢來活動?”

正明道:“你們還不是用的自己的錢?”

楊巡道:“錢跟錢不一樣,紅偉廠長現在掙的錢都是自己的。不,我現在要喊紅偉經理了吧?你們做的基本都到位了,我聽說書記這個案子很快就會審理,省市兩級也已經有指示,你們還是等著判了以後做努力吧。”

“肯定會判?行賄?”

“聽今早宋廠長電話裏的意思,肯定會判。”

“唔,行,小楊,回頭常聯絡。我現在做鋼材,掛物資局名下,順便也做些水泥,以後你要水泥鋼材的話,給我點生意。正明,大哥大還我,那麽喜歡,你自己也可以去買一個。”紅偉將正明手中的大哥大搶回,匆匆與楊巡握手話別,說是去找忠富說明去了。

楊巡見正明挺喜歡大哥大的樣子,就開解道:“大哥大這東西家裏用著好,養岀用電話習慣了,這一到出門就麻煩了,老想著找公用電話,好像一會兒不打電話天要塌下來一樣,麻煩。對了,你們還是用集資以前的工資考核辦法嗎?”

正明鼻子裏“呼”地一聲,看看辦公室裏其他的人,搔搔頭皮沒答應,只是站起來道:“走,中午我請客,給你壓壓驚。單獨請你,夠意思吧?”他一手就拖了楊巡起來,走到外面才問楊巡:“你剛才罵士根村長那些話到底幾分真?我聽著都讓你搞糊塗了。”

楊巡笑道:“你愛信信唄。謔,車子歸你開了?好。當然得快配一只大哥大。”

正明卻盯著楊巡道:“你現在真有千萬資產了?怎麽擴張那麽快?”

楊巡笑道:“千萬資產是有,可負債也不少。不像你,你再負債也是村裏的,債主找不到你頭上。我負債,債主都找我。現在紅偉經理也差不多了,忠富廠長也一樣吧。”

正明發動車子開岀去,嘴裏嘀咕:“可你們責任與收入對稱啊,我現在責任那麽大,可收入被這回的事一搞,別想再提了,想想都心裏不平。早知道應該跟紅偉忠富一起走出去,起碼人家也說我義氣,唉。”

楊巡聽到這兒,眼睛一亮,心有所思。他的心,在說與不說,說給自己,還是說給別人之間激擺。正明瞥見楊巡若有所思的表情,心中一動,好言相求:“小楊,楊老板,我們多年交情,說起來我和你聯系最多。你每天見那麽多生意人,你倒是給我岀個好主意。”

楊巡還是第一次聽小雷家的負責人對他那麽客氣,心裏一時什麽味道都有,既有洋洋得意,也有高興欣慰,還有一些小小的酸楚,他從一個小楊饅頭,也能混到今天。因此心情分外爽快,將本想收為己有的主意免費派送。

“我那兒電器建材市場有不少攤位是國營或者集體企業負責人的親信家屬租的,你有數了吧?”

正明不由剎住車,停到路邊,“你意思是……”

楊巡只得明說:“剛剛紅偉經理進來我就在想了,不讓你們組建集資公司,村裏人看著你們多拿心裏不舒服,那麽現在紅偉他們走出去自己開公司,你跟外面的公司做生意總沒事的吧?村裏人看不見摸不到,心裏也沒那麽多話要說。你手頭那麽多東西,交給別人還真一下不能放心,交給紅偉倒是知根知底。”

正明轉念一下,“哈”地笑岀聲來,連連笑道:“有數,有數,呵呵,交給別人不放心,交給紅偉哥沒二話。你那兒攤位還有沒有?租給我一個。”

楊巡有點不舍那麽好的機會給了紅偉,但都已經給了,也只好死心,他還真有些猶豫,自己有沒有那麽多時間打理買賣電線之類的事。因此,租金上是要小小割一刀的。回頭,他把尋建祥早租到的攤位,用高價轉租給紅偉的公司,算是兩邊都幫。

事後,不斷有這個公司那個私人地通過各種渠道向楊巡提出要求購買兩處市場,楊巡卻是風聲鶴唳地都看到那些詢價人背後有蕭然的影子,他再也不敢放出誘餌打動蕭然的一顆狼子野心,怕再惹事端,索性都是一口回絕,不賣,他說什麽都不賣。

他感謝尋建祥,信任尋建祥,便把電器建材市場也正式交給尋建祥管理,他放心。他感謝宋運輝,知道送錢肯定送不進去,就悄悄到房管所通過各種關系,出錢把宋家如今租住的房子買下來,證照上面都是用的宋季山的名字。楊巡送別人東西的時候,總是方便的很,他有的是辦法。但對於宋運輝則是不同,他對宋運輝因感激而崇敬,當然就有些小心翼翼,不敢在宋運輝面前亂來。

但是,不把房子的事與宋運輝說明又不行,那房子每月要去房管所付租金的,若是不及時把事情告訴宋運輝,到時間也不知誰去付租金,若是宋家人還好,若是東海廠哪個馬屁精幫辦著,那就麻煩了,對宋運輝名聲有影響。而楊巡又知道,宋運輝這人是個多註重名聲的人。

楊巡沒法拖太多時間,只得找時間去宋家投案自首。而且,他也知道跟其他人說沒用,只有找宋運輝本人。總算在星期天才約到時間見面。他非常乖覺地挑著時候,下午兩點到,正好大人小孩午休結束,又不算太晚,不用影響人家一家晚餐團圓。

果然,他到宋家時候,看到一家子老小都聚在太陽退去的院子裏,宋運輝則是爬在人字梯上,照著下面老兩口的要求在上面綁從電線裏剝出來的銅絲。宋運輝看到楊巡進來,就笑道:“小楊,你坐會兒,我把絲瓜棚子搭好。我答應了好幾天,今天才有空,再不搭絲瓜藤得沒處攀了。貓貓,給叔叔倒水。”

其實是貓貓媽進去倒水,因為宋引堅決要求給爸爸扶著梯子。楊巡在下面看著道:“宋廠長做什麽事都認真,搭個絲瓜棚子都方方正正,每一邊幾乎一樣長度。”

宋季山在一邊兒笑道:“我們還都埋怨他慢,搭了一早上才那麽點,下午等我們睡完他才又搭岀兩平方米,又不是綁鳥籠,要那麽精致做什麽。”

宋引立刻揭發:“楊叔叔,爸爸說給貓貓做小兔兔籠子,一直賴帳。”

楊巡忙道:“回頭楊叔叔給你做一只。你要什麽樣子的?”

程開顏端水出來,好奇地看著楊巡問:“小楊,你真進去過?怎麽一點沒變呢。”

楊巡笑嘻嘻道:“大尋也說我才進去那麽幾天不算,以後見他還是得喊大哥。什麽東西這麽香?謔,梔子花。”

宋運輝在上面擰緊一根銅絲,繃直了拿手指彈一下,發出一聲脆響,才道:“大尋沒讓你喊大叔,那是他進去幾年脾氣變好了。我看你這十幾天什麽都沒變,一出來就去小雷家搗亂。”

楊巡才要說話,卻聽旁邊宋母輕輕地問一句,“你在裏面有沒有見東寶?”

宋運輝一聽,不由低頭看了他媽一眼,但不出聲,同時看到他爸也拿眼睛看著楊巡要答案。楊巡忙道:“看到了,不過是遠遠看到,沒說上話。書記瘦不少,沒辦法,裏面吃不飽。不過看上去精神挺足,走路還是噔噔響的。有人在外面托關系照應著他,你們盡管放心。”

“噢,誰?”宋運輝在上面問。

“紅偉和忠富兩個,他們出來做生意,手頭有點活錢。看起來正明想跟他倆裏應外合,正明也想好好幫書記。”

“士根呢?”

“士根現在有心沒力。村裏都發不出錢,他工資也成問題。正明說士根做事往前看一眼,起碼往後得看三眼,想到的比別人多,做出來的比別人少。”

宋運輝聽著覺得正明說得有意思,低下頭卻又見父母兩個都不監工了,一致巴巴兒地看著楊巡,心裏知道,兩人對雷東寶還是有感情的,畢竟那麽多年。估計父母都希望從楊巡嘴裏聽到有關雷東寶的更多消息。他想了想,道:“我們廠要新造一批宿舍,電線電纜什麽的,你讓紅偉跟運銷科聯系一下吧。”

楊巡本來想踴躍地說,他也可以做,可轉念想到,宋運輝忽然冷不丁提出要提供生意給紅偉,估計事出有因,是想要紅偉把掙來的錢花到雷東寶頭上去。他立刻不提自己想做,忙又補充:“紅偉現在還做水泥鋼筋的生意,要他到時候也拿個報價來?”

宋運輝想了想,最終還是道:“算了,小楊,還是你來做吧。回頭東寶大哥那邊的事你多留意著點,庭審那天,你代我到個場。”

楊巡開心得差點竄起來,東海的二期在建,不知又得造多少宿舍,那是多大的生意啊。“放心,我跟他們都打過招呼,我大弟也幫我留心著。程序我現在已經全知道,裏面沒白去自學一遭。”

宋運輝終於把絲瓜的網全部繃好,伸手拉了拉,自信地道:“好了,天羅地網,這下賊都翻不進來。”宋運輝說完,收拾工具下來,卻見女兒還堅定地扶住梯子,他反而沒法下,宋母看見忙把宋引拉開,宋運輝才得下來,引楊巡一起去書房說話。

關上書房們,宋運輝就有些緊張地問:“小雷家那邊又岀什麽事?”他看出楊巡進來時候神情有些不自在。

楊巡忙道:“沒,那邊沒事,就等著開庭。開庭應該也是走個過場。韋嫂子認識幾個人,她到時會通知我。我……我真沒大事,這回宋廠長幫我那麽大忙,我還一直沒上門來感謝一下,心裏一直記掛著。”

“呵,我道是什麽事。大尋一個人管兩個市場,可以嗎?”

“好,沒話說,本來管一個市場真是埋沒他,害得他每天都閑得想拿抹布擦滅火器了。現在閑了反正跳上摩托車到另一個市場,總有事等著他。反而我閑了。”

宋運輝笑道:“大尋啊,變得真多,以前我們同宿舍時候,他閑下來就喝酒打架。小楊,有什麽事你直說吧,你一天兩個電話跟我約,不會沒事。”

楊巡道:“還真沒什麽大事,就……”他類似於羞羞答答地把用牛皮紙檔案袋包好的證拿出來,攤到宋運輝面前。

宋運輝心說果然有事,估計又是要請他幫忙看看重要合同。他拿出來一看,卻驚住,“小楊你這是幹什麽。”

楊巡誠懇地道:“宋廠長,我絕對不是行賄,我又不是神仙,一早知道你們宿舍項目要開工。我是真不知道要怎麽謝你才好,你一直拿我當自家弟弟照料,這回要不是你,我傾家蕩產了。可是你又什麽都有,不要我幫,我真想不出做什麽才好,每天內疚得睡不著。這房子,產權拿下來才好修一下,瓦片翻一翻,窗戶重新做,住起來才象個家。我真沒別的意思,就只是弟弟想送樣東西給哥哥。”

“咳,你胡鬧。拿回去退了,我不要。你幫我把大尋安置好,把市場做好,保證大尋平穩收入,我還得謝你。這回放你出來的事,我也不是特意幫你,東寶大哥沒事,你當然也沒事,你不用特意來謝我。你拿回去,不拿回去我生氣。你這是把我看成什麽人。”

楊巡不肯接宋運輝遞來的牛皮紙袋,低頭低聲道:“宋大哥,你最了解我,你看我從小吃苦,現在爸媽也沒了,弟妹們還得我拉扯著,我做什麽都得靠自己,以前只有我媽知道辛苦,現在只有自己知道了。說真的,那麽多年生意做下來,本來是不相信還有什麽好人的。可這回你和大尋這麽幫我,我就是被抓進去時候心裏也很坦然,我不怕,因為知道外面有你和大尋在。我這是第一次,第一次遇到大麻煩沒急得噴火。我沒有什麽別的意思,更沒有壞心眼,我只想讓對我好的人日子過得舒服些。我可以不做東海廠宿舍擴建的生意,表明我不是放長線釣大魚想要從你那兒撈什麽好處。我這回的心意很單純。希望宋大哥也僅僅只拿我當好朋友看待。”

楊巡的話,說得宋運輝都不忍狠下心來批他,宋運輝只得揮揮牛皮袋,道:“朋友有送那麽重禮的嗎?你把這個拿回去,我反而只稀罕你放回來那天捎來的桃子、鹹菜、鹹筍、豆幹這些東西,我們全家都喜歡。”

“那不一樣。宋大哥,你現在即使是要我拿回去,我又往哪兒放呢?房管所賣岀的東西又不會收回。”

“你把名字改你的,我問你租。”

楊巡笑嘻嘻地道:“大哥,我會拿你的租錢嗎?再說,這房子你做戶主了後,老老小小的戶口也可以遷過來,以後貓貓就近讀小學中學也省得你動用特權找人找關系了啊。大哥,這只牛皮紙袋就放你這兒,以後你辦什麽證件,就是裝只電話拉條有線電視線也方便拿取,省得非要寫上我名字的,辦事還要叫我。哪天你們廠子別墅什麽的房子造起來,你不愛住這兒,搬那邊住去,寧可那時候再把房子還我也不遲。你這性子,又不會怎樣的。”

宋運輝一時給搞得挺猶豫,楊巡說的也是有理,租著房子住,每次要辦個什麽,家裏幾個都派不上用場,都要他廠裏派誰去房管所開證什麽的忙碌,非常麻煩。再加貓貓面臨上小學的問題,雖然他為著程開顏,一直與縣教育局幾個高層的敷衍得很好,貓貓上學不是問題,可是老拿這些小事麻煩人也沒意思。再說貓貓還沒上學,他就把特權搞到前面,令貓貓從小享受特權,宋運輝認為這也不是件好事,對貓貓身心發展不利……

楊巡見宋運輝沈默,忙起身道:“這些先寄存著,我得去接一下國托老總太太,我先走啦。”

楊巡不等宋運輝反應,一早一溜煙地跑了。等宋運輝拿起牛皮紙袋起身,腳步聲早傳到樓下。宋運輝對著牛皮紙袋看了半天,心裏非常矛盾,最後將袋子扔進他專用小櫃子裏,不再去想。他確實有計劃等二期順利上馬產出之後,改善全廠職工生活條件,他屆時……如果搬走的話,把紙袋囫圇還給楊巡吧。

梁思申終於結束邊工作邊讀MBA的苦難生涯,心裏不知多惦記媽媽做的好菜好飯,早早跟吉恩請了假,訂票回家。進關時候見到幾個中國人面孔,難得有個不歪瓜裂棗樣的男子,她不由看了兩眼,卻發現那男子似乎面熟。那男子見有東方族裔美女看他,微笑著就過來招呼:“請問是華裔嗎?需要我幫你填卡嗎?”

梁思申搖頭:“不用,謝謝。可是我怎麽覺得你面熟?”

男子大方遞過護照:“我叫虞山卿,護照上照片是過去在國內照的,應該說變化挺大。”

梁思申接過護照一看,不由笑了,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啊,原來是以前被她奚落過的虞山卿。“看來我沒認錯,好多年前我在金州總廠外面一家小飯店裏見過你。對不起,以前比較胡鬧。你是出差還是……看樣子你好像在美國呆好久了。”

虞山卿稍一回憶就想起來,也沒太在意,笑道:“地球真小,你一提醒我倒是想起來。我為美國一家公司工作,還是做老本行,已經在申請綠卡。對了,這回我先去北京轉一下後,得南下去看看你的宋老師,有沒有興趣同行?你們現在還有沒有聯系?”

“當然有聯系,你要去看宋老師正好,我給他搜集了些資料,還有信件,本來想到家再寄給宋老師的,這下我可不可以麻煩你幫我捎帶?我到北京才能取出行李交給你。”

“哦,以前你也給小宋寄書寄資料,小宋從來只給看不給借,呵呵。這回還是化工資料?我也給他帶了些前沿資料,回頭估計他還會抓住我逼問上半天,他對前沿資訊可追得緊。啊,難道你也做我們這行業?”

“不,我在華爾街,我帶給宋老師的是一些融資案例。”梁思申掏出名片給虞山卿,虞山卿也忙拿出他自己的交換。

“哦,目前國內因為鄧小平南巡講話,又掀起一股建設風潮。可不少企業因為資金不足,無法盡善盡美,比如你宋老師的二期,也是遇到資金緊張的問題,不得不在設備上有所取舍,幸好他是個懂行的,知道怎麽取舍可以把影響減到最小。你們在華爾街的公司有沒有考慮向中國投資?中國現在非常需要外資。還是說小宋,他曾經希望設備提供公司以設備折價作為投資,可惜沒談下,否則倒是個好辦法。”

“是,宋老師說起資金來總是很頭痛,可是我們對國內市場做過考察,國內企業普遍包袱沈重,尤其是以前你們金州總廠那樣的老企業,每家都身負無數退休職工,而機構內部又是人浮於事,非主營附屬經營多於主營,令投資者望而生畏。”

“東海廠目前沒包袱,我看小宋的經營思路也是比較現代,把那些後勤都扔給社會。東海廠應該說是優質資產,再說有個好主事的。你們可以考慮東海廠啦,東海廠資金只要一解決,小宋這個拼命三郎肯定立刻上三期,我就有大業務了,呵呵。”

虞山卿只是說笑的,並不信眼前這個小姑娘有什麽能力,口氣也是比較輕佻。但梁思申卻聽進心裏,心裏動起了念頭。不過梁思申沒說出來,卻轉換了話題。她和虞山卿不熟,不願意將心事拿出來同虞山卿商量,再說,因為以前的小小敵意,現在對虞山卿依然沒好感。但有件事她得打聽清楚,覺得有意思,“虞先生,以前小飯店遇到的那位小姐,現在是你太太了嗎?她有沒有在美國?”

虞山卿卻是性格裏喜歡與漂亮女孩搭訕的,聞言笑道:“都是被你破壞的,你那一通經典點評,害得我看見她心裏就犯疙瘩。我太太很美麗,現在帶著孩子住在北京,我也不把他們帶去美國了,估計我很快會被派駐中國。你有沒有考慮在國內投資一些房產?我這回帶錢來,準備在亞運村買套房子。現在聽說資金實力雄厚的紛紛到國內買工廠,資金實力跟我一樣只是工薪的,回國買房子。呵呵,你看我班門弄斧,你做那行的肯定比我更清楚。”

“唔,我也有聽說,港臺東南亞的財團有那動向,偏都還打著愛國的旗幟。”

“對嘍,你消息果然靈通。不過梁小姐這樣的人才還是留在美國享受生活,回國吃苦的事還是交給我們男子漢來做,呵呵。你如果準備在北京買房子,跟我說一聲,我北京朋友多。”

梁思申聽著不舒服,便微笑道:“我更喜歡上海。這回我堂哥和人開發一片別墅區,俗話說,朝中有人好辦事,我在堂哥的項目裏獲得特殊優待,堂哥照著我給的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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